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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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歷時兩個多月，姜雲一行方從邙山回到京城。
葉琛回營後，向姜白起匯報了詳細的剿匪過程，雖然沒有探查出北燕是否有異動，但此次叛亂，也算是順利平息了。
姜雲與宋寧在軍中收拾妥當，回到將軍府時，姜白起早已讓下人備好了大桌酒菜，準備替他們接風。
“雲兒，阿寧，此次北上剿匪一路辛苦。到家了，好好松快松快！”
姜白起朝兩人碗中夾了一筷紅燒肉，笑的十分慈愛。
“謝謝爹爹！”
“阿寧此次守衛糧草，很沈穩了些，雲兒也不錯，知錯能改隨機應變。”
想是聽葉琛說過了備細，姜白起看著兩人，面上很是欣慰。
姜雲咬了口糖醋排骨，聽著姜白起的誇讚，心中不禁美滋滋，吃的更是大塊朵頤了。
姜白起今日似乎十分高興，連飲了好些酒，紅光滿面。姜雲陪著他喝過幾杯後，心下突然閃出了個念頭。
“爹爹，女兒和阿寧這一次，沒給您丟臉吧？”
姜雲笑著給姜白起斟了杯酒，微微試探的開口。
姜白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有些舒坦的嘆了口氣，又轉眼看著姜雲，面上帶笑：“嗯，那雲兒待如何？”
姜雲被他看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爹爹，此次能夠順利剿匪，陸軍師功不可沒。若不是他急中生智，恐怕我軍，傷亡會十分慘重。”
姜白起聞言，有些讚同的點了點頭：“陸離這個孩子，確實是不錯。”
姜雲面上一喜，繼續道：“爹，這次出征，一去就是小半年，實在是疲累不堪。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女兒想替阿寧還有陸離，向爹爹求個假期，好好休息幾天。”
姜雲看著姜白起，言語中帶了些撒嬌。
見他不答話，又拉擺著他的袖口道：“爹爹，這西京城，女兒都還沒有好好的逛過呢！”
姜白起被她晃得有些頭暈，看著姜雲不言而喻的小心思，笑了笑，又轉向宋寧：“阿寧怎麽想？”
宋寧見姜雲替他與陸離求假期，本就有些不解。
此時被姜白起問到，更是一楞，卻只見姜雲一個勁兒的沖自己使眼色，也只點了點頭：“我都聽長姐的。”
姜白起看著他二人，搖頭笑了笑，心中說不出的疼愛，便假意沈著嗓子道：“好吧，就十天。十天之後，必須回營報道！”
“得令，姜帥！”姜雲聞言樂開了花，站起身，一臉義正言辭的向他保證！說罷又拿起銀壺，給姜白起繼續斟酒……
翌日清晨，姜雲早早拉著宋寧起了床，囑咐他去雇輛大些的馬車，買點幹糧放在車上。
等都備齊了，便在軍營門口候她。
姜雲自己起的更早，對著銅鏡好好裝扮了一番，見著沒什麽差錯，便心滿意足的去了軍中。
她熟門熟路的走到陸離營帳，略莫敲了敲，就進去了。
陸離一向起的早，此時已捧了本兵書在看了，見著姜雲來，微微一笑，眼中卻閃過些訝異。
姜雲今日穿了件淺綠的衫子，顏色極是清雅，不盈一握的腰間束著根同色玉帶，走起路來環佩生風。
她顯是細細裝扮過的，此時看來，明眸皓齒，嬌俏可人。
見慣了她戎裝的模樣，此時突改了形貌，確實是讓人眼前一亮。
姜雲見他手中拿著本《龐氏兵法》，心中生了興致。
兀自走上前去，偏頭看了會兒，不由指著一處輕聲開口：“陸軍師，這裏是什麽意思啊？”
從邙山回程這一路，姜雲跟著陸離實學到了不少兵法策論，學以致用，感覺收獲頗多，現在竟也養成了幾分不懂就問的好習慣。
姜雲走近，俯身之間，衣衫間淡淡的雄黃花粉香裹挾著少女的馨香撲面而來，陸離下意識退開些，不禁有些失笑：“還答嗎？姜校尉冰雪聰明，是早已經出師了。”
姜雲聞言一楞，看著他含笑的眸子，純澈中又帶著幾分戲謔，不由面上一紅。
原來先前在回程途中，自己那些小伎倆，早就被他識破了。
姜雲笑著扭開了頭，打岔道：“還早著呢，師父博通古今，自是學不完的。”
又笑嘻嘻，討好道：“師傅，你和秦叔收拾下東西吧，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陸離看她飛快的跳轉話頭，也未惱，笑著嘆了口氣。
“藥王谷。”姜雲一臉狡黠。
“藥王谷？”
陸離再開口，卻帶了些疑惑，但轉瞬又明白了：“你……”
陸離看著她，面上有些感激，卻輕輕搖頭道：“沒用的，藥王顧澤，脾氣極是古怪，從不替外人醫治。而且這蠱毒，這些年，我也早已習慣了。”
他話語中，帶著些釋然的嘆息。
“胡說，哪有人會習慣被病痛折磨的。再說試都沒試，你怎知他會不救？”
姜雲一本正經的駁他，又推著他去收拾衣物：“我好不容易才向爹爹求來這個假期，如果不行，我們就當游山玩水嘛！”
“快點，快點！”
姜雲推著他走了幾步，又道：“多帶些厚衣裳，本就入冬了，藥王谷那地方，據說極是寒涼。”
陸離拗不過她，有些失笑的去收拾行囊了。
姜雲又轉到秦川帳中，同他說了原委，秦川聞言十分感激，一個勁兒的沖姜雲道謝。
三人走到軍營門口的時候，宋寧已等了會兒，他見著陸離和秦川與姜雲同來，面上微微一怔。
“長姐，我們到底要去哪兒啊？”
宋寧擰了眉頭，也不瞧那二人。
姜雲過來拉宋寧的手，沖他解釋：“我們去藥王谷，替陸先生求藥。阿寧，若不是他，長姐可就死在邙山上了。”
宋寧聞言，面上明顯一沈，但想著姜雲的話，又似乎找不出什麽反駁的理由，頓了會兒，轉身悶悶的進了馬車。
姜雲笑了笑，回頭看著陸離二人，語氣輕快：“走吧。”
“我來駕車，你們進去坐。”
秦川聞言，主動坐在了車廂前，姜雲沖他甜甜一笑，便拉著陸離上了馬車。
宋寧坐在車廂左側，姜雲見狀，便想和陸離坐右側，可屁股還沒挨著墊子，就聽宋寧道：“男女授受不親，長姐，你坐中間！”
宋寧話裏，帶著些孩子氣的執拗與撒嬌。
姜雲被他說的面上一赧：“臭小子，哪裏就授受了？”
可話雖如此，卻還是紅著臉挪到了中間。
宋寧見姜雲乖乖的坐到了正中的榻子上，看了眼陸離，俊臉上帶了些得意。
他又從包裹裏取出肉幹果脯，獻寶似的遞到姜雲身邊：“長姐，都是你愛吃的！”
姜雲哼了聲，接過，拆了包果脯，也不說話，自顧自吃了起來。
宋寧又湊近些，乖巧的替她捏著肩。
這些，他都是替姜雲做慣了的，勁道一向拿捏得宜，捏不多時，姜雲就舒服的瞇了眼。
宋寧見狀，眸子中更加得意，便有些挑釁的望著陸離。
陸離似乎並未瞧見他神色，只低頭笑了笑。
過了好半天，他突然掩唇，輕輕咳嗽了下。
姜雲聞聲望去，直道：“哎呀，你穿的太單薄了！”說罷，便伸手去解陸離的行囊。
陸離剛擺了擺手，姜雲卻已打開了。
映入三人眼簾的，是姜雲當初表明心跡時，送陸離的那件熊皮大氅。
此時，正被折的整整齊齊，端放在包裹之中。
姜雲看著那大氅，心中突然微微一動。
宋寧想是也瞧見了，不自覺停了手裏的動作，悶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閉了眼，面色極是難看。
陸離見包裹被解開，便拿出大氅搭放在腿上，沖姜雲笑了笑，闔了眼，也自養神了。
藥王谷在西京以北的一個深山裏，從京中出發，約莫兩三日的路程。
旅途無趣，三人坐了大半日的馬車，都有些打起盹來。
正睡的香，忽聽馬兒嘶鳴一聲，連馬車也是顛了幾顛！
三人被這動靜震醒，只聽外面傳來些打鬥之聲，姜雲撩開車簾，卻沒見著一人，聽那兵器碰撞的聲音，約莫是還有一兩裏。
“秦叔，你在這守著，我去看看。”
姜雲心下有些奇怪，躍下馬車便去了。
宋寧一見著姜雲離開，也忙取了吟霜劍跟了上去：“長姐等等我！”
姜雲躍上樹顛，聞聲行了約莫一兩裏路，果然見著一場廝鬥。
那是七八個蒙面的劍客，正圍殺著一個華服公子，看樣子，武藝十分精湛，下手也狠辣，招招逼人要害。
那公子雖武功不弱，但雙拳難敵四手，已有些力不支絀了，連衣衫上也淌著些血跡。
又過了幾秒，待一看清那華服公子的面容，姜雲卻吃了驚。
李尋！
當今皇上的同母胞弟，榮親王李尋。
因喜愛研究武藝，他還曾看過姜雲他們的校場比武大會。
他怎會在此，還是一個人？
姜雲眼見他節節敗退，也無暇細思，從樹顛上一躍而下，合刀劈向了離李尋最近的一個蒙面人！
那人反應極快，仰身向後一躍，不想姜雲卻是虛晃一招，將落月刀直插入地，借力一轉，彈腿之間，把合圈的蒙面人都逼退了些。
“你沒事吧？”
姜雲扶著李尋，眼中卻防備著眾人，輕輕開口。
李尋看清是她，有些吃驚，虛弱的擺了擺手。
兩人說話間，宋寧也已到了。
他見姜雲陷入人群中，便毫不猶豫的拔劍出鞘，提足一點，與他們站到了一處。
那夥蒙面人見一下來了兩個幫手，有些驚疑不定，提劍向幾人圍殺來。
姜雲與蒙面人對過幾合之後，心中開始有些奇怪。
這些人，剛剛在面對李尋時，招招都是殺機。
可此時，出手間明顯留有餘地，似乎只圖自保，好像在拖延時間一般。
姜雲打了幾合，胸中更確信無疑。有些不耐煩，拔刀出鞘，一招“曉風殘月”劈向了離她最近的一個蒙面人！
姜雲這招，速度實在太快。
那蒙面人雖略躲過幾合，但還是抽身不及，被她砍傷了右臂。
那人捂著胳膊退了幾步，看著姜雲，嘴裏突然發出一陣奇怪的長號聲。
其他的蒙面人一聞聲，都停了手，紛紛轉身去了。
一時之間，七八個人走的幹幹凈凈。
姜雲心中不解，卻也不敢去追，轉了身，替李尋查起傷勢。
“好在，都是些皮外傷。”姜雲看著他，有些寬慰的開口。
她正想與宋寧把他帶去上藥，卻忽聽得先前停車處，傳來了一陣極為淒厲的馬兒嘶鳴聲！
