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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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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十九

白江的冬天來得很早,九月底就已經下過了它的第一場雪。

以每周兩次的頻率延續了一個月多月以後,聞澈終於妥協般地穿上了像被子一樣幾乎能裹住他全身的長羽絨服。

他來到白江的七年裏,每年冬天都會跟孩子賭氣一樣地穿得單薄以彰顯他頑強的抵抗力。

原因無他,厚重的衣服實在是不甚美觀。

不過結局是每年都會敗下陣來,他還是很清醒地知道命比好看重要。

但今天是個例外。

聞澈前兩天發表了自己的首部畫集《活著的夢》,其中的一幅《蝴蝶與手術刀》出人意料地火出了圈外被瘋狂轉發傳播,他個人微博的粉絲也是跟著暴漲了幾十萬,對他這幅畫的好評不斷擴散,當天就被美術協會邀請討論開辦個人畫展的問題。

於是他好好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當然,他才不會穿那笨重的羽絨服去,最後選擇了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圈了條淺灰針織圍巾在脖子上就出門了。

這麽做的後果就是,淩晨四點,他剛從地鐵站出來就已經開始鼻涕直流,頭暈眼花,不過好在暴雪已經停止。

聞澈顫著快要凍僵的手在手機上叫了輛車,地點定在了花石街十七號。

“小夥子,到了。”

司機看了眼後視鏡裏閉上眼的清秀青年提醒道。

聞澈無聲地呼出了一口氣無力地睜開眼,掏出手機輸入支付密碼後下了車,關上車門前輕聲含糊了句“謝謝”。

車外的空氣使他的大腦被迫清醒地暈著,他渾身輕飄飄地踏過民宿院子裏的雪地走到門口打開門徑直上了樓。

聞澈的房間在二樓201,他害怕走錯看了眼對面的門牌號確認是202後開始找鑰匙。

軸動鑰匙前聞澈瞥見了對門門口放了一雙濕透的白色休閑鞋,他的思緒沒有允許自己思考對面的新住戶是什麽時候來的,門鎖“哢噠”一聲響起後,他便迅速鉆進屋倒進被窩裏入了夢。

過度疲憊總是能使人沈沈陷入睡眠之中,並且不會被夢境困擾。

聞澈一直睡到下午三點三十七分才慢慢有了醒來的跡象,他隱約聽見民宿的門被打開,清脆的鈴鐺聲在寂靜的雪天中叮鈴響起,有人邁著匆匆的步伐小跑了出去,在雪地上踩出的吱呀聲越來越遠。

聞澈緩緩睜開雙眼,大腦跟著眼神聚焦的過程同步緩緩開機。

沒過多久,他知道完了。

他感冒了。

聞澈深知唉聲嘆氣不會對生病有任何良性作用,並且他已經習慣了每年十一月的開頭都要經歷為期十天左右的感冒,但這不妨礙他每年這個時候對自己的幽怨吐槽兩句。

聞澈這麽想著,腦子裏已經浮現出另一個人頎長落寞的身影,只是那人是背對著自己的。

他不禁有些無奈,這畫面仿佛是在報覆自己,但不由得他反駁的是,這樣的報仇形式確實很成功。

聞澈單手撐著床讓自己靠在床頭邊,他按了按昏沈的太陽穴,然而效果並不顯著。

他左右看了看,拿起手機時間顯示下午三點四十分,最終決定拋開腦海中的思緒起床洗個澡然後下樓吃飯,他是真的餓了。

聞澈換好衣服出門時已經是四點十四分了,他拖著沈重的步伐走下樓,棉拖拍在木板樓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早啊,澈。”

一道亮麗的女聲響起,聲音隨著食物的香味一同飄進了聞澈的腦袋,緩和了滿頭的疼痛,走向餐桌的步伐也快了些。

“你怎麽看上去不太有力氣的樣子?”

端著餐盤的女人看上去約莫三十出頭,白皙的皮膚,碧藍色的雙眼,高挺的鼻梁以及一頭長卷的金發。

她將餐盤輕放在聞澈面前,臉上的擔憂顯而易見。

“是感冒,艾麗莎。”

聞澈一開口,艾麗莎就被他濃重的鼻音震驚得瞪大了她那雙藍眼,她驚呼道:“OMG!Dear!你需要好好的休息。”

聞澈被她一嗓子喊的太陽穴突突一跳,艾麗莎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點頭致歉道:“抱歉啊,澈,你先吃早餐吧,我去給你熱一杯牛奶。”

“謝謝。”聞澈說。

艾麗莎一邊走向廚房一邊笑著說:“你太客氣了,澈。”

聞澈低頭吸了小口米粥,頓時感覺全身舒展了許多。

“艾麗莎,你的粥煮得越來越好了。”

聞澈由心誇讚道,他記得自己剛來這裏的時候,艾麗莎的民宿也是剛開不久,那時候她剛從俄羅斯離開來到這裏,對這裏的一切飽含熱情卻不太熟悉,所以給聞澈煮的第一碗粥也是很糟糕的。

“哈哈,時間久了就熟練了。”艾麗莎端了牛奶給聞澈後又回頭去端自己的早餐。

“你們小年輕真的要註意身體。”艾麗莎說。

聞澈似乎被她的字眼打趣到了,笑說:“你現在也還沒老呢吧,就說我是小年輕了?”

