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晚餐有點簡陋。除去之前餐會所剩下的食物，許媽媽只做了湯和凱撒沙拉。順便提一下，真心不是許媽媽故意偷懶，生了三個孩子的她並沒有因為家庭主婦這一生涯練就一身功夫。廚藝平平導致她重量不重質，且傾向簡單易操作的菜式。好在孩子們早已習慣了，許爸爸更是毫無怨言。

吃過飯，三個孩子按照家事排班表洗碗，擦桌子和倒垃圾。程安安獨自到客廳看電視。一切停當，許爸爸許媽媽帶著孩子們去書房訓話去了。

進了書房，許爸爸率先在書桌後的寬大皮椅坐下，身體後仰，前臂搭在扶手上，左右手交叉。許媽媽立在一旁。許爸爸讓老大給媽媽搬椅子，被她制止。許媽媽示意孩子們坐到書架前的布藝沙發上。

看著孩子們陸續坐下，許爸爸開口：‘爸爸工作比較忙，平時沒有太多時間陪伴你們，可能導致這樣或那樣的疏忽。但爸爸自認對你們並不簡單粗暴，多是通過說服教育，也給你們暢所欲言的機會。這次安安來，媽媽和我事先都跟你們溝通過，你們沒有異議，表示理解。所以媽媽和我真不懂下午發生的事情，特別是小則—’許爸爸刻意停頓，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許清則身上。許清則感到爸爸的註目，卻沒有勇氣迎接。

‘讓媽媽再說明一下安安的情況吧。’許媽媽看一眼許爸爸，然後面向孩子們，‘之前也許媽媽沒說明白，可能媽媽想簡單了。媽媽不想你們過早知道一些黑暗的東西，不過看來現在有必要說清楚。安安出生就沒有爸爸，她媽媽沒提過。房東說她媽媽懷著安安一個人租房子，生產時還是房東送去醫院的。她媽媽出去工作就把她鎖在屋裏。平時她也沒有玩伴。不久前，房東發現她媽媽和安安雙雙不省人事倒在床上，安安當時就抱著那個兔子。她媽媽心臟病突發猝死。安安則是餓暈了。房東把她送去醫院。警察無法確定她媽媽的真實身份，因為假身份證和假名字。我去醫院找你們鄭姨，聽她說了安安，當時出於同情只想見見她。一見她，媽媽就落淚了。她抱著兔子說話，問媽媽為什麽還不來接她。醫生說她非常安靜，也不哭，基本不和外界交流，喜歡和兔子講話。醫院還特別請來心理醫師對她進行輔助治療。我真無法體會她如何陪著死去的媽媽待在一起。她看著我，那雙眼睛，那個表情讓我只想帶她回家。’許媽媽因為回憶，聲音哽咽。

‘媽媽，別說了，太難過了。’許清寧站起來，‘我先表態，我非常歡迎安安來咱們家。我喜歡這個小妹妹。’

‘我相信爸爸媽媽不會隨意做出決定。我會把安安當妹妹來愛護。’許清風也站起來。

‘那個，我，我—’許清則坐在那兒‘我’了半天。

‘小則，媽媽知道下午的事你不是故意為之。媽媽不好，有時沒顧及你的感受。爸爸媽媽因為清風最大而倚重他，因為小寧最小而縱容她，你常常夾在中間不上不下，這次又叫你出讓房間。但爸爸媽媽沒有不考慮你。大哥會搬到樓下，那間以後就是你一個人的。本來準備安安來以後再給你安排。’

‘媽媽，我錯了。大哥不用搬，我也不要新房間了。’許清則忍不住哭了。

‘媽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只是有時觸及到自己的利益就會藏私。你的那些模型被人動了還不是大聲喊叫？你和安安掉個位置，想想看。’

‘我會好好對安安。之前是我心裏不平衡，有點小自私。’這句他聲音壓的很低，‘但我保證，以後不會了。’他起身，眼睛通紅，不過態度異常堅決。

‘男子漢就該這樣，有寬容之心，又敢於認錯。’許爸爸起身，摟住許媽媽的肩，兩人欣慰地看著眼前的孩子們。

天幕低垂，夜色降臨。程安安睜著眼在黑暗的房間中無法入睡。她的兔子被洗得幹幹凈凈的掛在露臺等著曬幹。姐姐遵守承諾在睡前給她拿來了小象。粉粉的，茸茸的，有個長鼻子。可抱在懷裏不是兔兔。不是那個可以聽她說話的朋友。也許以後小象會成為她的朋友，但肯定不是現在。不是所有一切都是陌生的現在。

