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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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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眾人一一通報過名姓後, 紛紛落座。

“賢弟與我同坐?”

劉拂推拒了賀子寅的邀請:“我與方兄等一起就好。”

聽她如此說, 圍站在賀子寅都松了口氣。

感受到對面戒備神情的劉拂輕笑一聲,頗覺有趣, 回了個大大的笑臉後徑直拉開方奇然身邊的凳子, 施施然撩袍坐下。

她才坐穩,就被周行握住了手腕。

扇扇子的動作微頓, 劉拂偏頭歪了歪身子。

“阿拂, 你怎生認識他的?”

就猜到周行會有此一問,劉拂用扇面掩唇,又向著他的方向靠了靠。

劉拂低聲道:“說是認識, 其實從未會面過……”

兩人距離極近,近到可以聞見少女身上草木的清香。

她用的, 是什麽香?聞著像是竹葉……非禮勿視, 非禮勿聞……周行的指尖顫了顫,狀似無意地收回。如果劉拂此時回頭,當能看到一張五味雜陳的臉。

可惜忐忑非常的周三公子, 並未迎來那道期盼中的目光。

劉拂打著扇子,輕聲將自己與賀子寅相識的經過說了一遍:“不過見過一面,我感佩賀兄才華,之後一直與他書信相交……”

賀子寅, 常州人士,十七得中舉人,幼年才名比之現在並不在場的神童謝顯還要強上些許。可惜一連三屆都未曾考中進士,次次名落孫山, 將一身名氣全部耗盡。

傷仲永一說,直到此時仍穩穩套在賀子寅身上。只不過礙於賀家在常州不亞於劉家的家世,並無人敢在他面前多嘴多舌,甚至還多有趨奉。

直到建平五十五年的春闈,再不被看好的賀子寅終於一鳴驚人,名列二甲第一傳臚殿前。更以坦蕩之姿贏得了聖上的註意,從此平步青雲。

而他同科的榜眼,正是坐在自己身邊的方奇然。

更重要的是,賀子寅是自己恩師的堂兄。也是因為當年的授業恩師,劉拂才會知道當年廣受讚譽的清流之首賀大人,便是後來意圖謀反的安王黨羽。

劉拂為了知己知彼,早在一年前聽聞賀子寅來金陵探親時,便使計與他在定山寺詩書相合,憑書信神交。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當劉拂聽到邀請方奇然等人赴宴的是賀子寅後,才會不顧“在外游歷”的托詞,直奔他們聚會之地。

賀子寅十一年前便已中了舉人,此時既不在家鄉苦讀準備來年的春闈,又不早早上路趕赴京師,反倒趕在鄉試這麽個時間點來了金陵,肯定不是為了游玩訪友。

當年舞弊案一事,簪纓之族的公子哥兒們鬧出那麽大的動靜,經過今天這場文會,幾乎能確定是賀子寅的手筆。

至於給學政督查壯膽子畫大餅的人,亦有可能是他。

就老師所言,兩頭騙的借刀殺人手法,正是賀子寅的最愛。

不過這些話,在沒有捉到證據前,還不能對周行等人說。想起賀子寅與周默存的一段公案,劉拂終於回頭,斜睨周行一眼。

然後就被周行赤紅的臉面驚了一跳。

她換了只手拿扇子,替周行扇了扇風:“周兄今日可是穿得多了?怎得臉紅成這個模樣?”

坐在對過正與方奇然閑話的賀子寅聞言擡頭,笑道:“想是周兄習慣了京中涼爽,應對起江南的秋老虎沒什麽經驗。”

周行面不改色:“確實如此,那便勞煩阿拂了。”

本是玩笑般替他打扇的手一頓,劉拂剃了周行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繼續體貼入微著。

“這是小弟的榮幸。”劉拂呵呵笑了一聲,不帶絲毫感情。

誰讓她與賀子寅鴻雁傳書時,為了拉低對方的防範之心,表現得特別純粹友好呢。

借著扇扇子的動作,劉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坐在賀子寅一邊的人。

他身邊圍著的那群人,她大多沒什麽印象,不過大抵可以猜出,其中的大部分應該都是此次來參加鄉試的常州學子——用以佐證的,是其中一位劉拂前世歸鄉讀書時,曾拜見過的“老太爺”——那位老太爺祖籍常州,後在湖州知州手下做了個師爺,自此發家。

坐在自己這邊的,除了方奇然、蔣存、周行三人外,都是些早已定居在外地,為了鄉試才歸籍科舉的學子。

第三方人,則是在金陵頗有才名的本地書生。但是不知為何,徐思年這個金陵第一才子並未受邀,而身具神童之名又是金陵知府之子的謝顯也未到來。

一邊觀察眾人,一邊聽他們閑談,一心二用的劉拂靈光一閃,突然發現了一處異樣。

收回扇子,單手合起後在掌心輕輕一敲,在眾人被這聲突響吸引望向她時,主動權已自然而然地歸於劉拂手中。

烏木所造的折扇在劉拂白玉似的手指間打了個轉,扇頭正正巧劃了一大圈,點到了在場所有人。

“賀兄莫不是知曉小弟要來?”

