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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裙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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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不知底裏的方奇然, 此時也察覺到了不對。

八仙桌旁坐著的四人神色各異, 方奇然滿面疑惑,蔣存神情窘迫, 周行咬牙切齒, 徐思年則是面無表情,手上不停地開合著一把折扇。

他們誰也沒再看向彼此, 都有志一同地擡頭, 望著樓上隱隱綽綽的身影。

可惜在層層雕花欄桿的阻擋下,便是有百步穿楊之能的蔣存,窮盡目力也只能看清劃過樓梯的藕荷色裙擺。

裙擺上繡工精湛的青翠絲蘿, 一縷縷蕩在眾人眼前。

“不對。”樓梯上的少女掩唇一笑,邊走邊道, “是我記差了……說這話的, 該是方公子才對。”

她的聲音從三樓遠遠傳來,嗓音清潤悠揚,不似一般女子的婉轉柔媚, 卻是別樣的動人。

這動人嗓音說出的話,挑明了一知半解者眼前最後的迷障,也為渾然無覺者更添一份困擾。

關於饒翠樓天香宴,三人只在初到金陵時好奇過, 當知曉這是處風塵花柳勾欄院後,便絕了一嘗珍饈的心思。

那這女子,又是如何知曉當日的對話?

若她不在當場,又如何能將本來說錯的細節快速糾正?

與面色微窘的蔣存不同, 方奇然聞言挑眉,臉上是壓不住的困惑:“姑娘是?”

姑娘緩緩下樓,並未理會方奇然的問詢。

整個饒翠樓陷入一種詭異的靜默當中,無人說話,也無人想要說話。

不論是樓上的少女還是樓下的四人,都有意無意地想將謎底揭曉前的最後一段時間,拉的長些,再長些。

直到少女的裙擺緩緩拂過通往二樓平臺的臺階,周行才第一個收回視線,轉頭將目光直直刺向徐思年,打破了這份靜默。

他的臉色極差,咬牙道:“徐兄,劉雲浮人呢?”

徐思年置若罔聞,不理人的氣人樣子,與那突然出現的姑娘一般無二。

得不到答案的周行冷笑一聲,霍然起身:“徐兄,既然壽星公不在,那我也不叨擾了。”

他才轉身擡腿欲走,就被頭頂飄下的聲音釘在當場。

“周公子莫急,還請安坐。”

周行收緊了垂在身邊的手指,僵立在那裏。他的脊背挺的筆直,凜凜如月下松。

擡起的腿腳緩緩放了下去。

聽見少女一階階邁下樓來,輕盈的腳步聲仿佛敲打在自己的心頭,讓一顆心又燙又疼,無所適從。

他毫不意外地發現,其實自己方才是想逃的。

逃離不想面對的答案。

原來自己也有怯懦的一天。周行無聲哂笑,垂眸頓首。眼前又浮現出那日的大火,還有墜落在手邊,卻怎麽也夠不到的狐皮鬥篷。

一晃而過的,是謝家梅園中迎風傲雪而笑的少……女。

“阿行,先坐。”

蔣存語音平緩,是早已窺得真相的平靜無波。

感到衣袖被微微扯動,周行挑起一邊唇角,轉身向著蔣存低聲道:“阿存,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雖是問句,卻不帶問意。

事已至此,蔣存也無意再瞞,點了點頭。

周行冷笑出聲,撩袍坐回原處。

“你們在打什麽機鋒?”方奇然眉心緊蹙,目光隨著少女的裙擺而動,輕聲問道,“她是誰?雲浮呢?”

“一瞬不瞬地盯著個姑娘,奇然你不覺得失禮麽?”周行抱臂後仰,倚在紅木精雕的椅背上,先一步堵住方奇然未出口的反諷,“你可不像我,我一貫就是個失禮的人。”

饒翠樓不止有名揚金陵的天香宴,還有秦淮河畔最神秘的國色姑娘。

而那難得一見的國色天香,僅有的三個熟客之一,就坐在他們身邊。

徐公子風流之名傳遍金陵,他與饒翠樓碧煙姑娘的軼事,自然也曾傳入他們耳中。

收回望向樓上的目光,周行直直盯著徐思年:“至於這位姑娘是誰,或許要讓徐兄為咱們解答了。”

拍掉他抱臂的手,蔣存皺眉道:“事關姑娘名節,莫言信口雌黃。”

周行諷笑道:“名節?你在青樓裏……談論一個姑娘的名節?”

徐思年終於有了反應。他收起折扇,重重拍在桌上,冷聲道:“周兄若真不願坐下去,不妨出去!”

