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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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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 只有蔣存一個醒來。

兩人把酒臨風, 可惜無月無影,難以對影成五人。

劉拂的一壺壇好酒, 全便宜了少將軍。不過因著她並未備紙筆, 是以這世間少了篇蔣少將軍的絕世佳作。

待得大雨落下,兩人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 劉拂看過五人默寫出的答卷, 並未作出點破,而是直接布置了新的題目。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劉拂攬袖研墨, 一筆不斷,揮毫而就, “今日, 就以晁錯大夫《上書言兵事》中的‘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躍,則悔之亡及也’為題, 來做一策論。”

“為什麽還要……”

莫說早已受盡折磨苦不堪言的蔣存,就連方奇然、周行與徐思年三個尚還算得上游刃有餘的人來說,也不啻於一場噩耗。

劉拂露出惋惜的神情,無奈道:“因為你們前頭十日吃的苦頭, 說不得都要成為一場空。”

“什麽?!”

“阿拂,此事不可玩笑!”

“雲浮,慎言……”

十年苦讀,只為一朝高中。在號舍裏的九日光陰, 代表著他們自幼年蒙學以來全部的努力。重考一次聽著輕巧,可因著非自身能力不及的原因,將一腔心血化作泡影,心智不堅者說不得要自此一蹶不振。

此話若非是由劉拂口中說出,若非是六人已經相熟非常,只怕會引起一場單方面的毆鬥。

可事實上,他們五人會如此激動,也是因為這話是出自劉拂之口。

即便還不知道原因,他們已無原則的相信她所言非虛。

不然以五人的心性,恐怕只會一笑,全不放在心上。

劉拂暗自打量,以免五人的丁點兒神情變化。現在的氛圍與她設想的差不多,卻要更加慌亂些。

到底是少年心性,還沒有久居官場的老成。劉拂在心中嘆了口氣,默默將少將軍左都禦史等人已降了不知多少的光輝形象,調得更加親切可人些。

不過還未真正踏入官場的年輕人,能多些熱血與激情,換個角度來說也是件好事。

此時不自覺用官場識人的標準來評判眾人的劉拂並沒想到,這五人能毫不顧忌地露出全部心意,亦是因為對她全部的信任。

少年心性,直接又真摯。

幾息後,如劉拂所料,頭一個反應過來事有蹊蹺的人是方奇然。

與一心苦讀的其他人不同,作為饒翠樓的靠山,曾在打探消息一事上與劉拂有過深入交流的方奇然攔下眾人,當先問道:“雲浮,你可是收到了什麽消息?”

他問得毫不遲疑,直擊要點。

在方奇然嚴肅的表情下,是第一次體會到青樓楚館妙用的恍惚。

怪不得說美人鄉是英雄冢,科舉這般舉國重事出的紕漏,頭一處發現端倪的地方,竟是出自銷金窟。

周行蹙眉道:“可是前日.你回樓中慶中秋時,發現了什麽不對?”

本以為第二個反應過來的會是徐思年,沒想到周行會接話的劉拂點了點頭,改了改對他的評價。

除了謝顯外,其餘二人亦是人精,在聽到周行的話後也醒過神來,只按捺下焦躁的心情,緊緊瞅著劉拂。

百思不得其解的謝顯瞪圓了眼睛疑惑道:“阿拂,你快講講,他們怎都一副猜到的樣子?”

忍住揉謝顯腦袋的沖動,劉拂將之前就想好的托詞講出:“我前日去尋驕兒與海棠姐姐時,恰zx好路過包廂,聽見客人的議論。”

“我聽著他們在青樓談書論道,就忍不住立下腳步傾聽,本想著是個風流有趣的人物,也好湊個有緣千裏來相會的典故……誰想到卻是個酸腐,不知從哪裏得了筆天降之財,沒想著填補家中辛苦供他讀書的女眷,反倒是來了饒翠樓吃宴……”劉拂面上滿是不屑,“他反反覆覆念叨的,正是自己就‘君子之於天下也’一句如何苦思冥想三天三夜,才想出個極討喜深刻的立意。”

謝顯驚呼道:“君子之於天下也?這不是最後一場的題眼麽!”

連他都發現不對,其餘幾人早已皺緊了眉頭,他們也不插話,一邊苦思冥想,一邊聽謝顯與劉拂一問一答。

“他做得可好?舉人……已得了功名的舉人,想來不會太差?”