賀子寅不明所以,微笑以對:“為兄並不會未蔔先知之術。”

劉拂“哎呀”一聲,頗為惶恐的站起身:“可是還有別的仁兄未至,我可不好搶了旁人的座位。”

她坐下後,椅子便被占了個滿滿當當,以劉拂所知的賀子寅的待人處事之道,絕不會早早就空上一張椅子。

見少年一臉歉意,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滿滿地都是赤子的純粹,賀子寅與他身後的常州學子全都輕笑起來,宛如看著自家弟弟一般。

反倒是其餘兩幫人,大部分都是一臉糾結,看向劉拂的目光宛如見鬼。

他們竟不知道,那個打遍金陵無敵手的劉小公子,居然也會有如此靦腆模樣。

莫不是……真的白日見鬼了?

***

全不知他們心理活動的劉拂,只一臉無措地望著賀子寅。

一般情況下,她這樣不請自來的,要麽是被當成砸場子的,要麽是被當作打秋風的,再要麽,就是被當作來攀附投靠的。

僅憑劉拂的衣裳行頭與一身澄澈之氣,在場眾人就無人會以為她是後兩類人。

便是初初對劉拂頗有敵對之心的常州學子,此時也不會覺得露出這麽一副人畜無害模樣的少年,會是來砸場子的。

坐在賀子寅身側的書生先是看了賀子寅一眼,見他沒有什麽表示,才拱手笑道:“劉賢弟請坐,不過是加張座位的事情。”

見這王姓書生很有主人做派的招手吩咐下人,劉拂也確定了他是這場集會的主辦方之一。

王春鐳……常州人……劉拂咧嘴一笑,道謝後乖巧坐下,在腦海中搜索著對方的信息。

質疑今科有人作弊的幾個主告中,似乎是有這麽一位條件相符的。

舊年案宗中不明記狀告獲勝者的姓名,真是一處大大的弊端。

“是有一位兄臺未至。”賀子寅解釋道,“那位兄臺是我去歲與你在定山寺分別後,於山腳偶遇的,見他行事磊落文采不凡,很是投契……只是今年因著旱災失了聯絡,等我前日到後,想去請時,才發現他搬了家。”

他將兩人的對論形容的頗具聲色,在顯現自己的才學時,也將對方描述得極具風骨,引得眾人好奇不已,心存向往。

劉拂合掌笑道:“虧我在金陵游歷許久,竟不識如此妙人,真是憾事!”

金陵眾學子面上一抽,具目光灼灼望向賀子寅,對她的話恍如未曾聽到一般。

見大家的胃口都被吊起,賀子寅笑道:“所幸多問了幾位街坊後,得知那位兄臺是舉家搬回了鄉間故居,昨日家中小廝便驅車去接,想來中午開宴前便能再見了。”

他說罷笑望著劉拂:“賢弟僅需安坐,不必介懷。”

劉拂點頭,挪了挪屁股徹底坐穩。

假使她猜的沒錯,賀子寅此時已與安王搭上線,且他真的在舞弊案插了一手……那麽按著老師對賀子寅的描述,一個從不做無用功的人,不辭辛苦去接人,就說明還未到來的這個書生,應是他推動整件事的關鍵一環。

會是誰呢……劉拂搔了搔下巴,陷入苦思冥想之中。

最後一位客人,確實如賀子寅所料,是在中午開宴前到來的。

出去迎人的賀子寅的身影再次出現時,眾人都按著規矩起身相迎。

身量最低的劉拂毫不意外地,被面前的所有人擋住了視線。

見她點著腳尖一副好奇模樣,蔣存與周行對視一眼,分立兩邊,用巧力為劉拂撥開了人群。

當劉拂看清來人是誰時,再如何處變不驚也楞了一瞬。

正因此,全部心思都被來人拉走的劉拂,並未發現身邊周行驟然僵住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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