她其實怕黑，不喜歡一個人睡。如果媽媽晚上不在，她從來都開著燈，開著電視睡。出租屋裏的其他人都說媽媽是壞女人。隔壁的阿姨不許她女兒和她玩兒，說她和媽媽身上都有病。她不懂。媽媽身上明明是香香的，雖然媽媽並不怎麽抱她。媽媽老是晚上出去，白天通常睡覺。在家醒著時，也不愛理她。不是坐在那兒抽煙，就是坐在那兒喝酒，要不和別人手機聊天。有時媽媽會帶她一起出去，見一些陌生的叔叔。有的叔叔會很可怕，用奇怪的目光看她，還想摸她。然後他們會去房間，她會被鎖在廁所裏。之後就會有一陣子傳出她無法形容的聲音。通常這時她會把雙耳捂住。所幸這種情況不是很多，而她選擇對此盡量遺忘。

媽媽雖談不上對她多好，但從沒打罵過她。程安安認為只要自己乖乖跟著媽媽就滿足了。可媽媽睡著了，怎麽叫也不醒。然後她也睡著了。房東奶奶說媽媽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不知什麽時候回來，她長大以後才可以去找她。為什麽她沒有跟著一起去？她明明也睡著了。如果跟著一起去了，她就不用等長大了，就可以永遠和媽媽在一起了。房東奶奶以為她不懂。其實她都明白，電視上有在演，媽媽不會回來了。她走了。消失掉了。眼淚無聲的從眼角緩緩流淌下來，沒入耳根，墜進松軟的枕頭中。

她今後要在這個沒有媽媽的阿姨家裏生活了。她喜歡阿姨和叔叔，尤其是阿姨在醫院抱著她問她願不願和她回家的時候，她再一次感受到那好似帶著媽媽體溫的懷抱。大哥友善，寧姐姐更是熱情。但是二哥。。。他。。。為什麽？兔子是三歲時媽媽給的，是媽媽唯一給過她的東西，陪她兩年了。想到媽媽，程安安淚水愈發洶湧。二哥把兔子藏起來，還騙她說扔了。可能他真的就想把它扔了，只是還沒來得及。他像隔壁的阿姨，像房東奶奶的孫女，好像見了她就討厭她。那她是不是像以前躲隔壁阿姨，躲房東奶奶的孫女那樣遠遠地避開就行了？

許清則同樣無法入睡，正努力數綿羊。他盡量減少翻身的次數，因為他和大哥睡上下鋪，他不想影響大哥休息。失眠對他來說真是一次新奇的體驗。他通常沾枕頭就著，是典型的吃得飽，睡得香的代表。不過今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想到下午藏起程安安的兔子，真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欺負5歲的小妹妹，還用那種不入流的方法，怪不得爸爸媽媽會對他失望。相對安安，他擁有的太多太多，但他還是小心眼，還是不滿足。媽媽說她沒辦法想象安安是如何跟死去的媽媽待在一起的。他也無法想象。他甚至比安安還大上幾歲。安安那麽小，身邊卻沒有了親人。他和小寧還時不時會給樓下花園裏的流浪貓餵食，為什麽會介意爸爸媽媽照顧一下安安？他居然是這麽自私的人？他竟不知。

他是喜歡安安的。相較小寧這樣跟哥們兒似的妹妹，他其實更喜歡那種香香軟軟的小女生。理論上的妹妹不應該就是安安那個樣子嗎？穿著公主裙，說話奶聲奶氣，一臉依賴的跟在哥哥後面。他深以為媽媽收留安安的另一重要原因肯定是想彌補某種缺憾。既然他已經知道自己錯了，也準備真心接納安安的存在，那麽他就應該像個真正的男子漢那樣，行動起來，努力修補和安安的關系。安安好像喜歡毛絨玩具。小寧晚上送了她的粉紅小象給安安。記得媽媽曾給他買過一個猴子。就它了，明天找出來，送給安安，她一定會喜歡的。他覺得心安了，帶著無限美好憧憬慢慢進入夢鄉。

沒有同樣好運的程安安卻最終抵抗不住懼意，下了床，拖著枕頭，光著腳，小心翼翼打開房門，墊著腳尖出來，回身將門輕輕帶上。她站著仔細傾聽了一會兒，四周靜悄悄的，唯有她自己的呼吸。二樓的客廳裏，全部角燈都亮著，只是調節到了最低的亮度，但這對程安安來說已足夠。

她足尖點地，直接奔向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她把枕頭斜靠在椅背上，自己爬上去，身子順勢蜷縮成一團，膝蓋頂在胸前，手環抱住小腿，不經意動動調整好姿勢，一旦感覺進入了舒適的狀態，她馬上合上雙眼。這一次，她終於可以安心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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