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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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徐思年上樓後, 周行仍直直站在那裏。

方奇然終於回神, 猶猶豫豫地開口道:“不如我們也……”

“不必。”劉拂偏頭一笑,走近桌旁拎起酒壺, 不再當著周行的去路, “我知三位同進同退,若我真勸不動周公子, 日後恐難再見, 能多聚一時也是一時的情意。”

她餘光所到之處,周行筆直如銀槍的身側,寬大的袖子輕顫了顫。

這反應甚是合她心意。

劉拂翻過四個幹凈杯子, 一一斟滿。

清冽的酒水中裹著濃濃梅花香氣,徹骨芬芳, 與月前那次的謝家梅花酒一般無二。

方奇然啞然, 欲要自辨時對上劉拂的目光,突然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少女眼中含笑,笑意後的堅定卻不容忽視。

看到她的神情, 方奇然已明白,對方的話不過是為了給他們這些公子哥兒全臉面,恐怕周行不軟下來,日後四人是否還有把酒相談的機會, 就跟他們的意願全然無關了。

雲浮不是在威脅,不是欲擒故縱,是真的如此做想的。

他們四人的相處,由始至終都是她在做著主導的一方。從初見面時的被其風姿學識吸引, 自家耐不住相交的心;到中間的書信往來只見其字不見其人,驚嘆於她小小年紀博聞廣識;至數日前的上元佳節,不論是文會對論還是火場相救,他們的情緒全被劉拂主導著。

以他們三人的出身,自出生起就從未如此被動過。

因為驟然得知對方的身份,心中不得忽視的那點兒隔閡,此時都變成了緊張。

是女兒身如何?是青樓女子又如何?與她的交情,沒有一絲一毫是銀錢買來的。

方奇然看著面前淡然而笑的少女,很想問問她,十數日前火海中生死與共的情分,難道都是假的?

但此時,並不是他說話的時候。

或者說,不論他說什麽,都抵不上周行的一句話。

他突然明白了蔣存為何能如此快地接受少女的身份,身為武威將軍府的少將軍,上過戰場的蔣存不論是直覺還是遠見,都比他們二人要成熟深刻許多。

方奇然嘆氣,拉住想要再次壓制周行的蔣存,向著劉拂攤手,示意一切都交給她做主。

“多謝方公子了。”劉拂一笑,拿起斟滿的酒杯,看向周行,“周公子可還記得這酒?”

方公子,周公子……熟悉的梅香縈繞在鼻端,那日賞梅宴上冰雪之姿的少女也浮現在眼前。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初見那天,或者說,比之那日的一見如故,還要差了十萬八千裏。周行喉頭微動,閉目點頭。

劉拂似是沒有察覺他的情緒變化,只輕笑道:“因著今日生辰,想著一圓咱們的緣分,我特特從謝二公子那又討了一壇來,唯盼著就算不能坦誠相對,也能有始有終。”

才軟下來的心被刺得一跳。

周行眼睫微顫,豁然睜開。他直直瞪向劉拂,冷聲道:“所以你是早做好了割袍斷義的準備。”

一張俊臉冷若冰霜,眼中冷厲幾乎能化作實物直刺劉拂。劉拂卻毫不畏懼,很是疑惑地回望他:“小女只是順著公子的意。”

“我……”

從始至終都未想著要與她斷情絕義。

他只是……只是一想到士子圈中流傳的,那些‘徐公子與饒翠樓國色姑娘情投意合’的話,就被一把無名火燒了腦子。

被少女似笑非笑的疏離目光盯得心中發緊,周行張嘴想要辯駁,想起自己方才的口不擇言傷人傷己,又緊緊閉上。囁喏幾次都講不出話後,他一把奪過劉拂手中酒杯,就往嘴邊湊。

然後就被一個溫熱綿軟的手背擋住了唇。

“周公子,你是決定與我一刀兩斷了麽。”

“阿行!”方奇然側身擋住沖動的蔣存,想要說些什麽,又極無奈地嘆了一聲。

這事除了周行自己想通,別人說什麽都沒用。

周行:……

他剛想說話,嘴唇微動便碰到女子滑膩的手背。周行擡手握住少女的腕子,略一猶豫後松開手,隔著衣袖重新握上,將劉拂的手慢慢拉開。

才低頭望向對方,就對上一雙泫而欲泣的眸子。

周行舉杯,仰頭一飲而盡:“方才是我口無……口是心非,還望劉姑娘能捐棄前嫌,莫要怪我。”

