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關燈
第二十四章

姜雲被他說的一怔,下意識便回嘴:“江湖兒女,自當如此。”

她剛說完,卻見陸離臉上閃過些幽暗難明的光,姜雲一時有些摸不清他意圖,又懦懦的加了句:“陸軍師過獎了。”

陸離聞言,突然像被人悶聲打了一拳,看了她會兒,默默嘆了口氣。

一時兩人無話,過了半晌,姜雲才仿似驚醒般跳起:“呀!那號角聲,起戰事了!”

這夜梁軍中的號角聲向來以長短示意,分一長一短、三長一短和五長一短。而剛剛響起的那五長一短,便是戰事突起的訊號了!

姜雲與陸離飛快趕到軍中,只見林臻已在集結士兵,他們進到議事廳時,姜白起和一眾將領都圍在沙盤前議事。

姜雲和陸離剛聚到下首,便聽姜白起沈聲道:“不過數個時辰,幽州雲、冀二縣便已相繼失守,各位將軍可有破敵良策?”

“看情形,北燕是想舉國一戰了,但不知此役敵人囤糧在何處?”葉琛細看著沙盤上的令旗,有些思索。

“幽州營那邊傳消息來,囤糧的地方設在天井。”接他話的是姜白起身邊的一個副手,“天井那地方,易守難攻,據說還有大隊的精兵駐守。”

眾人聞言,一時陷入了沈寂,姜雲也在微微出神,天井,她是不陌生的。

那個地方與青雲縣接壤,地勢極為偏僻,確實是個囤糧的好去處,只是天井離幽州營尚還有一段距離……若將囤糧地設在此處,不是有些舍近求遠了嗎?

姜雲一時有些不解,忽聽陸離道:“姜帥,北燕此行的目的,恐怕不是幽州營,而是整個夜梁北境吧……”

他執手拖動著沙盤上的令旗,指節根根分明,清淺的面容上帶了些少見的凝重。

臺前眾人聞言,一時唏噓不已,這才安穩了幾年,難道是又要打仗了嗎?

姜白起面色肅穆的與陸離深深對視了一眼,他心裏也知是如此,可是更為棘手的是,大言與封城,近日往來密切,似乎也有所異動。

朝局,怕是要不安穩了呀……

在一片靜寂的沈思中,林臻忽開口請了命,“姜帥,北燕狼子野心不死,屬下願意領兵,前去幽州平亂!”

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姜白起瞧了他眼,微微有些嘆息。

眼下,北燕七萬大軍壓境,無論是論軍功,還是論品階,確實都沒有比林臻更合適領兵前往的人選了,只是……

“姜帥,屬下一定聽從號令,絕不貪功冒進、擅自行動!”他似是知道姜白起顧慮般,繼續的開口諫言,一顆頭埋的低低的,並看不清楚神情。

“也罷。”

姜白起沈思了半晌,終是開口允諾,“便由林將軍掛帥,朱平做副手,細柳營點軍五萬,明日醜時,三軍開拔!”

他言聲擲地時鏗鏘有力,眾人紛紛領命,只有林臻在受令時,微微冷了眸子。

朱平是姜白起在徽時就一手帶起來的心腹,讓他同行,顯是信不過自己了。他神思飄忽,忽又聽姜白起道:“林將軍,萬事三思而後行,朱將軍謹慎細致,可多與他商詳,切切小心啊。”

主帥眸子裏的告誡實在過於明顯,林臻穩了穩自己心神,噤聲接了令。

姜白起說完,扭頭又看向了姜雲,他目光雖有些猶疑,但姜雲卻很快明白了父親用意。

她略一思索,伏地請令道:“姜帥,末將自小在青雲縣長大,對那裏的地勢環境最為熟悉不過,願意領三百精兵,前去攻襲北燕糧草!”

姜雲這話一出,堂上眾人目光紛紛轉向了她,有擔憂、有驚疑、有佩服、有讚嘆……可這些目光,最終都轉看向了姜白起。

林臻此去,必是鏖戰,倘若能夠有奇兵阻絕北燕的糧草供應,那幽州之圍,便可解了。

只是此去天井,必得是艱險重重啊!

