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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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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姜雲一行出發的時間,定在了醜時三刻,他們與林臻的大軍一同開拔,分向東西行進。

出行的時候,姜雲想著陸離身子不好,就著人專門給他備了輛馬車。

出發前,她曾仔細檢查過車裏的內飾與布置,宋寧就站在車廂外候她。

昏暗的夜色中,宋寧看著她一處一處的翻查揉捏,顯得十分細致。

姜雲背影雖纖瘦卻並不單薄,此刻,她站在不算寬敞的空間中彎腰忙碌不停,連額上也滲出了些微微的薄汗,宋寧看了她許久,張唇欲說些什麽,卻終是忍住了。

“好了!”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終於擡起頭,她伸手揉了揉腰,看著眼前的布置,很有些欣慰。

清脆的聲音亦拉回了宋寧的思緒,他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遞了過去,“長姐。”

少年的聲音低低沈沈的,並聽不出有什麽情緒。

姜雲接過手帕時瞧了眼宋寧,他那雙慣常好看的眸子此時微微闔著,顯然是興致不高,哪怕是穿了一身月牙白,在暗夜當中也並沒有熱烈起幾分。

姜雲看著他,微微嘆了口氣。

今天本來是宋寧生辰的,可誰都沒想到會突起戰事,他們即將走的,是一趟生死未知的跋涉,任誰,都不會太快活吧?

“阿寧,長姐帶你來參軍,你後悔嗎?”

夜風中,姜雲看著他,緩緩開口。

少年幾乎是沒有任何猶疑的就搖了搖頭,他看著姜雲那雙清澈沈靜的眸子,突然就有些心煩意亂。

為什麽她總是不懂他?

為什麽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思,就只有她不知道?

想起顏無雙先前在街道上的那番剖白,宋寧一顆心跳的撲通撲通的快。

是,他喜歡她,他多想讓她知道,可是卻又不敢讓她知道。

他怕!

他怕她知道了,會怪他,竟然對自己的姐姐生出這樣齷齪的心思,他怕她以後再也不要他了……

宋寧闔了眸子,有些頹然,忽又想起今天自己還拿了顏無雙的肚兜,一顆心,愈發的失落。

恍惚之中,他聽見長姐輕輕的喚:“阿寧?”

宋寧回神瞧她,他看她看向自己的那雙明澈的眸子裏,有關切,有疼惜,卻獨獨沒有愛戀……

那些珍稀的、自己夢寐以求的情愫,她都給了陸離嗎?

是因為她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所以她才看不到他的嗎?

可是,陸離明明已經傷透了她的心的!

宋寧一雙唇抿得緊緊的,他越來越迷茫了,明明她都已經決定要放棄了,可為什麽還要這樣細致妥帖的替他安排呢?

思緒中,仿佛有一雙手替他撫了撫鬢邊的發絲,她好像又在說,“此行艱難,你若是不願意,就同爹爹留在西京,我去和他說,嗯?”

又是這樣一句輕輕的“嗯”,宋寧忍不住擡眸去看她。

這話,他聽姜雲說過無數次,每次都是帶著輕哄、帶著問詢,好像他是她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一樣,可是就這一次,像是四兩撥千斤般,將他的一顆心,直接轟到了最谷底。

少年偏頭,第一次躲開了姜雲的手。

後者微微一楞,想說些什麽,卻又聽少年繼續道:“不,我要同顏姑娘一起,北上,保護她的安全……”

嗯……?!

轉變來的這樣快,讓姜雲一瞬間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麽,她張著唇,忍不住的呆了兩秒。

在這須臾之間,宋寧想的卻是,如果,她也是像在意陸離一般的在意他,那是不是就證明,他也還是有機會的?

看著少女錯愕的表情,他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看著少年獨行瀟湛的背影,姜雲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思了良久,絲毫未覺得這是一句賭氣試探的話,只是覺得,這是不是顏無雙那件石破天驚的禮物,起了奏效??

