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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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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是把雙刃劍, 既可傷人, 又可傷己。

慈悲救人打仙長在劉拂的再三求肯下,終於松口。

一番玄之又玄的推算後, 乘雲道長點頭, 示意劉拂與謝妙音先行回去。

劉拂知道,不論她走與不走, 此事都已成定局。

只是有些話, 還是要說。

“妾身來前,特在前欽天監方老大人之孫方奇然方公子處求了個日子。離道長所求之日僅差五天,最是宜嫁娶, 宜酬神。”

此言一出,門外農戶們看劉拂的神情都變了一變。

哪怕是一直面不改色的乘雲道長, 都忍不住睜眼看了看她。

道家通測算將機緣, 但與帝王親封的欽天監面前,自然而然就低了一頭。

百姓愚昧,再是崇敬乘雲道長, 都比不過對皇權的畏懼。

而且若非大旱,七月十八這日,本就是許多百姓早早商定好的成親吉日。

臨行前,劉拂對著眾人許諾道:“若能償願, 妾身願施水百車。”

有錢能使鬼推磨,她不過是晚死兩天,並不會有礙大局。

這五日裏,不止繞翠樓, 於維山也會在各地取水,無償施與萬民。

她們離開時,並未有人阻攔。除了乘雲道長外,其餘所有人都隨著二人轉頭側目,目送她們上車遠去。

那不光不似看著低賤的妓子,而是救苦救難的真神。

劉拂的大義凜然不懼生死,與小女兒家對成婚的鄭重及渴望,都讓門前一眾又是愧疚又是心酸。

即便不曾與他們對視,劉拂也能感受到他們情緒的變化。

之前對乘雲道長的崇敬,已有小半移到自家身上。

不過她也知道,那點子愧疚,並不足以讓他們為了保住她的小命,而放棄祭神後天降甘霖好活命的希望。

大人無己,但並非人人都是聖賢。

與謝妙音並肩坐在馬車上,劉拂挽著對方,貼得極近,用跟來時相同的微小聲音與謝妙音耳語。

“謝姑娘請放心,我素來言出必行,定不會讓那老道害了你性命。”

她之前邀對方同行的借口,乃是為了活命。

而之前在那妖道屋中,卻是自己放棄了生路。

謝妙音沒當場和她翻臉,甚至還繼續按著計劃,為她烘托出十足的氣氛,其實是在劉拂意料之外的事。

離她不遠處,一身風流的少女坐得極端正,聞言輕輕點了點頭,方才絕望淒婉的模樣全然不見,眸定神清沒有絲毫慌亂。

這謝姑娘,實在是個妙人。

將對方神情全看在眼裏的劉拂輕笑一聲,借著靠過去的動作,將袖中滑落的一個小小紙方松松掖進謝妙音後腰腰帶間。

微癢的感覺引起了謝妙音的註意,她回手去摸,卻只摸到了劉拂還未收回的手。

“這……”

劉拂用手抵在唇間,比了個靜聲的動作,輕聲道:“你進門前扭一扭腰,咱們便可活命啦。”

如來時一般,劉拂先將謝妙音送回怡紅院。

她掀開車簾與對方揮手作別,直到謝妙音的背影消失在怡紅院後門,劉拂才回到馬車內。

在車簾落下的最後一瞬,劉拂的目光滑向西北角的一顆大樹,又很快收了回來。

謝姑娘身姿曼妙,腰肢纖軟,方才那一下,實在扭的好看極了。

一日後,乘雲道長便派了個小道童前來,告知她她的心願成真。

而在道童走進饒翠樓大門的同時,金陵城也中已傳遍了在七月十八王母娘娘誕辰時,將由繞翠樓劉碧煙與怡紅院謝妙音姑娘為首,於秦淮河畔祭天身求雨。

此時,離七月十八,僅剩七天。

這七天裏,饒翠樓的國色姑娘除了包養她近半年的周三公子外誰也沒見。

具坊間傳聞,國色姑娘在自知生路無望後,便日日將自己關在房中。莫說舊日的裙下之臣於維山、汪然,就連後來被包下後,依舊與她頻繁往來的徐思年、方奇然、蔣存也都被拒之門外。