姜雲聞得此聲，心下一凜，暗道不好：“馬車！陸離！”
她囑咐宋寧看好李尋，轉身便飛快的奔了去！
等姜雲趕到時，馬車已被劈成了兩半！
秦川正被一夥戴著金甲面具的人糾纏，脫身不得，見著姜雲來，忙沖她道：“快去救公子，他往東面去了！”
姜雲聞言也不遲疑，提足便走：“你自己小心！”
姜雲往東面一路跑來，卻並未見著什麽人，心中正焦急納悶，忽聽得空中傳來一陣急勁的破空之聲！
她側身一躍，三枚鋒利的梅花鏢便劃著她的衣襟而過，沒入了身後的樹樁之中！
姜雲回頭，只見前頭躍下來三個女子，妝容十分妖艷。
那些女子身上飾物極多，移行遁步之間叮當作響！臉上清一色，都帶著珠簾面具。
看那打扮，並非夜梁人士。
那三名女子一見著姜雲，便合圍拼殺過來！
姜雲此時落月刀還未回鞘，她旋身劈殺，格擋過幾合之後，心中開始有些吃驚。
好厲害的對手！
那三名女子，一個使刀，一個用劍，還一個手中拿著雙鉤。
若論單打獨鬥，她們都並非姜雲對手，可這三人似乎極為默契，攻守走位之間，配合的嚴絲合縫。
而且她們招招均攻姜雲要害，下手毫不留情！
姜雲不敢掉以輕心，使出落月刀法，將門戶守得極嚴。
落月刀的精髓本在於飄逸靈動、柔緩克制。
而那三名女子的武功也都並不是剛猛一路，此時四人鬥來，只見身影飄飄、動作輕盈美妙，一時間倒看不清楚誰是誰了。
姜雲再與她們交過幾合，心中也約莫明了了。
若是按這樣的方式打下去，只怕要鬥到天黑，那還如何去尋陸離？不禁心下一動，一式“眾星拱月”便劈向了那使雙鉤的女子！
姜雲這一招其實極險。
那兩個使刀劍的女子，就站在她身後。
她這一招劈殺出去，後背卻是暴露給了敵人，此時，只要她們任意刺上一下，姜雲不死也是重傷了！
但姜雲賭的就是這三人心有靈犀，一個有難，其他的必然會出手相幫。
她手上這招“眾星拱月”，走勢極猛，揮劍之間，便猶如紅光萬點撲面而去。
那使雙鉤的女子，見著她這突然不管不顧的奔來，果然有些慌了，連手上也不禁一頓。
那兩個使刀劍的，眼見夥伴要受傷，果然紛紛放棄了攻襲，躍身便去格姜雲刀雨！
姜雲見著著了道兒，順勢虛晃一招，錯身一傾，刀刃便劃破了那左側女子的肩膀。
那使雙鉤的此時也已回過神了，反應倒是很機敏，揚手一揮，就要攻姜雲脖頸！姜雲仰身一躍間堪堪躲過，衣衫卻也被她勾爛了！
雙方各自退開幾步。
姜雲看著被劃得稀爛的前襟，後背也是一陣冷汗，若是再深一厘，她的小命只怕就要斷送在這兒了！
那兩人扶著受傷的女子，看著姜雲，也有些驚疑不定，嘴裏嘰裏咕嚕，發出了一些姜雲聽不懂的聲音，似是在商量些什麽。
姜雲不敢給她們多說的機會，剛剛架好勢，又想再攻，卻忽聽不遠處傳來了陣陣笛聲。
那笛音，幽暗銷魂。
曲調之間，姜雲約莫有些熟悉，但一下又想不起來，是在何處聽過了。
三個番邦女子聞聲，深深看了姜雲一眼，突然轉身走了。
她們淩空頓足，輕功極好，片刻之間便沒了蹤影。
姜雲心下不解，卻也無暇細思，轉了身便又四處去尋陸離了。
她剛往前走了一兩裏，卻見著陸離自己，從東面桃林裏走出來了。
姜雲心下一喜，快步奔去，拉著他左看右看：“你沒事吧？”
陸離輕輕搖頭，望著姜雲被劃破的衣衫，面上閃過些覆雜之色。
姜雲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微微一笑，寬解道：“放心吧，我沒受傷！”又有些疑惑：“那些人是怎麽放你出來的？”
陸離略一沈吟，似乎也帶著一些不解：“本來追到了前面的林子，但那夥人聽到一陣笛聲，突然又自行離去了。”
姜雲聽著他的話，也點了點頭，匪夷所思：“我這邊也是，也不知是何人想要殺我們？”
兩人正說著，秦川三人也已趕到了，幾人商討一番，終是無果。
李尋本是個富貴閑散王爺，他的行蹤一向不引人註意，但此事，對方下手如此狠辣，想必是周密計劃過的。
而追殺李尋的，顯然又與埋伏姜雲他們的，不是同一夥人。
至於為何會撞到一起，實在是令人費解。
李尋雖未受內傷，但畢竟也要將養幾日。
若是此時被人追殺埋伏，定然吃虧，姜雲一行想了想，便帶著他一同上路了。
先前的馬車已然不能用了，姜雲五人行到附近的集鎮，重新租了一輛更大的馬車，又買了些外傷藥，便繼續出發了。
此時再趕路，五人謹慎了很多，加緊了行程，遇事也不再分開。
姜雲、宋寧、陸離和李尋四個年輕人，年紀相仿，志趣也相投。
李尋雖然身份尊貴，但卻並沒有什麽王爺架子，很是平易近人，時不時的便會同姜雲探討武藝心得。
這兩人，一個親切隨和，一個大大咧咧，平日裏處來，馬車中倒多了很多歡聲笑語。
比之先前只有宋寧、陸離兩人時的尷尬，氣氛緩和了不少。
越臨近藥王谷，氣溫越低，深山裏都落了雪，五人紛紛披上了厚厚的毛氈。
再約莫行了一日，要進谷，便只有一條一尺寬的小路了，五人棄了馬車，選擇步行進山，也以示心誠。
厚厚的積雪被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秦川在前面開路，宋寧斷後，哪知越往前，路越窄。
到最後，已基本看不見有路了，兩邊都是荊棘叢，一行五人走的十分艱難。
這樣約莫行了半個小時，大家身上的衣衫都已被棘刺刮爛了，正暗自忍耐，忽聽秦川有些驚喜的道：“前面就要到了！”
眾人擡頭望去，只見荊棘叢後隱約有些開闊，天碧山青，似乎十分明朗。
眾人心下一喜，快步走了一段，等躍出荊棘叢，果然見著前方隱隱現著一個村落，遠處桃木成林，景致十分怡人。
比之先前進谷路上的大雪封山、荊棘閉路，此處，真的能稱得上是個世外桃源了。
眾人心中都是歡喜。
大家又行了一段，想找個人戶打聽一下藥王顧澤的具體住址，但約莫走了三四裏，都未見著一人，實在是有些奇怪。
當五人走到桃林時，不禁微微嘆了口氣。
初時遠遠看著不覺，但此刻身在其中，才發覺這萬畝桃林分外遼闊，而且株株桃樹都修剪的差不多，一時之間，連方向也有些辨不清了。
“這裏怎麽一個人都沒有呢？”
姜雲環顧四周，心中實在奇怪。
李尋看了會兒，也點了點頭：“是啊，而且也不知道從哪條路才能走出去。”
兩人一問一答之間，桃林深處突然飄來了一陣奇怪的霧，五人不禁面面相覷。
那霧初時只是輕柔稀朦，可轉瞬，卻越來越大，直至伸手不見五指！
大家都有些慌了。
“長姐，你在哪裏？”
“公子小心些！”
“大家都站在原地不要動。”
一時之間，奔走呼喝之聲不絕於耳。
姜雲輕輕挪了兩步，擡手碰到一人衣衫，正想將他拉近些，卻突然感覺有些使不上力。
她閉了眼，想運氣試試。
哪知不運還好，一運便只覺胸口翻湧、頭暈目眩，才覺出是這霧的問題！
“大家都別運氣！”
姜雲一聲還沒喊出口，便倒在了地上，沒了知覺！
等姜雲再悠悠轉醒的時候，已是下午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竹榻之上。
看那屋子的陳設，應該是個簡單的藥房，門大敞著，姜雲掙紮著坐起身，運氣使力，感覺都已無礙了。
她正要下床，忽見不遠處走來了一個女子，那女子手中捧著個白瓷藥罐，一襲素衫，頭發用紫玉銀月簪輕輕挽了起來，她步履輕盈，飄飄然似有神仙之慨。
待那女子走近些時，姜雲看得微微一怔。
那女子膚色極白，盈潤如玉，螓首蛾眉，腰如束素，顯是個絕世佳人了。
姜雲出神期間，那女子已替她拿過脈了，輕輕道了句：“你沒有什麽大礙了，把這碗藥喝了吧。”
那聲音，仿若冰泉叮咚，十分的溫柔好聽。
姜雲又是一怔，忍不住點了點頭。
她接過藥才發現，那女子身後竟跟著李尋，不由更是詫異！
姜雲邊喝著藥，邊聽李尋向她解釋：“這位是顧夢洲姑娘，我們在桃林裏遇到了瘴氣，多虧她救了我們。”
姜雲恍然大悟，向顧夢洲道了謝。
她看了會兒，又見李尋一雙眼一直追尋著顧夢洲，心中不禁想笑。
不過轉念一想，也是人之常情。
這顧姑娘長得極美，哪怕是她一個女子，都看得怦然心動，更何況李尋這樣一個正當年的男子呢？
李尋自當時在桃林中了瘴氣，便倒在地上，有些人事不省，眼神迷蒙之際，好像見得遠處走來了一個白衣飄飄的女子。
她站在薄霧之中，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仙子一般。
李尋心中一動，那仙子忽又走近了些，替他把了把脈，動作極是輕柔……
李尋看的不禁有些癡了，正想開口說話，卻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待他醒來時，才發現在林中見過的仙子便是顧夢洲，心中竟然有些一見鐘情了。
因而，自他醒來這半晌，一直跟在顧夢洲身後，找借口與她搭話，只是這顧姑娘，性子並不似姜雲熱絡。
他問三句，顧夢洲都不一定能答上一句，但若答了一句，李尋便要高興上老半天。
姜雲忍著苦，將黑乎乎的藥汁一飲而盡，放下碗，又沖李尋道：“陸離和阿寧他們呢？”
李尋聞言，微微從顧夢洲身上移開些目光，卻是皺了下眉，神色一言難盡。
姜雲正不解，忽聽顧夢洲道：“你隨我來。”
姜雲翻身下床，跟著顧夢洲走進了另一個房間，陸離、宋寧、秦川正都躺在榻上，卻是一動不動的。
姜雲心下一慌，奔躍過去，向著顧夢洲道：“他們怎麽了？”
顧夢洲坐在床榻旁，先替宋寧與秦川把了脈：“他們二人，瘴氣吸得多些，雖暫時醒不了，但並無大礙。”
“倒是他，有些麻煩。”
顧夢洲看向陸離，收了帕子，微微站起身，走到他的床榻邊。
姜雲看著宋寧二人，心下微微一寬。
但轉向陸離，想著剛剛顧夢洲的話，不禁愁容又漸深：“顧姑娘，我這個朋友，他是怎麽了？”
顧夢洲將一塊帕子搭在陸離腕上，正替他輕輕拿著脈，想了會兒方道：“他體內，有一種非常霸道的蠱毒。想來是藥王谷的瘴氣，滋發了這毒。一時半會兒，怕是醒不了了。”