一氣將桌上另外三杯也喝個幹凈,待他將最後一個空杯重重按在桌上時,已被酒氣熏得面紅耳赤。

劉拂並未立時回話,只拿起酒杯把玩。

氣氛一時凝滯。從未見過周行道歉的方、蔣二人想要上前說情,又想起方才周行所言確實太過傷人,到了嘴邊的話再也吐不出來。

當喝大了的周行搖搖晃晃幾乎穩不住身形時,劉拂才淡淡開口道:“小女身份卑微,不敢說什麽怪不怪罪。只是小女雖倚門賣笑,卻不想讓真心相交的朋友也看輕了我。”

她擡頭看向周行,挑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實在是周公子這張利嘴讓人害怕,日後你若再說出什麽不好聽的話來,我是撕了它,還是撕了它呢?”

周行晃了晃腦袋,艱難地從眼前三個劉拂中捉住真正的那個。他握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指尖貼在自己唇角:“你們姑娘家不是慣愛飛針走線?若再惹你生氣,不拘是縫起來還是剪爛了,都隨你。”

從沒見過周行這般模樣的方、蔣二人瞪圓了眼睛。

蔣存到底掙脫了方奇然的束縛,上前一把拉開周行:“阿行,不可如此無……你!”

“無妨,我與你們勾肩搭背也不止一回了。”看著醉倒在蔣存懷中尤在掙紮的周行,劉拂笑嘆口氣,“得了,看來今兒這宴席,只有我和松風兄享用了。大哥二哥先帶他回去吧。”

她不怕周公子的口無遮攔,卻是真怕了他的三杯就倒。

兩次都是話未說完,對方便人事不知了。

“雲浮,你?”

劉拂笑望方奇然:“他在我手上吃個教訓,總比日後入了官場,再吃大虧的強。”

她想了想,彎腰狠狠在周行嘴角掐了一把。修剪得圓潤整齊的指甲,在對方的俏臉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紅痕,沒個幾日時間恐怕消不下去。

之前聽到周行的話時憋在心口的悶火,都撒在了這一下上。

不論是周行還是周默存,她是真的煩死了周家人這張破嘴。

就不能像她這樣,是忠是奸、是親是疏,都把自己的想法意圖光明正大地說出來麽?

滿意地直起身,今日意圖已圓滿達成的劉拂又補充道:“只讓三哥還當我生氣就好,待去了書院,再議其他。”

見方蔣二人欲言又止,劉拂靈光一閃,含笑道:“樓中媽媽對我極好,我能去詩會節慶,雖是托了松風兄的情,卻也全賴她不拘著我。”

方奇然與蔣存擡頭望了眼徐思年消失的方向,對老鴇空下半日不做生意,光為了給劉拂做壽一事,延伸出了不同的想法——

對她好是真的好,卻不知這份好裏,有多少是為了討好同知公子。

他們也不多說,再次為周行的行為致歉,並再三要求日後補上慶賀。當劉拂點頭後,才架著幾乎人事不知的周行離開。

當三人身影徹底消失後,劉拂才擡頭攏手於唇邊,輕喊了聲:“松風兄,且下來用膳吧。”

他們鬧的時間不算久,菜品仍溫熱著。

這上好的天香宴若是浪費了,那才叫朱門酒肉臭。

“松風兄,今日生辰,只有你為我慶賀了。”

一時飯畢,徐思年用香茶漱過口後,才輕聲問道:“阿拂,你可是選定了周行?”

劉拂微楞:“我看你吃飯時思慮重重,原是在想這個,也不怕積了食麽。”

她笑過後拎起盛滿梅花酒的酒壺,打開壺蓋微晃了晃。

沁人的梅香從壺中洩出,讓人聞之即醉。

那日詩會,周行便是醉在這梅酒之下,可不止是他,蔣存也因此酒大發詩興,勇奪第三。

至於方奇然……

劉拂正色道:“他們身在局中看不分明,不過你應該已看出了,我今日種種布置,都是為了周行……不過是因為他們三個同氣連枝,不搞定最纏人的那個,只怕日後不論選誰,都會波折重重。”

“不論是我還是饒翠樓,都經不起這波折。”

“松風兄,我從隨你入梅園那日起,就註定了機關算盡,再難純粹。”

徐思年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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