這樣的想著,姜雲面上又好轉了幾分,她放下車簾,剛想遣人去喚陸離,不想對方卻先自己走了出來。

“誒,你怎麽在這裏?”姜雲看著那一襲青衣,有些驚疑。

陸離看著她,那雙琥珀般的眸子裏蘊藏著淺淺笑意,“聽聞姜校尉著人替陸某備了馬車,特意來感激,卻不曾想,還看了出戲。”

他這後一句,是在打趣了。

姜雲楞了兩秒,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也不知他是在這裏看了多久、聽了多久?她終只是笑著找補,“哎,這小子,大了,也留不住了……”

陸離說完先前那句,一直在靜靜的瞧著姜雲,此時聽她這般說,也忍不住的笑了。

姜雲同他一起笑了會兒,卻又覺得,他的笑與自己的笑裏,好像有些顯而易見的不同。

他就那樣的看著自己,眼神裏,似乎有慨嘆,又仿有憐惜,姜雲被他笑的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開口道:“怎麽?我說的不對嗎?”

被她這樣一本正經的問及,陸離終於斂了些笑意,他那雙光華璀璨的眸子,就那樣將姜雲定定的瞧著,答:“對,姜校尉姐弟情深,冰雪聰明……”

這八個形容的大字,姜雲怎麽聽,都感覺不像是在誇自己,可卻又想不出來哪裏不對,她終只是訕訕的過來拉陸離衣袖,“你來瞧瞧,馬車裏,還缺點什麽?”

陸離就這樣被她拉著往前走了幾步,低頭時,他見她扯著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骨節分明纖長,不甚白,卻能看得見清晰的血管。

她走的雖快,卻還是將自己的衣擺牢牢的捏在手中,陸離心下一動,微微垂了眸子。

進了馬車後,姜雲同他介紹了一下備細,又耐心的告訴他,備用的被褥、吃食,都放在什麽地方,哪裏擡手就能拿到,哪裏又會容易磕到頭,少女說的細致,陸離聽了半晌,終是道了句,“這些,都是給陸某的優待嗎?”

狹窄的空間中,他就這樣不避不讓的瞧著姜雲,一雙眸子,充滿了笑意與探究,後者被他這樣的目光看的微微一怔,又很快如常,“是啊,你是軍師,又是讀書人,哪裏比得我們這些粗人,磕磕碰碰習慣了,理應如此的。”

姜雲一番話說完,陸離卻是看著她,沒再接話了。

姜雲被他這樣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的微退了退,心中在想,是不是剛剛說的話,讓他誤會了?聽起來,好像是在說他有點弱不禁風?

她微咳了兩聲,又心虛的解釋,“今天你在議事廳,挺身而出,我心裏是非常感激的,雖然我知道,你並不是為了我……”

姜雲思及彼時情狀,又想起父親說的關於他的身世和自己的決定,心中也越發的誠摯坦率,“但是我還是想替夜梁的百姓謝謝你。所以,這點子事兒,陸軍師實不用放在心上的。”

姜雲末一句,邊說邊指了指馬車,有些豪氣,陸離看著那雙明汪汪的眼,裏面映襯的全是勸自己不用介懷的大度和她自己滿心滿肺的感激,他一時,竟有些搭不上話。

姜雲等候回覆的目光有些裸裸,陸離默了半晌,終是道了句,“那陸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垂了眸子,好像再不覆方才她拉他進來時垂眸的神思奇靡了。

這邊姜雲見他終於不再推脫,也有些心滿意足的笑了……

三軍行進之中,姜雲一行人少,人輕馬快,且又是個頂個的高手,不到十日,就已經到了吉北關一帶。

這幾日中,她常常能見到宋寧與顏無雙一起出雙入對,點卯、吃飯,不在話下,凡是有聚集的場合,基本就能看見兩個人一起。

姜雲自是高興,顏無雙見了她也時常笑嘻嘻的,只是宋寧這小子,與她的話是越來越少,氣的姜雲有時候也忍不住在心中罵:臭小子,有了媳婦兒就忘了姐!

陸離還是老樣子,在馬車裏看兵書的時候多,姜雲自覺對他,態度還是大有改觀的。可對方,卻總給她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好像也是如常,但卻總感覺有些話裏面,好像是暗藏玄機?

姜雲甩了甩了頭,不想再去想。

熱絡、坦蕩,朋友做到她這份上,也就夠了吧?況且還是一個曾經拒絕過自己心意的朋友?