姜雲聞言，心下更慌：“顧姑娘，可有什麽辦法能救他嗎？”
顧夢洲擡頭看了姜雲一眼，見她神色極是緊張，不禁微微嘆了口氣：“這蠱毒，我不會解。”
姜雲聞言，面上明顯一黯，又過了半晌，忽擡起頭道：“顧姑娘，那你可知，藥王顧澤住在哪裏嗎？”
顧夢洲聞言微微一怔，又搖搖頭道：“我爹爹，是不會救他的。”
姜雲與李尋聽了這話，都是一驚！
原來此處，便是藥王顧澤的居所了，而眼前這位顧姑娘，竟然是藥王的女兒！
姜雲心中一喜，便奔到顧夢洲身邊，拉著她的手道：“顧姑娘，你能帶我見見你爹爹嗎？”
顧夢洲顯是不習慣被人如此靠近，從她手中掙開，微退了兩步，卻未惱，還是神色溫柔的道：“我爹爹雖是藥王，但是治病救人，規矩極多。第一條便是不救谷外之人。”
她說罷，又嘆了口氣，繼續道：“所以即使你們見著，也沒有用的。而且一旦惹惱了他，你們幾人，恐怕都走不出藥王谷。”
姜雲見她語氣雖溫柔，但說的卻極是篤定，不免有些沮喪，心下一急，再開口，已帶了些憤懣。
“這是什麽道理？醫者治病救人，難道這麽多年，他就沒有破過一次例嗎？”姜雲話音未落，卻被李尋輕輕扯了下袖口。
她一頓，也知是自己無理取鬧了。但看著昏迷不醒的陸離，心中又焦急難過，一時之間，面色極為覆雜。
顧夢洲對她方才的無禮，好像並未在意，只嘆了口氣，輕輕道：“我爹爹，也有他自己的苦衷。”
一時之間，幾人都是無話可說。
正一片寂靜，忽聽榻上的陸離輕輕呻.吟了下。
姜雲聞聲望去，只見陸離眉頭緊鎖，面色極為不安。
顧夢洲剛搭了帕子在他腕上，陸離便吐出一口烏黑的血來，顧夢洲又探了探他額頭，只覺十分滾燙，正滲著些豆大的汗珠。
顧夢洲搭了他的脈，擰著眉搖了搖頭：“他的身體很虛弱。如果解不了這蠱毒，恐怕……就是這幾天了。”
姜雲聞言，只覺微微有些站不住了，正不知所措，忽聽榻上的陸離開始囈語起來。
“……娘……娘……”
姜雲瞧著陸離，俊眼微闔，面上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鼻梁還是高挺著，但薄唇微張、眉頭緊皺，似乎正被什麽噩夢追纏著。
姜雲心下有些疼惜，又只聽他慌亂的道：“言兒……言兒好想你……”
陸離輾轉囈語之間，額上的汗卻是越滲越多了。
姜雲轉向顧夢洲，越發焦急：“顧姑娘，求求你幫幫他吧！”
顧夢洲還沒來得及搭話，卻被陸離一把拉住了手腕！
她轉向陸離，只見他還是人事不省，正想輕輕掙開，卻不想他拽的極緊，就猶如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顧夢洲又掙了兩下，陸離卻微微搖著頭，面上突然極是驚惶委屈起來。
顧夢洲看著他那神色，不由一怔，心裏頭突然生出了些憐憫。
這略微一遲疑，卻不想陸離突然一把將她拉到懷中，緊緊抱住了！
顧夢洲被這一扯，驚得輕叫出聲！
她本就不喜與人過分靠近，此時被壓制在陸離滾燙的懷抱裏，又掙紮不開，只覺陌生男子的氣息撲面而來，不由面上一紅！
她擡頭看陸離，只見他還是毫無意識，正窘極，忽又聽陸離在她頭上輕輕道：“不要離開我……”
那聲音，沙啞中攜著些痛惜急切。
就像一個走失摯愛之人的囈語，帶著致命的蠱惑。
顧夢洲心中微微一動。
姜雲和李尋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面上都是一黯！
正待發作，卻忽聽一個怒氣沖沖的男聲道：“哪裏來的臭小子，跑到這兒來輕薄放肆！”
姜雲聞言，便見一個白發長身的男子躍了進來，他飛快的將顧夢洲拉開，形似鬼魅，一掌便甩向了床榻上的陸離！
姜雲見狀，還未來得及反應，便下意識的出手相格，不想那男子勁力卻大，姜雲被他掌風一震，微退了兩步。
那男子顯是也沒料到有人會出手阻攔，況且剛剛那一格一攔，身法極是講究，不禁稍稍吃了驚，抱著顧夢洲躍開了些。
姜雲此時站定細看，那男子月約莫四十來歲，藍衣白發，容貌極是俊朗，只是面上帶著些戾氣，正惡狠狠的瞧著姜雲幾人。
那男子還待出手，顧夢洲卻已攔住了他：“爹爹，他們是我救回來的！”
那男子哼了一聲，卻不瞧她，只冷冷道：“你又往谷裏帶些不相幹的人來。”
雖是責怪，但話語裏，卻不真的帶多少怒氣。
姜雲與李尋都是一驚，原來眼前這男子，便是藥王顧澤了！
這須臾之間，陸離囈語中突沒了支應，面色更是不安起來，顧澤言不久，他又已嘔出了一口血來！
姜雲看著榻上煎熬忍受的陸離，心中難過，思及顧澤的脾性，一顆心墜的愈發厲害。
想了會兒，她突然雙膝一點，跪在了顧澤身前，輕輕道：“顧神醫，剛剛是小子冒犯了。還請您救救我的朋友吧！不管您要什麽，姜雲都願意刀山火海去取來！”
她沈膝一跪，李尋和顧夢洲都吃了一驚。
那顧澤卻是轉了身，面無表情道：“我顧澤行醫，第一條便是不救谷外之人，別白費心思了。”
很顯然，他是不受她這一拜的。
姜雲卻不死心：“顧神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就當行行好吧！”
“我又不是什麽救世菩薩，他的死活，與我何幹？！”
顧澤轉頭瞥了眼陸離，神色十分淡漠，再開口，已自帶了些怒氣，拂了袖便往外走：“還有你們幾人，天黑之前，趕緊給我滾出藥王谷！”
姜雲卻像是橫了心，看著他的背影高聲道：“您不救他，我是不會走的。我就在這兒，跪到您回心轉意為止！”
顧澤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般，哈哈而去：“那你便跪著吧，最好跪死在這兒，我這兒藥王谷裏，剛好還缺些上好的花肥。”
他說話之間，便沒了蹤影……
姜雲闔了眼，真的打定長跪不起。
顧夢洲看了她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又轉向陸離榻前，替他搭了搭脈，拿出藥包，開始施起針來。
她解開陸離衣衫，露出前胸，將一根根細長的銀針，紮入陸離的心肺脈腑之間。
李尋見她神色極是認真，心中不禁微微一動：“顧姑娘，可是有法子醫治了嗎？”
顧夢洲卻輕搖了搖頭：“行針，只能暫時壓制住他體內的蠱毒。如果兩日之內還是得不到醫治，那……”
顧夢洲話說了一半，看著跪在地上的姜雲神色一派淒苦，也不再言語。
過了片刻，她見陸離神色稍稍安定下來，便收了針，微微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姜雲打定主意要等顧澤回心轉意，無論李尋怎麽勸，她都不肯起來。
李尋見著無果，嘆了口氣，轉身去照料陸離三人了。
深冬的夜很是寧靜，姜雲靜靜跪著，看著窗外雨疏風驟，心裏頭突然說不出的後悔。
她帶陸離來藥王谷，本來是為了替他求藥，哪知此刻弄巧成拙，竟連他的性命也要賠上了。
而那藥王，又是半分都不肯松口，她實在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床榻上的陸離，此刻睡得正熟。
姜雲靜靜瞧著，他額上的發被汗水濡濕了，面容蒼白俊俏，緊皺了一天的眉，此刻微微舒展著，好像睡得難得的安穩。
但他似乎又太安靜了！面容慘白的毫無生機，連呼吸聲都極是微弱。
姜雲看著他，突然想起了那個與她解讀兵法語笑溫雅的陸離，眼中不禁一酸，明明今晨，都還是那麽意氣風發的。
她面上淌下些淚來，心中有些委屈，也有些怯懦，她是真的怕陸離再也醒不來了。
這樣的思緒翻飛，一夜竟也過去了！
看著柔和的晨曦慢慢喚醒大地，姜雲心中卻高興不起來，按顧姑娘所說，已只有一日了。
那藥王真的是鐵了心的不願相救，姜雲跪這一夜間，連個藥童都未來瞧一眼。
顧澤是全不關心的。
如他所說，即使姜雲跪死在這兒，於這藥王谷，於他，真的是沒有什麽關系的。
可自己死了不要緊，但陸離呢？
明明是還有機會的！
明明也還沒有拼到最後一刻，她絕對不允許陸離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
姜雲心中有些不甘，也被激出了幾分狠勁兒，她拿著落月刀，起身出了房門！
跪了一夜，此刻乍動，姜雲不禁有些踉蹌，她緩了幾秒，微微站定些便去尋顧澤了。
一路打聽，顧澤的房間在東廂，姜雲推過幾個房門，很快就找到了。
顧澤一見著她來，有些詫異，冷冷嘲笑了下，便轉過了臉不再看她。
姜雲也未在意，提足一點，將落月刀輕推出鞘，便欺身抵上了他的咽喉！
顧澤顯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動手，被利刃抵著脖子，倒也未慌，只斜眼瞧著姜雲。
“小子冒犯了，前輩恕罪則個。等您醫好了我的朋友，要殺要剮，姜雲毫無怨言。”
姜雲雖脅著他，但一番話還是說得懇切。
不想顧澤聽了卻更是不屑，聲音裏冷的都能掉出冰渣：“小子，你以為我顧澤是什麽人？生死富貴，早看淡了。你有本事，便一刀將我殺了！”
姜雲聞言，還真被他這冥頑不靈的固執，激出了幾分不管不顧的狠意。
她正將刀抵正了些，忽聽顧夢洲急道：“姜姑娘不可！”
顧夢洲正端了一碗清粥進來，想是要伺候顧澤早膳，突然見得此幕，不由心下一急！
姜雲見著顧夢洲，眸子裏多了些歉意，卻還是沒松手，又聽她道：“姜姑娘，我知道你擔心你朋友。你先出去，讓我和我爹談一談吧。”
姜雲面上有些不解，卻只見顧夢洲眸中一片恬靜淡然。
正猶疑不決，又見顧夢洲沖她輕點了點頭。
姜雲看了她會兒，神色有些覆雜，突而嘆了口氣，挪開刀，轉身出去了。
姜雲走到院子裏，見顧夢洲闔起門，開始與顧澤說著什麽。