姜白起望著姜雲,眼中情緒也覆雜萬分。

他欣慰,欣慰女兒在家國危難之前的擔當,卻也萬般難舍,父女重逢不過片載,難道是如今又要分離了嗎?

姜白起一時語噎,看著姜雲望向他的殷切堅定地目光,父女二人一時陷入了沈默。

其實他心中也明白,論身手、論謀略、論對地形的熟悉程度,姜雲無疑,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是作為父親,他又怎麽舍得啊?

正值無言之際,忽聽有人道:“姜帥,在下願意隨姜校尉一道,北上天井禦敵。”

姜白起聞言轉眸,是陸離。

他還未來得及應答,就被姜雲快聲打斷了:“你不能去!”

姜雲面上錯愕,陸離聞言卻笑了,他轉頭去瞧姜雲,一雙眸子洞隱燭微,似乎有說不出的坦然和期待,“姜校尉請指教,陸某為何去不得了?”

被他這樣的看著,姜雲一時又語噎了。

天井之行,必是九死一生,自己去也就罷了,他怎麽能去呢?

可當著這麽多人面,她又不好意思言明,終只是轉了眸,有些執拗的沖姜白起道:“姜帥,他不能去!”

明明沒有被搭話,陸離卻忽有些覺得,方才在軍營前的氣悶突然又自散了幾分。

他不再看姜雲,轉頭沖姜白起道:“姜帥,天井之行詭詐重重,姜校尉身邊確實缺一個合適的軍師,陸某不才,願意一往……”

他就那樣站在那兒,一番話說的不疾不徐,不避不讓,夜風拂過時,將他淡色的青衫勾出了些清臒的形態,許是陸離眸中的鎮定自若打動了姜白起,後者沈思良久,終是點了點頭。

姜雲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止住了。

緊急的沙盤議事就這樣落下帷幕,姜白起替姜雲挑了三百個以一當十的精銳,其中也不乏一些先前與她相交的優秀將領,宋寧、顏無雙亦在其中,陸離要去,秦川自然也要跟隨。

兜兜轉轉之間,一行人竟然又要同行北上,走在將軍府偌大的院落中,姜雲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準備叩響姜白起的房門,可還沒觸到門櫞,門卻先自開了。

“雲兒?”姜白起見是姜雲,微微一怔,又很快拉著她進門,“你來的正好,為父有事要找你。”

父女二人走到窗前坐下,姜白起開口道:“雲兒,此去天井艱險重重,你可想好了應敵之策?”

雖說是三百精兵,但若與駐守糧草的近萬人相比,實是沒有勝算,可既是偷襲,人多又不便宜了。

“父親不要擔心,女兒眼下雖沒有萬全之策,但是時局變化莫測,又有青州營的大軍做策應,想來北燕軍也是不敢貿然進犯的。”姜雲沈思了幾秒,落落應答。

少女看向他的眉眼是清澈而又明亮的,姜白起一時卻有些心酸,他忍不住想起了她母親,若是她還在,定會怪他讓她去涉險了吧?

可是邊境動蕩,眼下朝局又不太平,他確實是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雖有青州軍做策應,但若一起正面沖突,恐怕三軍也難解燃眉之急啊。”姜白起很是沈思了會兒。

“父親可是忘了,青雲縣的葉子楚,和女兒——可是舊交呢。”姜雲沖姜白起眨眨眼,笑的狡黠不已。

姜白起約莫明白姜雲的打算了。此一遭,必是偷襲,若還有些軍兵調動,那與天井接壤的青雲縣,就是最適宜的了。

“那小子,近來好像也有些長進……”姜白起想了想方道。

當初從青雲縣剿匪離開的時候,他就曾暗暗告誡過葉子楚,為官一方,有何為有何不為,給那小子說的是面紅耳赤!後來再接朝廷奏報,也不知是畏懼他官威,還是真心改過,葉子楚治軍安民,確實是有所改觀。

“是嗎?那就更好了……”姜雲聞言有些驚奇,又忍不住在心中默默的想,“倒是省得我上手段了。”

姜白起點點頭:“為父會傳令青州軍,全力策應你們的行動,只是……”他話還沒說完,卻被姜雲打斷了。

“我知道的,爹爹,我一定會小心謹慎,保護好自己的……”姜雲亦知他心中擔憂,坐過去拖著他手臂開始撒嬌,“爹爹,我想同你商量件事……”

想起姜白起先前已經當著三軍允諾了陸離同行,此時若是求他出爾反爾,姜雲一時,還真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好。

不想過了半晌,姜白起自己卻率先開口問了出來,“你是想說陸離嗎?”