她見周行,也是看在對方大鬧一場,幾乎砸了半個饒翠樓的份上。

一盞茶後,又有許多路人親眼看到周三公子出來滿面怒色,連小廝都不顧,直接打馬回了府邸。

聽說自那之後,饒翠樓的老鴇春海棠自知再保不住自家頭牌,日日以淚洗面,直接關了饒翠樓的大門,連減至一日一桌、饒翠樓賴以為生的天香宴都不再設。

知道此事的金陵百姓心中又是慶幸又是失落,七上八下的心終於坐實。

旱情愈發嚴重,即便有善人捐獻的粥水,畢竟僧多粥少,依舊日日饑渴。

兩江一帶的百姓們也全被瀕死的恐慌籠罩著。知道祭神之事的百姓即便心中不忍,除了念著“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書生外,再無一人阻攔此事。

當七月十四風聲傳入謝知府耳中時,局勢早就無可挽回。

民心不可違,便是一府之長,也無法強按著頭掐滅百姓們最後的希望。

更何況府中兵丁,也有不少抱著同樣的想法。

祭神求雨,已成定勢。

***

七月十八一早,天還未亮,劉拂便被哭腫了眼的陳小晚喚醒。

她睜開迷蒙的睡眼,當看到陳小晚臉上的哀切時,極無奈的揉了揉臉。

“好啦,別哭。”

卻不料只是一句話,便引得好不容易止住悲聲的小姑娘嚎啕大哭起來。

劉拂輕嘆口氣,很是溫柔地將人攬在懷中,拍著她的肩頭:“人生八苦,生老病死乃是畢竟,你莫要如此。”

若非自那日從妖道處回來後,饒翠樓中就插滿了對方的眼線,她也用不著苦苦相瞞,讓這一眾姑娘為她傷心。

胡思亂想間,軟聲安慰著小晚的劉拂,突然覷到閉合的門縫間伸進一枝點燃的香。

她停住話語屏住呼吸,順道捂住了陳小晚的口鼻。

翻身下床走至門邊,劉拂擡手拉開房門,順便踩滅了正冒著裊裊煙霧的香燭。

將門外的人拉進門中,松開捂著陳小晚的手,劉拂面無表情地望著面前二人:“真是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我.日日講那些趣聞軼事,就是讓你們學會這等下九流的手段來對付我的?”

站在她對面的,是慘白著小臉卻倔強地不願低頭的望日驕。

“驕兒。”劉拂輕嘆口氣,“你串通小晚,是要做什麽?”

望日驕抿唇不語。

“可是想要代我去祭神?”

少女潔白的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偏開了視線。

“胡鬧!那妖道已見過我容貌,怎會被你騙過去!”

“姑娘……”

“你也是個傻的,她要死你也不攔著?”劉拂擡手照著她二人的額頭,分別彈了個爆栗,又不自覺地軟下聲音,“驕兒,你可還記得咱們初識時的事?”

依舊保持沈默的望日驕眼圈倏地紅了起來,到底點了點頭。

劉拂拉著望日驕的手,走至寬敞明亮的梳妝臺前。

“我當年只會打個辮子,如今也好不到哪裏去。”劉拂望著鏡中容貌妍麗的少女,輕笑道,“是你日日為我梳妝打扮,替我選衣裳挑首飾,直到小晚來我身邊才有了清閑時候……”

“一晃已快一年了……你許久不曾為我梳過頭,手可生了?”

回望一眼望日驕,又看了看屏風前撐開的大紅喜袍。並蒂金蓮纏枝蔓蘿,是望日驕最喜愛的蓮花蒲葦花色。

這傻丫頭說是給自己選嫁衣,選得卻是她喜歡的花色,劉拂早已明了她的心事,卻未說破,就是等著今日直接揭開,免得她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你喜歡的,我自然也喜歡的緊。”

劉拂回頭,雙手拉著對方,定定望著望日驕:“今日對我極重要,你可要細心為我打扮,免得惹人笑話。”

望日驕微楞:“阿拂……”

劉拂指尖微顫,搔刮著她的掌心:“驕兒,不必解釋,以你我情義,我怎會不信你?”

從進門起就一臉死寂的少女眼中,迸發出無限生機。

望日驕用力回握一下,在眨去眼中含了許久水光後,又用新湧現出的淚水,掩去眼底的無盡喜悅。

“莫再發呆了。”劉拂偏頭一笑,回身坐好,背對著望日驕,“切記著要梳婦人發髻,千萬別搞錯了。”

若無例外,她今生依舊是姻緣無著,兩世為人頭回扮新娘,總要認真一些。

劉拂的視線滑過桌上的金簪翠飾,又滑過無數瓶瓶罐罐。

這胭脂香脂,還是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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