她聽不太清，在院子裏踱來踱去，十分焦躁不安，約莫過了一刻鐘，屋裏頭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她又稍稍等了會兒，心下實在不耐煩，往前走了幾步，正想破門而入，忽聽顧澤在裏道：“那個臭丫頭，你進來吧！”
姜雲心下微微一怔，卻還是快步進了房門。
她進去時，顧夢洲已退出來了，面上有些微紅。
姜雲看著她，心中有些奇怪，卻又無暇細思，轉了身走向顧澤，便聽他道：“要解那小子身上的蠱毒，就必須要找到藥引。”
姜雲心中聞言一喜，他這是答應要救陸離了！
“但憑前輩吩咐，不知是何藥引？晚輩定然尋來！”姜雲快聲道，心中十分感激。
顧澤卻看著她搖了搖頭，帶了幾分嗤笑：“年輕人！”
他又頓了頓道：“你可知那小子體內的蟲蠱是何種蟲物？”
姜雲一楞，微微搖了搖頭。
“那是蝍蛆子。”顧澤看著她，帶了幾分探究。
“蝍蛆子？”姜雲聽得一頭霧水。
“蝍蛆子，本也是蜈蚣的一種，但個中習性又有所不同，這一種，體型極是龐大，背後生翅，性情十分狡詐。”
顧澤轉身踱了幾步，又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克。那小子體內的蟲蠱是蝍蛆子的腦漿所制，毒性極強，若要解此毒，就一定要用蝍蛆子尾上的毒液來做藥引。”
姜雲聽著他的話，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前輩，不知在何處能尋到這蝍蛆子？”
顧澤聞言，深深看了她眼：“丫頭，你可知這蝍蛆子手上的人命，早已數都數不過來了。你不害怕嗎？”
姜雲聽了這話，也忍不住苦笑，答的倒也坦然：“怕。如此毒物，怎會不怕？但是怕也要救人啊！”
顧澤又看了她會兒，遞給她個瓶子：“將毒液裝在這裏面。切記，不可用手觸碰。”
頓了頓，又遞給她一粒藥丸：“深山老洞裏都是些積年的瘴氣，吃了這藥，提氣運勁便可無虞。”
姜雲雙手接過，神色極是恭敬：“多謝前輩賜藥。”
顧澤卻是懶懶的嗤了下：“等你能活著回來時，再來道謝吧！”
顧澤又簡單的交代了幾句，姜雲便上路了。
姜雲按顧澤指的路線，一路向北往深山去，林中瘴氣確實極多。
這樣行了約莫一個鐘頭，便如顧澤所述，見著一個被林木掩映的巨大黑洞。
姜雲躲在一塊巨石後面，從身上攜帶的包裹中摸出一大塊生肉，甩到洞口前，細細等待起來。
疾風一刮，那肉中的血腥味四處彌漫，可過了半晌，也不見洞口有什麽動靜。
姜雲等的有些心焦，又約莫過了一兩個時辰，還是不見那蝍蛆子出來。
她正耐不住要起身，忽聽前方傳來了一陣草木石子的碰撞之聲，她縮了縮身子，便見一個黑黢黢的龐然大物從洞裏游走出來，速度極快！
待姜雲一看清，心中卻也不禁倒吸了口涼氣。
若說先前出征遇到的那熊瞎子已算大了，但此時和這蝍蛆子一比，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那蝍蛆子頭上生著一對鮮紅的觸角，眼睛碩大冒著綠光，形容極是可怖，三兩口之間，便將地上生肉吞的幹幹凈凈。
姜雲估摸著，這物算上肢節，寬約兩米，但長卻不知了，它身子彎彎曲曲，拖迤至山洞深處，不能瞧全。
那蝍蛆子大塊朵頤的吃完生肉，轉身便要進洞。
姜雲壓下心中恐懼，趁它回身的空檔，俯身沖去，揚手一刀紮進了它的皮肉間！
不料那蝍蛆子軀殼卻是極硬，姜雲一刀下去，也戳不過寸許。
那物吃痛，回頭望著姜雲，口中突然噴出一股濃濃的白霧，姜雲偏頭閃過，只覺那霧中帶著些惡臭的腥味，令人作嘔！
姜雲拔出刀，仰身一滑，躍到它後尾處，進了山洞。
那蝍蛆子反應也是極快，飛身一躍間便回了洞穴。
姜雲站在上首處，只見那蝍蛆子進洞後，便煽動著翅膀、立起了身子，整個洞穴，都被它侵占的滿滿的。
姜雲此時細瞧才發現，那蝍蛆子百足之上，都生了硬硬的倒刺，也不知是多少年的精怪了。
它望著姜雲，露出一對獠牙，將自己的尾巴藏的極好。
姜雲有些犯了難，這可該如何取毒液呢？
正想著，那蝍蛆子卻已一翅掃了來，姜雲躍身躲開，身後的石壁被它拍的稀碎。
那蝍蛆子見一擊不中，便甩起身子來堵姜雲的去路，姜雲退避之間，忽見它臟腑大開，毫不遲疑，一刀便砍了過去！
這一下，姜雲運盡了全力。
那臟腑柔軟，又不似軀殼堅硬，這一刀劃去，蝍蛆子鮮血直流，連內臟也隱約可見了！
那物吃了痛，狂性大發，身子開始扭曲不停，一掙一動之間，尾部卻是暴露了！
姜雲哪裏會放過這樣絕佳的機會？
她側身取出藥瓶，淩空躍到蝍蛆子尾端，尖刃一挑，便開始取它尾上的毒液。
隨著透明的液體緩緩流入瓶中，那蝍蛆子就似受到了極大的痛楚一般，開始拼命掙紮起來！
姜雲站立在它尾部，險些給它甩出了山洞！
那蝍蛆子見掙脫不開，轉了頭，便開始撕咬起姜雲！
姜雲不敢用手去碰毒液，只用落月刀持著，此時見蝍蛆子咬將來，卻是雙手不空，只能側身一閃。
雖躲過致命一擊，但肩頭卻給它的觸角掃中了。
姜雲的衣衫被劃得稀爛，鮮血頓時滾滾而出！
她心下吃痛，卻還是捱了兩秒，眼見毒液接的差不多了，才旋身拔刀，躍出了洞口。
姜雲將藥瓶塞好，揣放在懷中，不敢回頭，一路急躍下山，生怕那蝍蛆子又追了上來！
她運氣奔走之間，只覺肩頭的血卻是越滲越多，但又無暇多顧。
天，馬上就要黑了。
這樣約莫奔躍了半個小時，她實在有些支撐不住，只覺氣血翻湧的厲害，腳步間，也開始有些踉蹌了。
再過了會兒，竟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的灰蒙蒙了。
姜雲憑著記憶走了幾步，忽發現前面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她甩了甩腦袋，那人面上好像有些焦急，再仔細看，卻是宋寧！
姜雲心下一喜，從懷中掏出藥瓶，剛想遞給他，可手還沒到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姜雲悠悠轉醒，已是兩日之後了。
她睜開眼時，宋寧正坐在床榻邊，一動不動，完美的側顏猶如刀削一般，此刻眉頭輕皺，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阿寧。”
姜雲輕輕喚了聲，嗓子有些沙啞。
宋寧聞聲轉過來，姜雲瞧他，一雙好看的桃花眼被熬得通紅：“長姐，你終於醒了！”
姜雲安撫的朝他點了點頭，想掙紮著坐起：“我怎麽了？”
宋寧見狀，忙伸手去扶她：“你受了傷，還中了毒，不過已沒有大礙了。”
他說罷，從案上端來一碗湯藥，舀了一勺，細細的吹涼，餵到她嘴邊。
姜雲點點頭，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頓了頓，忽又想起什麽似的，有些急切的道：“藥呢？藥引給陸離了嗎？他怎麽樣了？”
她一急，便忘了左肩還有傷，此時輕輕一扯，忍不住疼的皺了眉。
宋寧見她如此，忽然生了好大的氣般，低吼道：“他死了！”
姜雲微微一怔，看他撅著唇一臉不快，也知他是在賭氣，便輕輕哄道：“乖阿寧，你告訴長姐嘛，若是他未愈，那我這刀山火海的一遭，豈不是白走了？”
宋寧從鼻子裏冷哼了聲，又餵了姜雲一口藥，見她乖乖吃了，過了半晌，才冷冷的道：“配了藥，今日吃過，已醒了。”
姜雲本等了半天，忽聽他如此說，楞了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陸離，忍不住輕輕笑了下，心下也是一松。
見宋寧那模樣，是決計不肯再說半分了，姜雲在心中嘆了口氣，又喝了兩口藥，忽道：“阿寧，長姐有些餓了，你去給我尋些吃食吧。”
宋寧聞言，聽話的點了點頭，快步去了。
姜雲見著他走遠了些，翻身便從床榻上下來了。
這小子說的太簡單，她不自己親自去看看，實在是有些不放心。
姜雲忍著左肩上的傷，緩緩挪到之前陸離養病的房間，還隔著挺遠，便聽裏面傳來了些聲音。
姜雲走近兩步，只見門虛掩著，顧夢洲和陸離都坐在裏面。
顧夢洲正在給陸離搭脈，她削肩細腰，後背挺得筆直，陸離半躺在榻上，容色已恢覆了些許，此時，正靜靜的望著顧夢洲。
姜雲門外瞧著，這兩人都穿著一身白衫，一個清雅脫俗，一個姿容俊秀。
一時之間，竟顯得莫名的般配。
她心下微微一怔，不由停住了腳步，忽聽陸離道：“顧姑娘，多謝你了。”
姜雲回過神來，只見顧夢洲已收了帕子，神色十分溫柔：“陸公子不用客氣。治病救人，本就是醫者職責。”
陸離又道：“先前折騰了半晌，還未請教姑娘芳名，大恩大德，陸離銘記在心。”
顧夢洲輕輕答了他。
陸離點了點頭，忽又覆念了一遍：“夢洲……”他言語中，好像在思索著什麽。
這句“夢洲”，陸離叫的清淺溫潤，十分好聽。
顧夢洲被他這樣一喚，面上突然紅了起來。
姜雲站在門外聽著，不自禁想起了上次回程時，她厚著臉皮央求他的那聲“雲兒”。
原來，不是叫不出口啊。
姜雲這樣怔怔想著，一顆心只覺墜到了谷底。
忽又聽陸離淺笑了下：“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好名字。”
顧夢洲見他如是說，眼前一亮，生了興致：“你也看民歌？”
陸離笑著點了點頭。
姜雲站在門外，看他二人從什麽“碧玉歌”聊到“襄陽樂”，說不出的投契，而這些，她是一句也不懂的。
姜雲又聽了會兒，突然有些失神，只覺再也站不下去。
她轉了身便想走，剛一回頭，卻和李尋撞了個滿懷！
她的傷口被微微一激，有些裂開了，忍不住蹲下身子，皺了眉頭。
李尋一見慌了，忙扶起她道：“哪裏疼？”