姜雲怔了怔,點了點頭。

雖然陸離拒絕過自己,又或許是心有所屬,但讓她看著他去涉險,姜雲還是有些做不到。

她想起先前在帳中陸離笑問她時的模樣,雖是一身矜雅閑淡,但那面上卻是不含多少血色的,心中一時堅定。

“爹爹,天井苦寒,陸軍師又身子不好,這一趟,不如還是換個人吧。”

這是姜雲的真心話,說的又極誠懇,姜白起看了她會兒,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雲兒,你可知,陸離是何人?”

姜白起這話一出,後者立馬就奇了。

她確實曾經想過,陸離可能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他氣度非凡,從連身邊伺候的仆從都頗有見地便可見一斑。

而且他身上好像還背負著什麽深仇大恨一般,可此時聽姜白起一說,又似乎還有什麽隱情,姜雲忍不住將背坐直了幾分。

姜白起望向姜雲,又似乎像透過她在望更加遙遠的過往,過了半晌,他終開口緩緩地道:“他是將軍陸淵的兒子。”

“陸淵?!”姜雲聞言瞬間驚疑,一時陷入了沈思。

這個名字她雖不算熟悉,但卻也曾是聽說過的。

驃騎將軍陸淵,曾是夜梁軍中最赫赫有名的將軍,他年少得志,是比姜白起成名得更早的傳奇人物。

可後來不知為何,他竟又與其夫人雙雙自戕,讓世人都十分扼腕。

姜雲一時難以回神,忽又聽姜白起道:“陸淵與我,亦師亦友。當年在行軍途中,他曾經救過一名落難女子,那女子在戰中家破人亡,無路可去,陸淵瞧著她可憐,就收留了她。”

“而後,他將那名女子帶回了將軍府,留在書房伺候,不想朝夕相處間,二人竟漸漸生出了感情……”

“所以那名女子……”姜雲聽得認真,有些難以置信的道:“就是陸離的母親嗎?”

姜白起看著她點了點頭,語氣中又有些嘆息,“那女子我也見過,容色絕佳,性情和淡,話雖然不多,但與陸兄感情卻是極好,只是……”

姜白起許是情動,一時竟改換了稱呼,說起來又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姜雲的一顆心也不禁跟著揪了起來。

“在陸離出生後的幾年,兵部出了些亂子,糧草押送的消息總是無緣無故就走漏了風聲,朝廷吃了許多敗仗,幾番探查後,最後竟然查到了陸淵的夫人那兒……”

姜白起看著姜雲快擰在一起的眉頭,繼續開口道:“她,原是大言宗室女,在朝堂駁論間,通敵的罪名幾乎被釘死……”

姜白起的嗓音沈渾有力,姜雲卻聽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忍不住想起了陸離那張風流韻致的臉孔,一時也說不上是心疼,還是嘆息,頓了半晌,終只是訥訥的道:“兵部,就是尚書李韋的那個部門嗎?

姜白起點了點頭。

“當時,李韋還只是個兵部的一個員外郎,他屬下在巡營時,竟意外截下了陸夫人送往大言的親筆密信,這才有了後來的諸般告發……”

姜雲一時語塞,想了想終道:“那既然是暗探,為何又要等到生下孩子了再去通敵呢?這不是南轅北轍了嗎?”

姜白起望著她,一時也沒有言語,他轉過頭,看著窗外如鉤的泠泠月色。

深宵的天,風霜露重,不自禁就帶出了些攝人的寒意,他沈思良久,終是轉身,好像又帶了些說不出的落寞,“這正是可悲嘆之處,還沒有等到細查,陸夫人便留下一封書信——自戕了……”

姜雲聞言忍不住一滯,她又聽姜白起接著道:“她在信中言明坦誠了一切,又說自己所做之事,陸淵和其子概不知情,希望朝中能念及陸淵軍功,不要牽連……”

說到此處,姜白起不禁垂下了眸子。

過了良久,姜雲忽道:“爹,你相信嗎?”

