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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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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滿足

聞澈每年的國慶假期都會跑回興安路去程禮安的墓地前呆上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十月八日他只能放學後跑過來呆一小會。

“在我很小的時候,和你都不熟的時候。”

聞澈站在墓地前緩緩開口,說的話卻是好似是給身邊的人聽的。

“我媽和我爸是班裏很多小朋友羨慕的存在,他們都說我爸爸媽媽很般配。那時候爸爸還沒有現在這麽忙,不過也可能是因為那個時候他的事業不在上升期吧。”

周勘在一邊靜靜聽著,他看著聞澈蹲下身將剛剛買的粉色百合輕輕放在墓前,又見他伸出骨節分明的修指緩緩地撫摸著墓碑上的照片邊緣。

周勘跟著聞澈說的話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聞澈說的確實沒錯,在上幼兒園的時候,每當聞撤的父母來接他,班裏的同學不管是打鬧的還是哭吵的都會停止喧囂聲,艷羨地看著聞澈高高興興地被一對俊男靚女接走。

小孩子的羨慕就是這麽簡單,包括周勘。

那時候的錢韻芳和周海騰與聞澈的父母截然相反,一年到頭都回不了幾次家,周勘很小的時候幾乎是靠著外婆長大的。

少了父母的陪伴以及自己和同齡人之間的比較,他的話變得越來越少,直到自己的外婆突然腦梗去世,錢韻芳和周海騰才意識到家人之間最重要的是陪伴,最後雙雙回到臨陽照顧起周勘。

只可惜周勘不愛說話的性格已經養成了,很難改。

就在錢韻芳和周海騰苦惱周勘沒有同伴玩友的時候,他們忽然發現一個名叫聞澈的小孩竟然可以和周勘很合得來。

錢韻芳於是也和程禮安成為了朋友。

聞澈的聲音在初秋疏涼的微風中一點一點傳來。

“小時候擁有的太多,長大了失去這些,就會變得不容易滿足。”

“可是我總是覺得,很多東西是不會變的。”

周勘沒有回答他別的具體的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似乎也同意聞澈的說法。

十月到十一月似乎是季節變化最明顯的一段時間,天氣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瞬間轉涼。

園西路路邊兩側的高挺的綠樹紛紛落下枯黃的葉子,腳一踩上去就能聽見清脆的響聲。

太陽也像是被按了快進鍵一樣早早離開了天際線,拉下整片淒清昏暗的夜幕。

唯一不變的是,臨陽每年的秋冬更替都是如此。

最後一門學科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外面飄著的冷冷雨點還沒停止。

周勘不急不緩地收起筆,拿上書包離開教室,走到一樓樓梯口又折回拿教室拿手機。

他再次走出教室時看見隔壁教室路過一個眼熟的寸頭。

是王齊恒,鼻梁上貼著一塊創可貼。

周勘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單肩背上書包準備離開。

“你不是看見我了嗎,走那麽快幹嘛?”王齊恒大步走到周勘身邊,語氣輕挑。

因為期中考試結束,大家走得很快,這時候走廊上只有他們兩人。

周勘沒什麽心情和他說話所以沒有回答他的意思。

王齊恒見他不理自己,瞥了眼周勘手裏的手機,雙手環胸說:“沒想到年級第一也會違反校紀啊。”

周勘依舊不想理他,繼續往前走。

“咱們倆都違反了校規,我也不舉報你帶手機的事,咱倆就算兩清了。”王齊恒又被周勘落在身後。

周勘的步子停了下來,他微微側頭目光掠過樓梯的扶手,冷冷道:“你要是想舉報盡管去,兩清是不可能的。”

他說完沒有再等王齊恒的回答,快速地下了樓。

王齊恒站在樓梯拐角低頭看著周勘的身影逐漸消失,一如幼時的他只能得到旁人的背影一樣,從未被別人珍視過。

小學一年級,王齊恒被老師安排為聞澈的同桌,因為從小家境不好,父母經常吵架甚至會互毆,所以他不愛與人講話,朋友自然也很少。

但是聞澈是個例外。

開學的第一個月,聞澈經常會和自己講話,並且會和自己分享小零食。

王齊恒總覺得他好像天生就是個小太陽。

可是這個小太陽照耀的並不只有自己。

還有另一個叫周勘的人。

聞澈不論是下課或者放學,都會去找周勘講話,還會笑得很開心。

可是這樣一來,他自己就不開心了。

所以他有時候會故意趴在桌上睡覺,不讓聞澈出去,可是聞澈依舊會搬開他後面的桌子出去。

就好像不論什麽方法他都能走到周勘身邊。

直到國慶假期後一天,聞澈變得開始不那麽陽光,也不那麽愛說話。

他發現這個太陽不再刺眼地閃爍。

後來他知道原來是聞撤的媽媽去世了,他竟然有一絲的慶幸,他莫名有點害怕自己。

可是他知道自己內心暗藏著的心思,好像只有這樣,聞澈身上那些令人艷羨的過人之處才會少一點,讓他安心一點,自己才不會那麽自卑。

然而不變的是聞澈依舊會跟在周勘後面,甚至比以前更加粘著周勘了。

他想自己對聞澈生出的討厭情緒可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某一天老師忽然將他們的位置拆開,聞澈被安排到了周勘旁邊。

聞澈也沒再找過他。

他很嫉妒,嫉妒地眼紅。

難道是自己不夠資格嗎?