姜雲闔了眼，卻還是有些怔怔的沒回過神來，被他一問，便下意識答了句：“心裏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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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時兩個多月，姜雲一行方從邙山回到京城。
葉琛回營後，向姜白起匯報了詳細的剿匪過程，雖然沒有探查出北燕是否有異動，但此次叛亂，也算是順利平息了。
姜雲與宋寧在軍中收拾妥當，回到將軍府時，姜白起早已讓下人備好了大桌酒菜，準備替他們接風。
“雲兒，阿寧，此次北上剿匪一路辛苦。到家了，好好松快松快！”
姜白起朝兩人碗中夾了一筷紅燒肉，笑的十分慈愛。
“謝謝爹爹！”
“阿寧此次守衛糧草，很沈穩了些，雲兒也不錯，知錯能改隨機應變。”
想是聽葉琛說過了備細，姜白起看著兩人，面上很是欣慰。
姜雲咬了口糖醋排骨，聽著姜白起的誇讚，心中不禁美滋滋，吃的更是大塊朵頤了。
姜白起今日似乎十分高興，連飲了好些酒，紅光滿面。姜雲陪著他喝過幾杯後，心下突然閃出了個念頭。
“爹爹，女兒和阿寧這一次，沒給您丟臉吧？”
姜雲笑著給姜白起斟了杯酒，微微試探的開口。
姜白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有些舒坦的嘆了口氣，又轉眼看著姜雲，面上帶笑：“嗯，那雲兒待如何？”
姜雲被他看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爹爹，此次能夠順利剿匪，陸軍師功不可沒。若不是他急中生智，恐怕我軍，傷亡會十分慘重。”
姜白起聞言，有些讚同的點了點頭：“陸離這個孩子，確實是不錯。”
姜雲面上一喜，繼續道：“爹，這次出征，一去就是小半年，實在是疲累不堪。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女兒想替阿寧還有陸離，向爹爹求個假期，好好休息幾天。”
姜雲看著姜白起，言語中帶了些撒嬌。
見他不答話，又拉擺著他的袖口道：“爹爹，這西京城，女兒都還沒有好好的逛過呢！”
姜白起被她晃得有些頭暈，看著姜雲不言而喻的小心思，笑了笑，又轉向宋寧：“阿寧怎麽想？”
宋寧見姜雲替他與陸離求假期，本就有些不解。
此時被姜白起問到，更是一楞，卻只見姜雲一個勁兒的沖自己使眼色，也只點了點頭：“我都聽長姐的。”
姜白起看著他二人，搖頭笑了笑，心中說不出的疼愛，便假意沈著嗓子道：“好吧，就十天。十天之後，必須回營報道！”
“得令，姜帥！”姜雲聞言樂開了花，站起身，一臉義正言辭的向他保證！說罷又拿起銀壺，給姜白起繼續斟酒……
翌日清晨，姜雲早早拉著宋寧起了床，囑咐他去雇輛大些的馬車，買點幹糧放在車上。
等都備齊了，便在軍營門口候她。
姜雲自己起的更早，對著銅鏡好好裝扮了一番，見著沒什麽差錯，便心滿意足的去了軍中。
她熟門熟路的走到陸離營帳，略莫敲了敲，就進去了。
陸離一向起的早，此時已捧了本兵書在看了，見著姜雲來，微微一笑，眼中卻閃過些訝異。
姜雲今日穿了件淺綠的衫子，顏色極是清雅，不盈一握的腰間束著根同色玉帶，走起路來環佩生風。
她顯是細細裝扮過的，此時看來，明眸皓齒，嬌俏可人。
見慣了她戎裝的模樣，此時突改了形貌，確實是讓人眼前一亮。
姜雲見他手中拿著本《龐氏兵法》，心中生了興致。
兀自走上前去，偏頭看了會兒，不由指著一處輕聲開口：“陸軍師，這裏是什麽意思啊？”
從邙山回程這一路，姜雲跟著陸離實學到了不少兵法策論，學以致用，感覺收獲頗多，現在竟也養成了幾分不懂就問的好習慣。
姜雲走近，俯身之間，衣衫間淡淡的雄黃花粉香裹挾著少女的馨香撲面而來，陸離下意識退開些，不禁有些失笑：“還答嗎？姜校尉冰雪聰明，是早已經出師了。”
姜雲聞言一楞，看著他含笑的眸子，純澈中又帶著幾分戲謔，不由面上一紅。
原來先前在回程途中，自己那些小伎倆，早就被他識破了。
姜雲笑著扭開了頭，打岔道：“還早著呢，師父博通古今，自是學不完的。”
又笑嘻嘻，討好道：“師傅，你和秦叔收拾下東西吧，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陸離看她飛快的跳轉話頭，也未惱，笑著嘆了口氣。
“藥王谷。”姜雲一臉狡黠。
“藥王谷？”
陸離再開口，卻帶了些疑惑，但轉瞬又明白了：“你……”
陸離看著她，面上有些感激，卻輕輕搖頭道：“沒用的，藥王顧澤，脾氣極是古怪，從不替外人醫治。而且這蠱毒，這些年，我也早已習慣了。”
他話語中，帶著些釋然的嘆息。
“胡說，哪有人會習慣被病痛折磨的。再說試都沒試，你怎知他會不救？”
姜雲一本正經的駁他，又推著他去收拾衣物：“我好不容易才向爹爹求來這個假期，如果不行，我們就當游山玩水嘛！”
“快點，快點！”
姜雲推著他走了幾步，又道：“多帶些厚衣裳，本就入冬了，藥王谷那地方，據說極是寒涼。”
陸離拗不過她，有些失笑的去收拾行囊了。
姜雲又轉到秦川帳中，同他說了原委，秦川聞言十分感激，一個勁兒的沖姜雲道謝。
三人走到軍營門口的時候，宋寧已等了會兒，他見著陸離和秦川與姜雲同來，面上微微一怔。
“長姐，我們到底要去哪兒啊？”
宋寧擰了眉頭，也不瞧那二人。
姜雲過來拉宋寧的手，沖他解釋：“我們去藥王谷，替陸先生求藥。阿寧，若不是他，長姐可就死在邙山上了。”
宋寧聞言，面上明顯一沈，但想著姜雲的話，又似乎找不出什麽反駁的理由，頓了會兒，轉身悶悶的進了馬車。
姜雲笑了笑，回頭看著陸離二人，語氣輕快：“走吧。”
“我來駕車，你們進去坐。”
秦川聞言，主動坐在了車廂前，姜雲沖他甜甜一笑，便拉著陸離上了馬車。
宋寧坐在車廂左側，姜雲見狀，便想和陸離坐右側，可屁股還沒挨著墊子，就聽宋寧道：“男女授受不親，長姐，你坐中間！”
宋寧話裏，帶著些孩子氣的執拗與撒嬌。
姜雲被他說的面上一赧：“臭小子，哪裏就授受了？”
可話雖如此，卻還是紅著臉挪到了中間。
宋寧見姜雲乖乖的坐到了正中的榻子上，看了眼陸離，俊臉上帶了些得意。
他又從包裹裏取出肉幹果脯，獻寶似的遞到姜雲身邊：“長姐，都是你愛吃的！”
姜雲哼了聲，接過，拆了包果脯，也不說話，自顧自吃了起來。
宋寧又湊近些，乖巧的替她捏著肩。
這些，他都是替姜雲做慣了的，勁道一向拿捏得宜，捏不多時，姜雲就舒服的瞇了眼。
宋寧見狀，眸子中更加得意，便有些挑釁的望著陸離。
陸離似乎並未瞧見他神色，只低頭笑了笑。
過了好半天，他突然掩唇，輕輕咳嗽了下。
姜雲聞聲望去，直道：“哎呀，你穿的太單薄了！”說罷，便伸手去解陸離的行囊。
陸離剛擺了擺手，姜雲卻已打開了。
映入三人眼簾的，是姜雲當初表明心跡時，送陸離的那件熊皮大氅。
此時，正被折的整整齊齊，端放在包裹之中。
姜雲看著那大氅，心中突然微微一動。
宋寧想是也瞧見了，不自覺停了手裏的動作，悶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閉了眼，面色極是難看。
陸離見包裹被解開，便拿出大氅搭放在腿上，沖姜雲笑了笑，闔了眼，也自養神了。
藥王谷在西京以北的一個深山裏，從京中出發，約莫兩三日的路程。
旅途無趣，三人坐了大半日的馬車，都有些打起盹來。
正睡的香，忽聽馬兒嘶鳴一聲，連馬車也是顛了幾顛！
三人被這動靜震醒，只聽外面傳來些打鬥之聲，姜雲撩開車簾，卻沒見著一人，聽那兵器碰撞的聲音，約莫是還有一兩裏。
“秦叔，你在這守著，我去看看。”
姜雲心下有些奇怪，躍下馬車便去了。
宋寧一見著姜雲離開，也忙取了吟霜劍跟了上去：“長姐等等我！”
姜雲躍上樹顛，聞聲行了約莫一兩裏路，果然見著一場廝鬥。
那是七八個蒙面的劍客，正圍殺著一個華服公子，看樣子，武藝十分精湛，下手也狠辣，招招逼人要害。
那公子雖武功不弱，但雙拳難敵四手，已有些力不支絀了，連衣衫上也淌著些血跡。
又過了幾秒，待一看清那華服公子的面容，姜雲卻吃了驚。
李尋！
當今皇上的同母胞弟，榮親王李尋。
因喜愛研究武藝，他還曾看過姜雲他們的校場比武大會。
他怎會在此，還是一個人？
姜雲眼見他節節敗退，也無暇細思，從樹顛上一躍而下，合刀劈向了離李尋最近的一個蒙面人！
那人反應極快，仰身向後一躍，不想姜雲卻是虛晃一招，將落月刀直插入地，借力一轉，彈腿之間，把合圈的蒙面人都逼退了些。
“你沒事吧？”
姜雲扶著李尋，眼中卻防備著眾人，輕輕開口。
李尋看清是她，有些吃驚，虛弱的擺了擺手。
兩人說話間，宋寧也已到了。
他見姜雲陷入人群中，便毫不猶豫的拔劍出鞘，提足一點，與他們站到了一處。
那夥蒙面人見一下來了兩個幫手，有些驚疑不定，提劍向幾人圍殺來。
姜雲與蒙面人對過幾合之後，心中開始有些奇怪。
這些人，剛剛在面對李尋時，招招都是殺機。
可此時，出手間明顯留有餘地，似乎只圖自保，好像在拖延時間一般。
姜雲打了幾合，胸中更確信無疑。有些不耐煩，拔刀出鞘，一招“曉風殘月”劈向了離她最近的一個蒙面人！
姜雲這招，速度實在太快。
那蒙面人雖略躲過幾合，但還是抽身不及，被她砍傷了右臂。
那人捂著胳膊退了幾步，看著姜雲，嘴裏突然發出一陣奇怪的長號聲。
其他的蒙面人一聞聲，都停了手，紛紛轉身去了。
一時之間，七八個人走的幹幹凈凈。
姜雲心中不解，卻也不敢去追，轉了身，替李尋查起傷勢。
“好在，都是些皮外傷。”姜雲看著他，有些寬慰的開口。
她正想與宋寧把他帶去上藥，卻忽聽得先前停車處，傳來了一陣極為淒厲的馬兒嘶鳴聲！
姜雲聞得此聲，心下一凜，暗道不好：“馬車！陸離！”
她囑咐宋寧看好李尋，轉身便飛快的奔了去！
等姜雲趕到時，馬車已被劈成了兩半！