艾麗莎坐到聞澈對面說:“我可是很認真的,昨晚,不對,今天淩晨兩點還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來這,昨天雪不是下的很大嘛,他渾身都濕透了,進屋之後第一件事居然不是訂房間而是掏出口袋裏的一張紙,看完才訂的房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藏寶圖呢。”

聞澈彎了彎嘴角,腦中閃過一瞬間濕透的白鞋,艾麗莎接著說:“幸好我昨天走得晚。對了,我記得我走的時候你還沒回來,你又是淩晨幾點回來的?”

聞澈不知道艾麗莎是怎麽快速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的,他知道她是擔心自己身體,於是慢慢開口道:“我是臨時被人找去開了個會。”

艾麗莎嘆了口氣說:“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吧?”

聞澈埋著喝粥的頭輕輕點了點,他瞥了眼側面的窗外。

雪又開始紛紛地下了,遠處太陽殘留的橙色邊際線也要即將被完全覆滅。

艾麗莎隨著聞澈的目光看過去,說:“又開始下雪了,每年冬天都這樣,這樣的天很容易出意外,你們一定不能粗心,現在的人就是太粗心了。”

聞澈人還在,思緒早已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無意識地說了句:“是麽?”

“是的呀,昨晚那個小夥子剛剛走的時候還把身份證落在這了,收拾房間的阿姨剛送下來給我的,人倒是又高又帥,怎麽這麽粗心呢?”

艾麗莎說著放下筷子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張小卡片。

聞澈的目光正停留在墻上的掛鐘,四點十八分,秒針即將走到五十。

艾麗莎把卡片推向聞澈眼前,說:“你看看,我沒騙你吧。”

聞澈移開目光落在艾麗莎推過來的身份證上,上面印著一張清朗俊美的臉,眼神卻是黑沈無光的。

艾麗莎指尖敲著桌面看向窗外徐徐飄散的雪,沒註意到聞澈木然的表情,說:“不得不說,這個小夥子長得是很好看的,你……”

話還沒說完,民宿的木門上掛著的晴天娃娃“叮鈴”一聲響起來,和聞澈醒來時聽見的聲音一樣。

“不好意思,我的身份證……”

一道低沈卻飽含疲倦的嗓音從餐桌對面的木門傳來。

聞澈幾乎是強行扭過自己僵硬的身體,機械般轉過頭,映入眸中的身形與腦海裏的漸漸重合。

不一樣的是,這次是正面,不是背影。

聞澈的喉嚨好像被人無形地扼制住,他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腦海中卻如同暴雪般在狂嘯。

墻上的掛鐘終於走到四點十九分,它像是在完成任務一般,帶著整個外界天空的藍幕降臨,不留其他任何一點顏色。

“聞澈。”

這一道與先前由同一個人發出的聲音,像是在不解的疑問,又好像是塵埃落定般的陳述。

不過總之,是沒有疲倦的怠感了。

聞澈望著走進來的人不自覺地站起身,他頭上沾了許多白色的雪花,清瘦的肩上也有,白色的鞋子依舊濕透。

這一幕仿佛很早之前就發生過,只是時間過得太久,聞澈也記不清是否真的發生過了。

他看向來者清明的眸子,與身份證上的目光不盡相同。

“他認識你啊,澈?”艾麗莎聽見門口的人叫出聞澈的名字,一瞬間有些震驚,比她看過的所有電視劇都要驚訝。

聞澈清了清嗓子,好像終於能發出聲音了,他對艾麗莎懇求般地問:“等一下再講這個可以麽?”

艾麗莎意識到這兩人之間肯定有故事,於是她立馬端走桌上自己的那份奶黃包和粥,臨走前匆忙對聞澈說了聲:“鍋裏還有粥和蒸的奶黃包,不夠的話我再煮點。”

隨即就溜進了不知道哪個房間去。

周勘慢步走上前幾步,表情似乎有些落寞地問:“你一直都住在這裏?”

聞澈有些不自然地點了點頭,頭更暈了:“是,也不是。”

明明很簡單的解釋,他看著周勘近在眼前的臉竟然緊張地說不出話來,就在他組織好語言準備講時,周勘打斷了他。

“你感冒了?”

聞澈編輯好的文字被周勘這麽一句話,直接咽進了肚子裏。

“嗯。”

他悶悶地點頭,眼神卻舍不得從周勘臉上離開,像是不想錯過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你先休息吧。”周勘說,眼神也是一樣盯著聞澈,仿佛是不確定現在發生的是夢境還是現實。

聞澈動了動有些幹燥的嘴唇,試探地開口:“嗯,你是不是沒有帶換洗的衣服?”

周勘還沒開口,聞澈又問道:“你要不來我房間一起休息會?”

周勘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繼而迅速消失,他遲疑地點點頭說:“好。”

屋外藍幕褪去,重新披上的是夜色靜謐的沈黯,默默觀賞著一場即將降臨的暴雪該如何侵襲這片白色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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