姜白起轉頭看她,少女的一雙眸子正璨璨生輝。

他明白姜雲在說什麽。

她不是在問,你相信她說的話嗎?而是在問,你相信她們——是無辜的嗎?

姜白起終沒有正面答她,過了半晌,只是一字一句的道:“我相信我所認識的陸兄,他從來都不是通敵叛國之人。”

“陸夫人自戕之後,陸兄悲痛不已,數日之後……竟也隨她去了。”姜白起說到此處,略略哽咽了下,良久又方道,“陸氏一門忠烈,最後竟然只剩下陸離這樣一個半大的孩子……”

姜白起有些唏噓起來,忽然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對姜雲道:“哦,對了,那個時候,他的名字還叫陸言。”

“陸言……”

姜雲忍不住在心中反覆喃喃這個名字,接著又聽父親道:“幾個月後,將軍府生了一場大火,燒成了一片廢墟,所有人都認為,他應該是死在了那場大火裏……”

“我輾轉的尋了他很多年,一直杳無音信,也派人去他母親的家鄉反覆探查過,他母親確實是大言皇家的宗室女,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只是兩人都不得寵。”

“通敵叛國,畏罪自戕,人已死,個中細由,實在不知從何處去查了。”姜白起說這一件件,一樁樁,眼底閃過些無能為力的落寞,“皇上念及陸淵為夜梁立下的汗馬功勞,也並未將此事公之於眾……”

一字一句的傾訴,一時竟聽得姜雲有些恍惚了。

姜白起後面好像又在喃喃的叨念:“當他第一次來軍營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沒有死……這孩子,和他的母親,太像了……”

父女二人淺淺相望,俱是無言。也不知過了多久,姜雲終於回神,她剛想說,忽又聽姜白起囑咐自己道:“陸離的身世,萬萬不可對旁人提起,以免橫生枝節。”

“他初來軍營時,我雖也疑過他用心,但這些年,這個孩子,一片赤誠,他同他的父親一樣,眼裏有黎民蒼生,有家國危亡的擔當……”姜白起的托囑沈重而肅穆,姜雲望著他,鄭重又緩慢的點點頭。

她又聽他道:“陸離這孩子,極是冰雪聰明,況我旁觀瞧,他待你也——”

姜白起這話說了一半,忽又止住了,他再瞧姜雲時,面上帶了絲絲探究的笑意。

姜白起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姜雲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轉了眸子,“爹爹!”她語氣裏,盡是嬌意。

姜白起其實也並不知她二人的林林種種,只道是今日陸離主動請命,願意山難水險的陪她去走這一遭,兩人間的情分,必定是非同一般的。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姜雲的頭發,“有他在你身邊,爹爹很放心,萬事,都可與他詳商備細。”他末一句,既像是囑托,又像是在惦念,很有些傷感。

姜雲聞言,忍不住挽了姜白起的臂膊,央央的撒起嬌來。

默了會兒,她忽又拐到兵事上,“爹,若是此次我偷襲糧草成功,那是不是回來了,就得升官兒了呀……”

少女討巧的意味甚是明顯,姜白起也忍不住笑了,“你呀!”他終是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子。

杳杳的月光自窗邊洋洋灑下,將父女二人溫言軟語的倒影,拉的溫馨而又綿長。

從姜白起房裏出來的時候,姜雲有些思緒萬千。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陸離在病榻上命懸一線的時候,會那樣子喃喃,也明白了他神志不清抱著顧夢洲的時候,為什麽會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了……

這些年,他一定是很想他的母親吧?

姜雲甩了甩頭,忽覺得有些心煩意亂,前段時間,她對陸離一直唯恐避之不及,甚至連宋寧生辰,她都沒有請他,此時想來,又覺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是拒絕了自己,可是她並不認為,此間真相,就真如世人所看到的一般。

她總是,還是想無條件的信任他的。

姜雲默默嘆了口氣,既然自己說能做朋友,那就真該——像個朋友一樣?

姜雲一雙熠熠的眸子明顯暗了暗,她做好了決定,自往軍營的方向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