秦川正被一夥戴著金甲面具的人糾纏，脫身不得，見著姜雲來，忙沖她道：“快去救公子，他往東面去了！”
姜雲聞言也不遲疑，提足便走：“你自己小心！”
姜雲往東面一路跑來，卻並未見著什麽人，心中正焦急納悶，忽聽得空中傳來一陣急勁的破空之聲！
她側身一躍，三枚鋒利的梅花鏢便劃著她的衣襟而過，沒入了身後的樹樁之中！
姜雲回頭，只見前頭躍下來三個女子，妝容十分妖艷。
那些女子身上飾物極多，移行遁步之間叮當作響！臉上清一色，都帶著珠簾面具。
看那打扮，並非夜梁人士。
那三名女子一見著姜雲，便合圍拼殺過來！
姜雲此時落月刀還未回鞘，她旋身劈殺，格擋過幾合之後，心中開始有些吃驚。
好厲害的對手！
那三名女子，一個使刀，一個用劍，還一個手中拿著雙鉤。
若論單打獨鬥，她們都並非姜雲對手，可這三人似乎極為默契，攻守走位之間，配合的嚴絲合縫。
而且她們招招均攻姜雲要害，下手毫不留情！
姜雲不敢掉以輕心，使出落月刀法，將門戶守得極嚴。
落月刀的精髓本在於飄逸靈動、柔緩克制。
而那三名女子的武功也都並不是剛猛一路，此時四人鬥來，只見身影飄飄、動作輕盈美妙，一時間倒看不清楚誰是誰了。
姜雲再與她們交過幾合，心中也約莫明了了。
若是按這樣的方式打下去，只怕要鬥到天黑，那還如何去尋陸離？不禁心下一動，一式“眾星拱月”便劈向了那使雙鉤的女子！
姜雲這一招其實極險。
那兩個使刀劍的女子，就站在她身後。
她這一招劈殺出去，後背卻是暴露給了敵人，此時，只要她們任意刺上一下，姜雲不死也是重傷了！
但姜雲賭的就是這三人心有靈犀，一個有難，其他的必然會出手相幫。
她手上這招“眾星拱月”，走勢極猛，揮劍之間，便猶如紅光萬點撲面而去。
那使雙鉤的女子，見著她這突然不管不顧的奔來，果然有些慌了，連手上也不禁一頓。
那兩個使刀劍的，眼見夥伴要受傷，果然紛紛放棄了攻襲，躍身便去格姜雲刀雨！
姜雲見著著了道兒，順勢虛晃一招，錯身一傾，刀刃便劃破了那左側女子的肩膀。
那使雙鉤的此時也已回過神了，反應倒是很機敏，揚手一揮，就要攻姜雲脖頸！姜雲仰身一躍間堪堪躲過，衣衫卻也被她勾爛了！
雙方各自退開幾步。
姜雲看著被劃得稀爛的前襟，後背也是一陣冷汗，若是再深一厘，她的小命只怕就要斷送在這兒了！
那兩人扶著受傷的女子，看著姜雲，也有些驚疑不定，嘴裏嘰裏咕嚕，發出了一些姜雲聽不懂的聲音，似是在商量些什麽。
姜雲不敢給她們多說的機會，剛剛架好勢，又想再攻，卻忽聽不遠處傳來了陣陣笛聲。
那笛音，幽暗銷魂。
曲調之間，姜雲約莫有些熟悉，但一下又想不起來，是在何處聽過了。
三個番邦女子聞聲，深深看了姜雲一眼，突然轉身走了。
她們淩空頓足，輕功極好，片刻之間便沒了蹤影。
姜雲心下不解，卻也無暇細思，轉了身便又四處去尋陸離了。
她剛往前走了一兩裏，卻見著陸離自己，從東面桃林裏走出來了。
姜雲心下一喜，快步奔去，拉著他左看右看：“你沒事吧？”
陸離輕輕搖頭，望著姜雲被劃破的衣衫，面上閃過些覆雜之色。
姜雲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微微一笑，寬解道：“放心吧，我沒受傷！”又有些疑惑：“那些人是怎麽放你出來的？”
陸離略一沈吟，似乎也帶著一些不解：“本來追到了前面的林子，但那夥人聽到一陣笛聲，突然又自行離去了。”
姜雲聽著他的話，也點了點頭，匪夷所思：“我這邊也是，也不知是何人想要殺我們？”
兩人正說著，秦川三人也已趕到了，幾人商討一番，終是無果。
李尋本是個富貴閑散王爺，他的行蹤一向不引人註意，但此事，對方下手如此狠辣，想必是周密計劃過的。
而追殺李尋的，顯然又與埋伏姜雲他們的，不是同一夥人。
至於為何會撞到一起，實在是令人費解。
李尋雖未受內傷，但畢竟也要將養幾日。
若是此時被人追殺埋伏，定然吃虧，姜雲一行想了想，便帶著他一同上路了。
先前的馬車已然不能用了，姜雲五人行到附近的集鎮，重新租了一輛更大的馬車，又買了些外傷藥，便繼續出發了。
此時再趕路，五人謹慎了很多，加緊了行程，遇事也不再分開。
姜雲、宋寧、陸離和李尋四個年輕人，年紀相仿，志趣也相投。
李尋雖然身份尊貴，但卻並沒有什麽王爺架子，很是平易近人，時不時的便會同姜雲探討武藝心得。
這兩人，一個親切隨和，一個大大咧咧，平日裏處來，馬車中倒多了很多歡聲笑語。
比之先前只有宋寧、陸離兩人時的尷尬，氣氛緩和了不少。
越臨近藥王谷，氣溫越低，深山裏都落了雪，五人紛紛披上了厚厚的毛氈。
再約莫行了一日，要進谷，便只有一條一尺寬的小路了，五人棄了馬車，選擇步行進山，也以示心誠。
厚厚的積雪被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秦川在前面開路，宋寧斷後，哪知越往前，路越窄。
到最後，已基本看不見有路了，兩邊都是荊棘叢，一行五人走的十分艱難。
這樣約莫行了半個小時，大家身上的衣衫都已被棘刺刮爛了，正暗自忍耐，忽聽秦川有些驚喜的道：“前面就要到了！”
眾人擡頭望去，只見荊棘叢後隱約有些開闊，天碧山青，似乎十分明朗。
眾人心下一喜，快步走了一段，等躍出荊棘叢，果然見著前方隱隱現著一個村落，遠處桃木成林，景致十分怡人。
比之先前進谷路上的大雪封山、荊棘閉路，此處，真的能稱得上是個世外桃源了。
眾人心中都是歡喜。
大家又行了一段，想找個人戶打聽一下藥王顧澤的具體住址，但約莫走了三四裏，都未見著一人，實在是有些奇怪。
當五人走到桃林時，不禁微微嘆了口氣。
初時遠遠看著不覺，但此刻身在其中，才發覺這萬畝桃林分外遼闊，而且株株桃樹都修剪的差不多，一時之間，連方向也有些辨不清了。
“這裏怎麽一個人都沒有呢？”
姜雲環顧四周，心中實在奇怪。
李尋看了會兒，也點了點頭：“是啊，而且也不知道從哪條路才能走出去。”
兩人一問一答之間，桃林深處突然飄來了一陣奇怪的霧，五人不禁面面相覷。
那霧初時只是輕柔稀朦，可轉瞬，卻越來越大，直至伸手不見五指！
大家都有些慌了。
“長姐，你在哪裏？”
“公子小心些！”
“大家都站在原地不要動。”
一時之間，奔走呼喝之聲不絕於耳。
姜雲輕輕挪了兩步，擡手碰到一人衣衫，正想將他拉近些，卻突然感覺有些使不上力。
她閉了眼，想運氣試試。
哪知不運還好，一運便只覺胸口翻湧、頭暈目眩，才覺出是這霧的問題！
“大家都別運氣！”
姜雲一聲還沒喊出口，便倒在了地上，沒了知覺！
等姜雲再悠悠轉醒的時候，已是下午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竹榻之上。
看那屋子的陳設，應該是個簡單的藥房，門大敞著，姜雲掙紮著坐起身，運氣使力，感覺都已無礙了。
她正要下床，忽見不遠處走來了一個女子，那女子手中捧著個白瓷藥罐，一襲素衫，頭發用紫玉銀月簪輕輕挽了起來，她步履輕盈，飄飄然似有神仙之慨。
待那女子走近些時，姜雲看得微微一怔。
那女子膚色極白，盈潤如玉，螓首蛾眉，腰如束素，顯是個絕世佳人了。
姜雲出神期間，那女子已替她拿過脈了，輕輕道了句：“你沒有什麽大礙了，把這碗藥喝了吧。”
那聲音，仿若冰泉叮咚，十分的溫柔好聽。
姜雲又是一怔，忍不住點了點頭。
她接過藥才發現，那女子身後竟跟著李尋，不由更是詫異！
姜雲邊喝著藥，邊聽李尋向她解釋：“這位是顧夢洲姑娘，我們在桃林裏遇到了瘴氣，多虧她救了我們。”
姜雲恍然大悟，向顧夢洲道了謝。
她看了會兒，又見李尋一雙眼一直追尋著顧夢洲，心中不禁想笑。
不過轉念一想，也是人之常情。
這顧姑娘長得極美，哪怕是她一個女子，都看得怦然心動，更何況李尋這樣一個正當年的男子呢？
李尋自當時在桃林中了瘴氣，便倒在地上，有些人事不省，眼神迷蒙之際，好像見得遠處走來了一個白衣飄飄的女子。
她站在薄霧之中，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仙子一般。
李尋心中一動，那仙子忽又走近了些，替他把了把脈，動作極是輕柔……
李尋看的不禁有些癡了，正想開口說話，卻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待他醒來時，才發現在林中見過的仙子便是顧夢洲，心中竟然有些一見鐘情了。
因而，自他醒來這半晌，一直跟在顧夢洲身後，找借口與她搭話，只是這顧姑娘，性子並不似姜雲熱絡。
他問三句，顧夢洲都不一定能答上一句，但若答了一句，李尋便要高興上老半天。
姜雲忍著苦，將黑乎乎的藥汁一飲而盡，放下碗，又沖李尋道：“陸離和阿寧他們呢？”
李尋聞言，微微從顧夢洲身上移開些目光，卻是皺了下眉，神色一言難盡。
姜雲正不解，忽聽顧夢洲道：“你隨我來。”
姜雲翻身下床，跟著顧夢洲走進了另一個房間，陸離、宋寧、秦川正都躺在榻上，卻是一動不動的。
姜雲心下一慌，奔躍過去，向著顧夢洲道：“他們怎麽了？”
顧夢洲坐在床榻旁，先替宋寧與秦川把了脈：“他們二人，瘴氣吸得多些，雖暫時醒不了，但並無大礙。”
“倒是他，有些麻煩。”
顧夢洲看向陸離，收了帕子，微微站起身，走到他的床榻邊。
姜雲看著宋寧二人，心下微微一寬。
但轉向陸離，想著剛剛顧夢洲的話，不禁愁容又漸深：“顧姑娘，我這個朋友，他是怎麽了？”
顧夢洲將一塊帕子搭在陸離腕上，正替他輕輕拿著脈，想了會兒方道：“他體內，有一種非常霸道的蠱毒。想來是藥王谷的瘴氣，滋發了這毒。一時半會兒，怕是醒不了了。”
姜雲聞言，心下更慌：“顧姑娘，可有什麽辦法能救他嗎？”
顧夢洲擡頭看了姜雲一眼，見她神色極是緊張，不禁微微嘆了口氣：“這蠱毒，我不會解。”
