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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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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坐在顛簸的馬車中,看著尚在昏睡的陸離輕皺了下眉,姜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身下的褥子,微微嘆了口氣。

據上次攻襲邙山已有三日了。這些天,陸離一直睡時多,醒時少。

當日心神慌亂的救了他回來,姜雲便問過秦川,原來,陸離體內的蠱毒又發作了。

姜雲微微有些納悶。

她曾經夜探青雲縣衙去找過陸離,也曾聽陸離與秦川談及過“月圓之夜”這一說。

可此時,離月圓之夜還有日子呢,他的蠱毒怎麽突然發作了?

秦川聞言輕輕嘆了口氣:“公子近來發作的愈發頻繁了,可他卻一直都不讓我提。”

“陸離身上怎麽會有蠱毒呢?”

姜雲實在是費解。

秦川聽了這話,神色卻更加悵然。

原來陸離小時候家中曾經發生過巨變,他的父母都已亡故,陸離雖僥幸逃得一命,但卻被仇家下了蠱,這些年,一直倍受其擾……

看著昏睡中的陸離,面容蒼白,眉頭微皺。

再回想起他平日裏談笑自若的模樣,姜雲心中不禁泛起了些憐憫和疼惜。

這些年,也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他都如今日一般,默默承受著這生不如死的痛楚折磨。

“無論如何,我都一定要幫他治好蠱毒。”姜雲在心中暗暗下決心。

正想著,忽聽人輕道:“在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你醒啦!”

姜雲聞言一喜,看著睜眼正要坐起身的陸離,連忙伸手去扶。

陸離微微坐定些,朝她溫和一笑:“姜校尉,這些日子,確實辛苦你了。”

三軍自從掃平邙山收服眾匪之後,就拔營回程了,因著陸離身體不適,便租了這輛馬車行路。

這幾天,雖清醒的時辰少,但他也知,一直都是姜雲在衣不解帶的照顧他,連眼下也熬出了些烏青。

“姜校尉,如今我已大好了。你夜裏要巡營,實是不用每日都過來的。”

陸離看著她,輕輕開口。

姜雲聞言,卻不禁莞爾:“你好了就好。托你的福,葉大哥已免了我夜間巡營的任務啦!想來都是上次在邙山,你隨機應變的功勞。”

陸離點了點頭,看著她也並未將自己的勸告真聽進幾分,忍不住低頭一笑:“姜校尉如此盡心,只怕陸某是還不清了。”

姜雲聞言微微一怔:“不用你還的。”

頓了頓,心中卻忽又冒出個念頭,便有些紅了臉,小聲的道:“你若是一定要還,那,那——”

陸離看著她說了一半,卻突然忸怩起來,心中也約莫有了預感。

但這話頭是他挑起來的,一時也不好拂絕,只輕輕道:“姜校尉請說——”

姜雲張了嘴,但看著陸離那雙溫和瀲灩的眸子,又實在有些說不出口。

可是機會難得啊。

她頓了半晌,轉了眼,終還是撫著鬢邊發絲,硬著頭皮道:“那你便喚我“雲兒”吧。爹爹和師父,還有葉大哥,都是這般叫我的,叫姜校尉,實在太生疏了。”

陸離聽了這話,倒是一怔。

本還以為她會提什麽過分的要求。但這個,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可話到了嘴邊,一時仿佛又說不出口了。

馬車裏一片寂靜。一個在等待,一個在醞釀,一時間,說不出的尷尬。

陸離正遲疑,忽見有人撩了車簾進來,卻是葉琛,他手中拿著本兵書。

“怎麽樣?好些了嗎?”葉琛看著陸離,有些關切。

“歇息了三天都已大好了,明日這駕馬車,便可還了。”陸離笑著沖他點了點頭。

“這個倒不妨事。今天來,是有些問題想請教你的。”

姜雲見葉琛仔細的翻開兵書,神色極為虔誠,忍不住開口打趣:“葉大哥,你真是分秒必爭啊,書癡書癡,說的怕就是你了!”

葉琛被她調侃,倒也不惱,只哈哈一笑:“學無止境嘛!陸軍師極是博學,雲兒,你可不要錯過這樣的好機會。”

陸離聽著他二人一問一答,稱呼間極是親昵。

這個他本是見過的。

自從出征以來,姜雲便與葉琛處的極好,私下裏早已改了稱呼。

但此時此地、此情此景,陸離乍聞之,心中卻還是微微一動。

他又聽葉琛道:“陸軍師,你看這處:軍爭之難者,以迂為直,以患為利,不知當做何解?”