“徐公子息怒。”不知何時,那藕荷色的裙擺,已飄落至二樓平臺上,“周公子,看在壽星公的面子上,有怪莫怪。”

少女清越的聲音再壓低三分,就是朗朗的少年聲。

眼下的距離,已足夠他們看清她的面容。

目如春水,面若桃花,含笑而立,自帶萬千風流。

“雲浮?你!你……”

唯一的驚呼聲,來自方奇然。

徐思年重新拿起桌上的折扇,蔣存依舊面色平靜如水,周行依舊抱臂倚在椅背上,十分諷刺地笑著:“雲浮,在三哥我面前,何須如此客氣。”

“她……雲浮?你們都知道?!”方奇然目瞪口呆。

周行笑道:“是他們都知道。我與你相同,都被人瞞在鼓裏,還多添了條自作聰明的笑料。碧煙姑娘,你說對麽?”

被叫破藝名的劉拂毫不慌亂,她早已預料到,只要有哪怕一點提示,周行都能直接猜出自己的身份。

眼見著就剩幾階木梯,劉拂撐著身邊的欄桿,一躍而下。

僅這麽一個動作,就讓饒翠樓的碧煙姑娘,重新成為了那個嬉笑怒罵無所懼的劉雲浮。

方才處處會面時的疏離與陌生,全部煙消雲散。

周行的嘴角不自覺勾起,又強自壓了下去。

繡滿絲蘿的裙擺隨著這一躍微微揚起,又在落地時緊緊蓋住腳面。劉拂擡手將額前的碎發撫至耳後,向著四人朗然一笑,拱手抱拳道:“瞞了諸位這麽久,實在抱歉。”

隨後她的目光移向周行,輕輕巧巧地福了福身:“周公子所言,小女實在不敢茍同。”

劉拂走近兩步,隔著寬大的八仙桌與三十六道精致菜色,對周行輕笑道:“小女從不曾誤導過公子,這黑鍋可是背不得的。”

她一身輕薄長裙,白玉似的面龐上勾畫著精致的妝容,烏發如瀑珠玉輕綴,飄飄欲仙風姿楚楚。福身行禮時說不出的違和,開口說話時的神態,又是說不出的瀟灑不羈。

女子姣好的容顏與少年凜冽的銳氣結合在一起,矛盾又契合。

“你倒真沒說過。”周行不怒反笑,再次將矛頭對準徐思年,“徐公子好膽魄,周某佩服。”

除了劉拂外,其餘三人面色都是一變。

蔣存忙攔道:“我知你一時難以接受,但咱們與雲浮出生入死,今日是她芳辰,你且消消火氣。”

方奇然亦起身打圓場:“阿行素來口無遮攔,徐兄知他脾氣,切莫見怪。雲、碧……劉姑娘,你最是知他……”

“碧煙姑娘知我脾氣,自然不會生我的氣。徐公子是他入幕之賓,她自然更加知他。我們二人不論如何,面子的交情上也會過得去——”被蔣存死死壓著,周行也不掙紮,“只是奇然,你若真的心中無礙,又怎會連聲‘雲浮’都喚不出口?”

見方奇然啞口無言,劉拂無奈一笑:“周公子有句話說錯了。”

周行挑眉笑道:“還請碧煙姑娘指教。”

“清倌兒賣藝不賣身,徐公子可算不得我的入幕之賓。”

她張口既來,直咧咧將自己的身份道明,不卑不亢的態度宛如一根銀針,“噗”得一聲刺破了周行色厲內荏的外衣。

劉拂笑道:“今日的菜色可是廢了我好大的心思,便是看在我今日生辰的份上,周公子好歹嘗上一嘗。”

一聲聲‘公子’,刺得在場四人耳中生疼。

揮開蔣存壓在自己肩頭的手,周行垂眸閉眼,胡亂夾了一筷子面前的小菜,塞進嘴裏嚼也不嚼直接吞了。

他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錦盒,擲在桌上:“席已吃了,周某祝碧煙姑娘仙桂雙好,年年稱壽。”

說罷便拂袖轉身,意欲離開。

“松風兄,你勞累一天,且上去歇歇。”劉拂站在周行身後,正巧擋住了他的去路,“我與三哥之間的心結不解,怕是年年歲歲,每到今日都無法歡笑了。”

她又撫了撫耳畔碎發,向著周行莞爾一笑:“三哥,好歹最後再給我個面子。”

此時的劉拂,除了一身女兒打扮外,再與平日沒有丁點不同。

“三哥?”

作者有話要說:  方大:目瞪狗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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