他會在放學的時候偷偷觀察聞澈,但每次都只能看見聞澈和周勘一起拉著手走出教室的背影。

但是沒有人知道他曾經用鉛筆在畫畫紙上用盡全力劃開的一道劃破了整個本子的鉛色線條。

也沒人知道這筆線條一直延伸到了他心底最黑暗的地方。

他開始和父親的言行舉止變得相似,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因為他什麽都沒有。

但在他三年級的時候,□□開忽然中了彩票,他爸媽的爭吵也變得少了。

可是已經形成的習慣卻永遠改不了。

在他眼裏的聞澈好像有兩個致命的不完美之處,一個是沒有母親,一個是有周勘這個朋友。

周勘走到一樓,見顧昇正在等自己。

顧昇走上前,擡頭往上面的樓梯看了看,問:“你怎麽下來這麽遲?我怎麽聽見那個王齊恒的聲音了?”

周勘忽略了顧昇後面的問題,說:“手機沒拿,聞澈說今天要是能趕回來就來學校接我。”

顧昇挑起一邊的嘴角,雙手交叉放在後腦勺說:“你倆真是好兄弟,他剛比完賽回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來接你,又不把我放在眼裏。”

周勘看了他一眼,問:“你生日少過你一頓了?”

顧昇挑眉,放下雙手,討好似的說:“嘿嘿,我錯了,你倆簡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對我那是相當的好。”

他說著從兜裏掏出一塊手表,遞到周勘面前說:“喏,你的生日禮物,別嫌棄啊,我攢了兩周呢。”

周勘接過手表,開玩笑道:“誰敢嫌棄你啊?”

顧昇收回手握拳放在嘴邊故作深沈地咳嗽了兩聲,“所以,你們班那個短頭發戴個眼鏡的女生,叫什麽名字?生日什麽時候啊?”

周勘撇頭看他,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問:“你真喜歡人家?”

之前倆人一起走的時候,顧昇隨口問了一句運動會上升國旗的那個女生是誰,周勘當時心想顧昇覺得好看的女生數都數不過來,根本沒當回事。

顧昇頗有點委屈地說:“怎麽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就不能喜歡人家啊?”

這次換周勘挑了挑眉,他眼中揚起笑意,說:“可以啊,不過人家心裏只有學習。”

顧昇拍拍胸脯,說:“我的心裏也只有學習。哦,對,還有黨和人民。”

隨即他就雙手合壁,彎著腿一臉委屈地看著顧昇說:“所以你就告訴我吧,求你了周大哥。”

周勘沒辦法,無奈地說:“名字叫安今夏,生日我不清楚。”

顧昇兩只眼睛瞬間放亮,說:“好的,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幫人幫到底,你有這位小同學的企鵝賬號嗎?”

周勘瞥他,說:“班級群裏有她,不過我得告訴你千萬別打擾人學習。”

顧昇伸出三根手指舉過頭頂,嚴肅道:“我保證只在放假期間和她隨便聊聊,堅決不會打擾到她的前途!我也會努力向她學習的!”

周勘擡起手肘搗了他一下,說:“行了你。”

倆人說說笑笑走到校門口,顧昇和周勘揮揮手就走了,臨走前不忘再次感謝他的“月老”。

周勘站在路邊一顆樹下,因為物理放在最後一門,他出校門時已經是六點半了,路燈清冷的光打在他的臉上,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消息。

聞澈還是沒回。

這小子。

“周勘哥哥!”

周勘期待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他立馬關了手機,擡眼看見聞澈就站在比他前面一個的路燈下面。

學校兩側的行人已經非常稀少,但大路中央的車流量卻多了起來,許多異彩的車燈混著冷白的路燈圓光,照得飄落的細雨反射出各種光線,路邊的積水也映射出夜晚的城市模樣。

這場迷幻的燈光和擾人的雨絲同樣打在聞澈單薄的身形上。

周勘見他沒撐傘,立馬就跑了過去。

“怎麽不帶傘就出來了?”周勘皺著眉問。

聞澈伸出別在身後的兩只手,一手提著一盒蛋糕,一手拿了一束花。

“我剛回來,去的時候就沒帶傘。”聞澈滿臉笑意地揚起臉,像是在看分別已久的思念積深的戀人一樣。

透明的蛋糕盒上落著粒粒分晰的小雨滴,紫羅蘭的潔白花瓣和藍星花都落上了透明晶瑩的水珠。

“十六歲生日快樂,周勘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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