姜雲聞言，面上明顯一黯，又過了半晌，忽擡起頭道：“顧姑娘，那你可知，藥王顧澤住在哪裏嗎？”
顧夢洲聞言微微一怔，又搖搖頭道：“我爹爹，是不會救他的。”
姜雲與李尋聽了這話，都是一驚！
原來此處，便是藥王顧澤的居所了，而眼前這位顧姑娘，竟然是藥王的女兒！
姜雲心中一喜，便奔到顧夢洲身邊，拉著她的手道：“顧姑娘，你能帶我見見你爹爹嗎？”
顧夢洲顯是不習慣被人如此靠近，從她手中掙開，微退了兩步，卻未惱，還是神色溫柔的道：“我爹爹雖是藥王，但是治病救人，規矩極多。第一條便是不救谷外之人。”
她說罷，又嘆了口氣，繼續道：“所以即使你們見著，也沒有用的。而且一旦惹惱了他，你們幾人，恐怕都走不出藥王谷。”
姜雲見她語氣雖溫柔，但說的卻極是篤定，不免有些沮喪，心下一急，再開口，已帶了些憤懣。
“這是什麽道理？醫者治病救人，難道這麽多年，他就沒有破過一次例嗎？”姜雲話音未落，卻被李尋輕輕扯了下袖口。
她一頓，也知是自己無理取鬧了。但看著昏迷不醒的陸離，心中又焦急難過，一時之間，面色極為覆雜。
顧夢洲對她方才的無禮，好像並未在意，只嘆了口氣，輕輕道：“我爹爹，也有他自己的苦衷。”
一時之間，幾人都是無話可說。
正一片寂靜，忽聽榻上的陸離輕輕呻.吟了下。
姜雲聞聲望去，只見陸離眉頭緊鎖，面色極為不安。
顧夢洲剛搭了帕子在他腕上，陸離便吐出一口烏黑的血來，顧夢洲又探了探他額頭，只覺十分滾燙，正滲著些豆大的汗珠。
顧夢洲搭了他的脈，擰著眉搖了搖頭：“他的身體很虛弱。如果解不了這蠱毒，恐怕……就是這幾天了。”
姜雲聞言，只覺微微有些站不住了，正不知所措，忽聽榻上的陸離開始囈語起來。
“……娘……娘……”
姜雲瞧著陸離，俊眼微闔，面上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鼻梁還是高挺著，但薄唇微張、眉頭緊皺，似乎正被什麽噩夢追纏著。
姜雲心下有些疼惜，又只聽他慌亂的道：“言兒……言兒好想你……”
陸離輾轉囈語之間，額上的汗卻是越滲越多了。
姜雲轉向顧夢洲，越發焦急：“顧姑娘，求求你幫幫他吧！”
顧夢洲還沒來得及搭話，卻被陸離一把拉住了手腕！
她轉向陸離，只見他還是人事不省，正想輕輕掙開，卻不想他拽的極緊，就猶如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顧夢洲又掙了兩下，陸離卻微微搖著頭，面上突然極是驚惶委屈起來。
顧夢洲看著他那神色，不由一怔，心裏頭突然生出了些憐憫。
這略微一遲疑，卻不想陸離突然一把將她拉到懷中，緊緊抱住了！
顧夢洲被這一扯，驚得輕叫出聲！
她本就不喜與人過分靠近，此時被壓制在陸離滾燙的懷抱裏，又掙紮不開，只覺陌生男子的氣息撲面而來，不由面上一紅！
她擡頭看陸離，只見他還是毫無意識，正窘極，忽又聽陸離在她頭上輕輕道：“不要離開我……”
那聲音，沙啞中攜著些痛惜急切。
就像一個走失摯愛之人的囈語，帶著致命的蠱惑。
顧夢洲心中微微一動。
姜雲和李尋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面上都是一黯！
正待發作，卻忽聽一個怒氣沖沖的男聲道：“哪裏來的臭小子，跑到這兒來輕薄放肆！”
姜雲聞言，便見一個白發長身的男子躍了進來，他飛快的將顧夢洲拉開，形似鬼魅，一掌便甩向了床榻上的陸離！
姜雲見狀，還未來得及反應，便下意識的出手相格，不想那男子勁力卻大，姜雲被他掌風一震，微退了兩步。
那男子顯是也沒料到有人會出手阻攔，況且剛剛那一格一攔，身法極是講究，不禁稍稍吃了驚，抱著顧夢洲躍開了些。
姜雲此時站定細看，那男子月約莫四十來歲，藍衣白發，容貌極是俊朗，只是面上帶著些戾氣，正惡狠狠的瞧著姜雲幾人。
那男子還待出手，顧夢洲卻已攔住了他：“爹爹，他們是我救回來的！”
那男子哼了一聲，卻不瞧她，只冷冷道：“你又往谷裏帶些不相幹的人來。”
雖是責怪，但話語裏，卻不真的帶多少怒氣。
姜雲與李尋都是一驚，原來眼前這男子，便是藥王顧澤了！
這須臾之間，陸離囈語中突沒了支應，面色更是不安起來，顧澤言不久，他又已嘔出了一口血來！
姜雲看著榻上煎熬忍受的陸離，心中難過，思及顧澤的脾性，一顆心墜的愈發厲害。
想了會兒，她突然雙膝一點，跪在了顧澤身前，輕輕道：“顧神醫，剛剛是小子冒犯了。還請您救救我的朋友吧！不管您要什麽，姜雲都願意刀山火海去取來！”
她沈膝一跪，李尋和顧夢洲都吃了一驚。
那顧澤卻是轉了身，面無表情道：“我顧澤行醫，第一條便是不救谷外之人，別白費心思了。”
很顯然，他是不受她這一拜的。
姜雲卻不死心：“顧神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就當行行好吧！”
“我又不是什麽救世菩薩，他的死活，與我何幹？！”
顧澤轉頭瞥了眼陸離，神色十分淡漠，再開口，已自帶了些怒氣，拂了袖便往外走：“還有你們幾人，天黑之前，趕緊給我滾出藥王谷！”
姜雲卻像是橫了心，看著他的背影高聲道：“您不救他，我是不會走的。我就在這兒，跪到您回心轉意為止！”
顧澤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般，哈哈而去：“那你便跪著吧，最好跪死在這兒，我這兒藥王谷裏，剛好還缺些上好的花肥。”
他說話之間，便沒了蹤影……
姜雲闔了眼，真的打定長跪不起。
顧夢洲看了她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又轉向陸離榻前，替他搭了搭脈，拿出藥包，開始施起針來。
她解開陸離衣衫，露出前胸，將一根根細長的銀針，紮入陸離的心肺脈腑之間。
李尋見她神色極是認真，心中不禁微微一動：“顧姑娘，可是有法子醫治了嗎？”
顧夢洲卻輕搖了搖頭：“行針，只能暫時壓制住他體內的蠱毒。如果兩日之內還是得不到醫治，那……”
顧夢洲話說了一半，看著跪在地上的姜雲神色一派淒苦，也不再言語。
過了片刻，她見陸離神色稍稍安定下來，便收了針，微微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姜雲打定主意要等顧澤回心轉意，無論李尋怎麽勸，她都不肯起來。
李尋見著無果，嘆了口氣，轉身去照料陸離三人了。
深冬的夜很是寧靜，姜雲靜靜跪著，看著窗外雨疏風驟，心裏頭突然說不出的後悔。
她帶陸離來藥王谷，本來是為了替他求藥，哪知此刻弄巧成拙，竟連他的性命也要賠上了。
而那藥王，又是半分都不肯松口，她實在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床榻上的陸離，此刻睡得正熟。
姜雲靜靜瞧著，他額上的發被汗水濡濕了，面容蒼白俊俏，緊皺了一天的眉，此刻微微舒展著，好像睡得難得的安穩。
但他似乎又太安靜了！面容慘白的毫無生機，連呼吸聲都極是微弱。
姜雲看著他，突然想起了那個與她解讀兵法語笑溫雅的陸離，眼中不禁一酸，明明今晨，都還是那麽意氣風發的。
她面上淌下些淚來，心中有些委屈，也有些怯懦，她是真的怕陸離再也醒不來了。
這樣的思緒翻飛，一夜竟也過去了！
看著柔和的晨曦慢慢喚醒大地，姜雲心中卻高興不起來，按顧姑娘所說，已只有一日了。
那藥王真的是鐵了心的不願相救，姜雲跪這一夜間，連個藥童都未來瞧一眼。
顧澤是全不關心的。
如他所說，即使姜雲跪死在這兒，於這藥王谷，於他，真的是沒有什麽關系的。
可自己死了不要緊，但陸離呢？
明明是還有機會的！
明明也還沒有拼到最後一刻，她絕對不允許陸離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
姜雲心中有些不甘，也被激出了幾分狠勁兒，她拿著落月刀，起身出了房門！
跪了一夜，此刻乍動，姜雲不禁有些踉蹌，她緩了幾秒，微微站定些便去尋顧澤了。
一路打聽，顧澤的房間在東廂，姜雲推過幾個房門，很快就找到了。
顧澤一見著她來，有些詫異，冷冷嘲笑了下，便轉過了臉不再看她。
姜雲也未在意，提足一點，將落月刀輕推出鞘，便欺身抵上了他的咽喉！
顧澤顯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動手，被利刃抵著脖子，倒也未慌，只斜眼瞧著姜雲。
“小子冒犯了，前輩恕罪則個。等您醫好了我的朋友，要殺要剮，姜雲毫無怨言。”
姜雲雖脅著他，但一番話還是說得懇切。
不想顧澤聽了卻更是不屑，聲音裏冷的都能掉出冰渣：“小子，你以為我顧澤是什麽人？生死富貴，早看淡了。你有本事，便一刀將我殺了！”
姜雲聞言，還真被他這冥頑不靈的固執，激出了幾分不管不顧的狠意。
她正將刀抵正了些，忽聽顧夢洲急道：“姜姑娘不可！”
顧夢洲正端了一碗清粥進來，想是要伺候顧澤早膳，突然見得此幕，不由心下一急！
姜雲見著顧夢洲，眸子裏多了些歉意，卻還是沒松手，又聽她道：“姜姑娘，我知道你擔心你朋友。你先出去，讓我和我爹談一談吧。”
姜雲面上有些不解，卻只見顧夢洲眸中一片恬靜淡然。
正猶疑不決，又見顧夢洲沖她輕點了點頭。
姜雲看了她會兒，神色有些覆雜，突而嘆了口氣，挪開刀，轉身出去了。
姜雲走到院子裏，見顧夢洲闔起門，開始與顧澤說著什麽。
她聽不太清，在院子裏踱來踱去，十分焦躁不安，約莫過了一刻鐘，屋裏頭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她又稍稍等了會兒，心下實在不耐煩，往前走了幾步，正想破門而入，忽聽顧澤在裏道：“那個臭丫頭，你進來吧！”