劉拂點頭道:“我雖只聽了兩句,但不得不說,立意確實新穎奇妙,堪稱上品。”

她的手指一一滑過桌上的紙張,那是無人默出的答卷。

“僅從破題角度來看,當可比肩大哥與松風兄,靈氣略遜於顯二哥,但相較於二哥與三哥來說,已是剩了一籌。”

周行的臉,在劉拂話音落地的瞬間,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

“前日……”方奇然按住周行的手,“前日考生們都未出貢院……”

強壓下火氣,周行點頭道:“不過此句出自《論語》,說不定是那舉人隨意翻書,瞎貓碰了死耗子。”

不經信人言,不因顧忌她的顏面而順水推舟,僅此就已占了“聰、直”二字。

劉拂嘴角的笑意一閃而逝,她四平八穩坐在那裏,正色道:“我當與你們說過,天香宴自旱情得解後,便翻了一番的價錢,是廣而告之的劫富濟貧,用菜錢去買米糧施粥。”

在眾人點頭後,劉拂又道:“我因覺得事情有異,特問過楊李,說那舉子往日也曾來過,僅是個蹭吃蹭喝說鬧取笑的陪客,昨日卻是昂眉吐氣,整整點了點一桌全宴。”

此話一出,五人皆沈默下來。

饒翠樓的天香宴他們常吃不假,可這價格翻倍的天香全宴,便是出手豪奢如方奇然,也僅在宴請好友時才會考慮。

蔣存拍桌怒道:“莫不是就讓這等買臟的宵小,頂了他人苦盼的機會!”

見所有人的臉色都是一般無二的難看,劉拂輕嘆口氣安慰道:“只怕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誤會了雇主的意思。”

迎著不解的目光,劉拂解釋道:“他所作乃是上佳,真有如此本事者如方兄徐兄謝兄,並不需花大筆銀錢去買……會如此作為的,定是上榜無望之人。”

“都說笨鳥先飛,可一鳴驚人者古往今來,也不過一二。”

“我已將他那日觀點全都錄下,若他真為人捉刀,想來在貼榜品讀時,亦會有類似的大作。如果沒有,那便是我多想了。”

被她一臉信誓旦旦震到無法生出幻想的眾人:……

他們卻也明白了劉拂的意思。每次鄉試後,都會張貼頭五十名的卷子,此時姓名公開,對上榜之人稱得上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幸事。

而那些平日蠢笨卻名次靠前的,自然會有他昔日的同窗發現不對。

室內一片沈默,壓抑非常。

“科舉,舞弊,今年必將再考,既如此……你們便不能懈怠。”

“放心,不會影響來年春闈的。”劉拂繼續安慰道,“ 按著舊歷,若能早早發現,年前就會再考,以免誤了遠方的學子赴京春闈。”

她重重念著“早早”二字,視線掃過眾人,沈聲道:“為穩妥計,在事發之前,還請各位兄長用心讀書,少去詩會文會,茶會花會。”

***

江水蒼蒼,倦柳愁荷,共感秋色。

“賀兄,久違了。”

正在與人交談的賀子寅與身後眾人聞聲回頭,恰見一少年正施施然向這邊走來。

少年青袍白靴,高高束的烏發在身後打著旋兒,像是甩在他背後的落日上一般。

他從遠處行來,正巧踏著餘暉,卻帶著蓬勃的朝氣,比赤霞漫天的美景還要引人入勝。

“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世間竟真有崔宗之這樣的美少年!”

“閉嘴。”賀子寅咬牙打斷身旁的驚嘆聲,擡首挺胸,闊步向來人的方向迎了過去。

“賀兄,小弟不請自來,還望見諒。”

賀子寅還禮,笑道:“若非不知道賢弟已游歷歸來,帖子早已由為兄親自送至劉賢弟你府上了。”

與賀子寅隨口談笑的劉拂眼神微錯,似笑非笑地剔了另一旁的三人一眼。

看來有時候有些事,真是冥冥註定,躲也躲不過。

劉拂終於明白,頗知何事可為何事不可違的幾位世家公子,是緣何卷入科舉舞弊案中,且難以自拔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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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一句是杜甫在《飲中八仙歌》中誇讚唐代美男子·太白好基友·崔宗之的,並非本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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