她自問是問心無愧的。

也不是沒有開心的事,這幾日,她在行軍路上和一眾先前結實的青年將領處的極好,每天在她的戰馬旁,都是歡聲笑語不斷。

姜雲功夫好,大家都愛向她請教,而她又沒什麽架子,問啥答啥,於是,每天晚上飯後的切磋,就成了這群年輕人最熱鬧的活動。

比武,姜雲一般是不上場的,但是今天,葉瑯非拖著她要向她請教幾招,姜雲一時也不好駁他。

葉瑯是葉琛的親弟弟,比姜雲略小一歲,兩人又軍職相仿。

姜雲先前在細柳營的時候,得到了葉琛的多番指點,對他心中是很感激的,現下待他親弟,情分自然也是非同尋常。

況除顏無雙外,在剩下的人裏,也就葉瑯和她玩得最好。

此刻被少年拖著衣袖,姜雲擡擡眸笑了,她挑眉看著對方,“阿瑯,若是打輸了,可不許哭鼻子喲……”

她這話,便是應了,周圍兵士聞言紛紛起起哄來,一時,場地裏熱鬧極了。

那邊顏無雙和宋寧也聽到了動靜,與長姐有關的,宋寧下意識就拔腿去了,顏無雙本是正在給他剝橘子,見著人走,她微微楞了楞,倒也未惱,又快步跟了上去。

陸離聽到動靜的時候,偌大的場子裏,姜雲與葉瑯已劃開了架勢,眾人都圍坐在篝火旁觀看,摩拳擦掌的。

他放下書,透過斜簾,正好看見少女清瘦的背影,她的一招一式進退有度,極是講究。

看著姜雲靈動飄逸的步伐,陸離不禁有些想起了上一次她帶他去藥王谷。

她曾九死一生的替他求藥。

面對蝍蛆子時,不知她是否也曾這樣的靈敏與機智?

不,不,應該是更加淩厲的殺招,不會像現在一樣的留有餘地。

陸離搖了搖頭,腦海中又忍不住浮現出了她孱弱的躺在榻上追問自己的模樣。

“陸離,若是此次我死了,你會難過嗎?”他還記得她這樣喃喃。

少女的目光是那樣的熠熠灼熱,充滿了執拗,與她如今的客氣、謹慎,截然不同。

陸離有些嘆息,忽又聽眾人叫了一聲好,他擡眸,原是姜雲將葉瑯摔了個過肩摔,對方就勢一滾、靈巧躍開,起身時又和她對擊了一掌。

那邊姜雲見了他這手,也忍不住的讚嘆道:“行啊阿瑯,長進不小啊!”

那個被喚阿瑯的少年重新劃了個架勢,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看著姜雲笑瞇瞇的,生氣流轉,沖著她挑眉:“那是,天天都和雲兒姐姐一起,還不長進,不是給你丟臉了嗎?”他說罷,拳風一出,又襲了來!

陸離在聽到他稱謂時,便已垂了簾,不再看了,他又隨手拿起兵書,翻了幾頁,卻始終感覺心煩意亂,好似有些看不進去。

就這樣神思極惘的坐了片刻,外面的哄鬧聲好像又散了些,陸離斂了眉,暗暗告誡自己。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剛拿起兵書,卻又被一陣叩門聲打斷了。

“陸軍師,你休息了嗎?”是姜雲的聲音,似乎還帶著些喘。

陸離推開門櫞,見她正扶著葉瑯,將他的一只臂膊掛在自己頸上,後者則是看著自己,笑得一臉的無奈。

“我們切磋時失了力道,他不小心撞上石墩,扭傷了腳,今天,能不能打攪陸軍師一夜,讓他在馬車裏休息一下?”這話,姜雲說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看著陸離,笑的訕訕。

本來是給他專門準備的馬車,此時突然來打攪,確實是有些於理不合。

可誰能想到有這麽一遭?也的確怪她,在切磋中一時興致高昂,沒有收好力道,葉瑯才會跌將出去的。

他的腳踝,起了個老大的包,姜雲去看時,心中很是內疚,這必得好幾天了,思來想去,她就想到了陸離這兒。

這個馬車是當初她布置的,裏面的舒軟便捷,她心中最有數,只是此時貿然來打攪,姜雲心中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陸離看著她倆,並沒有多少遲疑,他將葉瑯從姜雲肩上接過,扶著躺下了。

少年望著陸離,一臉的感激,“陸軍師,真是多謝了。”