姜雲心下微微一怔，卻還是快步進了房門。
她進去時，顧夢洲已退出來了，面上有些微紅。
姜雲看著她，心中有些奇怪，卻又無暇細思，轉了身走向顧澤，便聽他道：“要解那小子身上的蠱毒，就必須要找到藥引。”
姜雲心中聞言一喜，他這是答應要救陸離了！
“但憑前輩吩咐，不知是何藥引？晚輩定然尋來！”姜雲快聲道，心中十分感激。
顧澤卻看著她搖了搖頭，帶了幾分嗤笑：“年輕人！”
他又頓了頓道：“你可知那小子體內的蟲蠱是何種蟲物？”
姜雲一楞，微微搖了搖頭。
“那是蝍蛆子。”顧澤看著她，帶了幾分探究。
“蝍蛆子？”姜雲聽得一頭霧水。
“蝍蛆子，本也是蜈蚣的一種，但個中習性又有所不同，這一種，體型極是龐大，背後生翅，性情十分狡詐。”
顧澤轉身踱了幾步，又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克。那小子體內的蟲蠱是蝍蛆子的腦漿所制，毒性極強，若要解此毒，就一定要用蝍蛆子尾上的毒液來做藥引。”
姜雲聽著他的話，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前輩，不知在何處能尋到這蝍蛆子？”
顧澤聞言，深深看了她眼：“丫頭，你可知這蝍蛆子手上的人命，早已數都數不過來了。你不害怕嗎？”
姜雲聽了這話，也忍不住苦笑，答的倒也坦然：“怕。如此毒物，怎會不怕？但是怕也要救人啊！”
顧澤又看了她會兒，遞給她個瓶子：“將毒液裝在這裏面。切記，不可用手觸碰。”
頓了頓，又遞給她一粒藥丸：“深山老洞裏都是些積年的瘴氣，吃了這藥，提氣運勁便可無虞。”
姜雲雙手接過，神色極是恭敬：“多謝前輩賜藥。”
顧澤卻是懶懶的嗤了下：“等你能活著回來時，再來道謝吧！”
顧澤又簡單的交代了幾句，姜雲便上路了。
姜雲按顧澤指的路線，一路向北往深山去，林中瘴氣確實極多。
這樣行了約莫一個鐘頭，便如顧澤所述，見著一個被林木掩映的巨大黑洞。
姜雲躲在一塊巨石後面，從身上攜帶的包裹中摸出一大塊生肉，甩到洞口前，細細等待起來。
疾風一刮，那肉中的血腥味四處彌漫，可過了半晌，也不見洞口有什麽動靜。
姜雲等的有些心焦，又約莫過了一兩個時辰，還是不見那蝍蛆子出來。
她正耐不住要起身，忽聽前方傳來了一陣草木石子的碰撞之聲，她縮了縮身子，便見一個黑黢黢的龐然大物從洞裏游走出來，速度極快！
待姜雲一看清，心中卻也不禁倒吸了口涼氣。
若說先前出征遇到的那熊瞎子已算大了，但此時和這蝍蛆子一比，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那蝍蛆子頭上生著一對鮮紅的觸角，眼睛碩大冒著綠光，形容極是可怖，三兩口之間，便將地上生肉吞的幹幹凈凈。
姜雲估摸著，這物算上肢節，寬約兩米，但長卻不知了，它身子彎彎曲曲，拖迤至山洞深處，不能瞧全。
那蝍蛆子大塊朵頤的吃完生肉，轉身便要進洞。
姜雲壓下心中恐懼，趁它回身的空檔，俯身沖去，揚手一刀紮進了它的皮肉間！
不料那蝍蛆子軀殼卻是極硬，姜雲一刀下去，也戳不過寸許。
那物吃痛，回頭望著姜雲，口中突然噴出一股濃濃的白霧，姜雲偏頭閃過，只覺那霧中帶著些惡臭的腥味，令人作嘔！
姜雲拔出刀，仰身一滑，躍到它後尾處，進了山洞。
那蝍蛆子反應也是極快，飛身一躍間便回了洞穴。
姜雲站在上首處，只見那蝍蛆子進洞後，便煽動著翅膀、立起了身子，整個洞穴，都被它侵占的滿滿的。
姜雲此時細瞧才發現，那蝍蛆子百足之上，都生了硬硬的倒刺，也不知是多少年的精怪了。
它望著姜雲，露出一對獠牙，將自己的尾巴藏的極好。
姜雲有些犯了難，這可該如何取毒液呢？
正想著，那蝍蛆子卻已一翅掃了來，姜雲躍身躲開，身後的石壁被它拍的稀碎。
那蝍蛆子見一擊不中，便甩起身子來堵姜雲的去路，姜雲退避之間，忽見它臟腑大開，毫不遲疑，一刀便砍了過去！
這一下，姜雲運盡了全力。
那臟腑柔軟，又不似軀殼堅硬，這一刀劃去，蝍蛆子鮮血直流，連內臟也隱約可見了！
那物吃了痛，狂性大發，身子開始扭曲不停，一掙一動之間，尾部卻是暴露了！
姜雲哪裏會放過這樣絕佳的機會？
她側身取出藥瓶，淩空躍到蝍蛆子尾端，尖刃一挑，便開始取它尾上的毒液。
隨著透明的液體緩緩流入瓶中，那蝍蛆子就似受到了極大的痛楚一般，開始拼命掙紮起來！
姜雲站立在它尾部，險些給它甩出了山洞！
那蝍蛆子見掙脫不開，轉了頭，便開始撕咬起姜雲！
姜雲不敢用手去碰毒液，只用落月刀持著，此時見蝍蛆子咬將來，卻是雙手不空，只能側身一閃。
雖躲過致命一擊，但肩頭卻給它的觸角掃中了。
姜雲的衣衫被劃得稀爛，鮮血頓時滾滾而出！
她心下吃痛，卻還是捱了兩秒，眼見毒液接的差不多了，才旋身拔刀，躍出了洞口。
姜雲將藥瓶塞好，揣放在懷中，不敢回頭，一路急躍下山，生怕那蝍蛆子又追了上來！
她運氣奔走之間，只覺肩頭的血卻是越滲越多，但又無暇多顧。
天，馬上就要黑了。
這樣約莫奔躍了半個小時，她實在有些支撐不住，只覺氣血翻湧的厲害，腳步間，也開始有些踉蹌了。
再過了會兒，竟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的灰蒙蒙了。
姜雲憑著記憶走了幾步，忽發現前面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她甩了甩腦袋，那人面上好像有些焦急，再仔細看，卻是宋寧！
姜雲心下一喜，從懷中掏出藥瓶，剛想遞給他，可手還沒到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姜雲悠悠轉醒，已是兩日之後了。
她睜開眼時，宋寧正坐在床榻邊，一動不動，完美的側顏猶如刀削一般，此刻眉頭輕皺，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阿寧。”
姜雲輕輕喚了聲，嗓子有些沙啞。
宋寧聞聲轉過來，姜雲瞧他，一雙好看的桃花眼被熬得通紅：“長姐，你終於醒了！”
姜雲安撫的朝他點了點頭，想掙紮著坐起：“我怎麽了？”
宋寧見狀，忙伸手去扶她：“你受了傷，還中了毒，不過已沒有大礙了。”
他說罷，從案上端來一碗湯藥，舀了一勺，細細的吹涼，餵到她嘴邊。
姜雲點點頭，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頓了頓，忽又想起什麽似的，有些急切的道：“藥呢？藥引給陸離了嗎？他怎麽樣了？”
她一急，便忘了左肩還有傷，此時輕輕一扯，忍不住疼的皺了眉。
宋寧見她如此，忽然生了好大的氣般，低吼道：“他死了！”
姜雲微微一怔，看他撅著唇一臉不快，也知他是在賭氣，便輕輕哄道：“乖阿寧，你告訴長姐嘛，若是他未愈，那我這刀山火海的一遭，豈不是白走了？”
宋寧從鼻子裏冷哼了聲，又餵了姜雲一口藥，見她乖乖吃了，過了半晌，才冷冷的道：“配了藥，今日吃過，已醒了。”
姜雲本等了半天，忽聽他如此說，楞了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陸離，忍不住輕輕笑了下，心下也是一松。
見宋寧那模樣，是決計不肯再說半分了，姜雲在心中嘆了口氣，又喝了兩口藥，忽道：“阿寧，長姐有些餓了，你去給我尋些吃食吧。”
宋寧聞言，聽話的點了點頭，快步去了。
姜雲見著他走遠了些，翻身便從床榻上下來了。
這小子說的太簡單，她不自己親自去看看，實在是有些不放心。
姜雲忍著左肩上的傷，緩緩挪到之前陸離養病的房間，還隔著挺遠，便聽裏面傳來了些聲音。
姜雲走近兩步，只見門虛掩著，顧夢洲和陸離都坐在裏面。
顧夢洲正在給陸離搭脈，她削肩細腰，後背挺得筆直，陸離半躺在榻上，容色已恢覆了些許，此時，正靜靜的望著顧夢洲。
姜雲門外瞧著，這兩人都穿著一身白衫，一個清雅脫俗，一個姿容俊秀。
一時之間，竟顯得莫名的般配。
她心下微微一怔，不由停住了腳步，忽聽陸離道：“顧姑娘，多謝你了。”
姜雲回過神來，只見顧夢洲已收了帕子，神色十分溫柔：“陸公子不用客氣。治病救人，本就是醫者職責。”
陸離又道：“先前折騰了半晌，還未請教姑娘芳名，大恩大德，陸離銘記在心。”
顧夢洲輕輕答了他。
陸離點了點頭，忽又覆念了一遍：“夢洲……”他言語中，好像在思索著什麽。
這句“夢洲”，陸離叫的清淺溫潤，十分好聽。
顧夢洲被他這樣一喚，面上突然紅了起來。
姜雲站在門外聽著，不自禁想起了上次回程時，她厚著臉皮央求他的那聲“雲兒”。
原來，不是叫不出口啊。
姜雲這樣怔怔想著，一顆心只覺墜到了谷底。
忽又聽陸離淺笑了下：“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好名字。”
顧夢洲見他如是說，眼前一亮，生了興致：“你也看民歌？”
陸離笑著點了點頭。
姜雲站在門外，看他二人從什麽“碧玉歌”聊到“襄陽樂”，說不出的投契，而這些，她是一句也不懂的。
姜雲又聽了會兒，突然有些失神，只覺再也站不下去。
她轉了身便想走，剛一回頭，卻和李尋撞了個滿懷！
她的傷口被微微一激，有些裂開了，忍不住蹲下身子，皺了眉頭。
李尋一見慌了，忙扶起她道：“哪裏疼？”
姜雲闔了眼，卻還是有些怔怔的沒回過神來，被他一問，便下意識答了句：“心裏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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