陸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略一沈吟,便道:“此處說的是該如何搶奪作戰先機,變迂為直,轉害為利……”

姜雲看著陸離向葉琛耐心解答,聲音十分的悅耳動聽。

這些兵法要論,她是弄不大懂的,但總覺得陸離三言兩語之間,便能將晦澀難明的問題剖解的十分清晰。

雖是大病初愈,但此時講論起兵法要義,陸離一雙眸子還是熠熠生輝。

姜雲坐在對面下首看著,他雖清減了些,但輪廓愈發鮮明,俊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啟,一張一合,好像總能勾出些好看的弧度。

姜雲瞧的不禁有些癡了,他們後面說了些什麽,也沒大聽清。

其實陸離是很喜歡讀兵書的。

這幾日她照料他飲食起居,陸離雖醒時少,但睜了眼,大部分時間總是捧著本兵書在看。

姜雲本也想搭話,但無奈,於這些委實不懂。

今日,姜雲看著陸離與葉琛相談甚歡的樣子,心中突然一動。

如若能和他談到一處,不知道陸離會不會對她另眼相待?

正想著,忽聽葉琛朗聲笑道:“原是如此,受教了!陸先生果然博學。”

陸離聞言,還是一如往常的溫和淡然:“葉將軍過獎了。你們帶兵打仗,多習些兵法,總歸是益事。”

他言罷,又轉向了姜雲。

姜雲本還有些未從剛剛的思緒裏回神,聽了他這一句,倒也點了點頭。

學習兵法,好像確實益處頗多。

葉琛稍坐了坐便要走,姜雲想了下,也與他一同下了馬車,沿路便向他討了本兵書,說是要回去好好研習研習。

葉琛爽快的給了她好幾本,還直誇她孺子可教!

姜雲這幾日確實去陸離處去的少了,白日裏除了照管三軍糧草,無事便捧了本兵書在看。

當她讀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一句時,怔了怔,心下一時也仿佛若有所悟。

翌日,姜雲向葉琛做完糧草損耗統計匯報,便轉身去了陸離居住的北面營帳。

她到時,秦川正在帳外給他那匹青鬃馬擦拭身子。

見著姜雲來,秦川和藹的笑了笑:“公子出去了,還未回呢。”

姜雲被他說的面上一赧,輕輕道:“我不找他,我找您。”

“找我?”

秦川聞言微微一楞。

姜雲面上有些發燙,頓了頓又道:“秦叔,我來幫您一起洗吧。”說罷,便從近旁拿了個馬刷,與他一起幹起活來。

秦川見狀,笑了笑也未阻止。正洗著,便聽姜雲道:“秦叔,您在陸離身邊多久了呀?”

“嗯……從他八歲時開始,有十幾年了吧。”秦川想了想,開口道。

“這麽久!那你們的感情一定很深厚。”

姜雲聞言吃了驚,卻也忍不住心中暗喜。

秦川慈愛的笑了笑,沒有回答。

兩人擦完了馬尾,便開始洗前身,姜雲細細的翻找著馬鬃裏的虱子,又開口道:“秦叔,你知道陸離平日裏喜歡吃什麽嗎?”

這一句,她說的極輕快,又仿似問的十分漫不經心。

“吃食?公子平日沒有什麽特別偏愛的,清雅爽口的小菜進得多些。”

秦川邊想邊道。

姜雲在心中默默記下,又在洗馬間隙,抽空問了秦川許多類似的問題。

一個馬身,擦拭了約莫兩個時辰。

最後,姜雲見著所獲頗豐,道了謝,心滿意足的走了。

後幾日,如之前一般,姜雲往陸離處去的並不多,日常去了,也只是談論請教些兵法策論。

但再後來,陸離的一日三餐,姜雲卻是全包了。

軍中吃食本就寡淡,但姜雲也不知從哪裏,每日都會讓兵士給陸離送些清爽解膩的小菜來。

她又隔三差五去沿路的縣鎮尋些書籍字畫,竟也全是陸離喜歡的類型。

陸離初時也不解,後來偶然聽秦叔提起那茬兒,便懂了。

三軍回程路途遙遠,約莫這樣持續著送了一個多月的飯食,在一個霧雨朦朧的清晨,兵士來送早膳,陸離便隨口搭了句:“姜校尉今日備的是何物?”

那兵士卻是一怔:“今日是軍中夥食,姜校尉沒有特別吩咐。”

陸離聞言一頓,又隨即道:“哦,擱著吧。”

兵士恭敬地退了出去。

陸離在案幾前坐定,拿出白粥,慢慢的喝了起來,卻不禁有些走神。

他喝著喝著,突然想起了前不久的一個傍晚,有人來找他請教兵法,問到“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一句。

他當時還調侃,說她近日愈發用功了。

又耐心的給她講解,說這一句是指要掌握戰爭的主動權,才能先發制人、出其不意,又反覆給她舉了幾個例證。

那日,那人聽得恍然大悟、喜笑顏開。

此刻,陸離摩挲著手中的白瓷碗,看著眼前稀薄寡淡的清粥,攪了兩攪,終是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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