後者神色淡淡的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麽。

姜雲見葉瑯進來,自己也就跟著進了馬車,她又仔細看了看他傷口,雖是抹了消腫止痛的藥,卻還是看著有些駭人。

“都怪我不好。”姜雲替他掖了掖被子,一臉的自責,又去拿暗屜裏的吃食,直問他餓不餓。

葉瑯豪氣的連連擺手,安撫她沒事,說是小傷。

陸離看著她二人一來二往,越發的沈默,他又聽姜雲細細的告訴少年,哪裏是放的什麽,起身時要註意什麽,需要人的時候又要怎麽做……

她小臉白凈,神色關切,絮絮叨叨的囑咐模樣,比起上次自己,真是無有不及。

陸離看了半晌,終是轉身下了馬車……

等姜雲再找到陸離的時候,他正站在沿河的溪岸邊,看著天上的灼灼月光出神。

少女追尋的動作並不算輕,還剩幾步的時候,陸離率先轉頭瞧了過來。

少女一臉討巧的笑意,她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道謝、問詢、試探……總之,沒有一句他想聽的話。

陸離看著少女淺笑的臉孔,突然就想起了上一次,也是這樣的深宵,也是在這樣盈盈的月光之下,她同他說著會祝福他,再也不會糾纏他了……

彼時,少女言笑晏晏,似乎是真的放下了。

看著她瘦削輕靈的身形,陸離心中忽然生出些難耐,他看著她,搶在對方開口之前說話。

“我還以為,馬車是為我一個人準備的呢。”

他邊說邊笑著擡眸看她。

言語極清淺的一句話,姜雲卻有些驚呆了,她本來是想來問的。

方才他獨自離開,葉瑯還有些疑慮,會不會是自己冒犯了?

姜雲還寬慰他,“這可是陸軍師,三軍裏出了名的好脾氣,又體察入微的,必是不會的。”

葉瑯一想也是,平時他們有個什麽請求,陸離都是無有不允的,這樣想了會兒,他也就心安理得的睡了。

可此時被他這樣半真半假的問來,姜雲還當真答不上來。

陸離微微頷首,明明是溫光瀲灩的模樣,卻又顯得孑然一身,看不出到底多少是玩笑,多少是真心。

姜雲忽覺得,在眼前這個明月入懷、人人稱頌的軍師身上,似乎還有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落寞??

她下意識的就連連擺手,“不不不,是為你專門準備的,只是事出突然,我找不到合適的解決辦法,就——”

“就想跟你打個商量來著的……”少女有些慌亂,說出的話也磕磕巴巴。

陸離看著她手口並用的急切樣子,還是沒有動,依然就那樣孑然清冷的立著,一雙眸子卻不自禁的垂了。

他眸中有些翻湧熱烈的情緒,姜雲看不到,只是覺得他不動也不說話,似乎是在生氣,又忍不住的上前了兩步,“真的真的,我說的都是真心話的……”

少女圍著他直轉,嘴裏糯糯的輕嚷。

“那……”

陸離終於有些動容,他擡眸與她對視,看著姜雲那雙如秋水般真摯澄澈的眸子,不閃不避的開口。

為什麽在你眼裏,我會是例外呢?

他本是想這麽問,可一開口,卻先被自己嗓音裏不自覺流露出的欣然之意怔了下,他掩映好情緒,再想說,卻聽姜雲道,“真的,陸軍師,就叨擾你一夜的,若是你不願,明天我就讓阿瑯與我同騎,這樣可好?我們兩下也相便宜……”

她探問時的臉孔離他很有些近,那句“這樣可好”問的亦是清清脆脆,全無城府。

陸離一瞬,突有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

他無言的垂眸看她,她眼中,全無男女之別的雜念,似乎真的只是想讓自己寬心而已……

“阿瑯”。

他又忍不住想起她剛剛喚自己的那句“陸軍師”,好像高下立見,方才見她慌張解釋的那起子欣喜,也似乎蕩然無存了。

陸離忍不住的闔了眸子,卻又有些畫面直往腦子裏鉆。

他猛地想起,曾經在某個他病痛纏身的清晨,少女也曾鼓足過勇氣,含羞帶怯的央求他,能否喚自己一聲……“雲兒”?

當時,他猶猶豫豫的,未置可否。

此刻,陸離終於有些明白,什麽方才叫搬起了石頭,砸到了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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