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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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兩人將視線轉回地上那一團白花花上，那團狐火一樣的東西落地便緩緩抽搐著，最後逐漸變成了一個宮人的模樣。
湯淺淺瞧著他完全不眼熟，卻總覺得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他擡起頭來，眉清目秀的，的確是個年輕小宮人的模樣，不知道在黑白無常兄弟倆手底下遭受了什麽，見著人便不停地打哆嗦，怎麽都停不下來，好在還能聽得懂話，湯淺淺便單刀直入地問了。
“你是阿良嗎？”
“是……”
“你認識菁兒？”
“菁兒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害死的！！跟我沒有關系，我也不想這樣的……”
那小太監突然很是痛苦地抱住了頭，瘋狂大叫起來，湯淺淺狐疑地看向拘魂鬼。
“你對他做什麽了嗎？”
拘魂鬼正百無聊賴地甩著自己空蕩蕩的袖口，聞言，無辜地攤了攤手：“沒什麽，不過是半路碰見了個肢體殘缺的女鬼，那女鬼看見他便瘋了似的撲過來，連我見了這麽多年惡鬼的瞧著都有些瘆人，大概是被嚇傻了吧。”
話說到這個地步，他到底有沒有害菁兒，似乎也不必再問了。到底有關很長一段時間的主仆情誼在，菁兒雖嬌縱，但也沒有做過背叛她的事，到最後了也沒能去送她一程，湯淺淺心裏過意不去，看那小太監的目光便更冷了幾分。
“我明白了。那麽，我再問你，十九年前的那場麻風疫……罷了，同你肯定是沒有關系，你十九年前才多大……”
不待她問完，那小太監竟仰頭喊叫了起來，似乎對這個話題比剛才的還要敏感，反應越發強烈，甚至到最後一頭紮進了火海裏。
那火海只有拘魂鬼或者黑白無常帶著通過時才不會被火燒著，他這麽一跳下去，整個魂魄被冥界幾萬年的火焰給灼燒了個幹幹凈凈，連渣子都不剩了。
“這又是何必呢，生前不積福業，死落得這樣的下場，原本還有可能轉生成個動物做做，這下好了，連魂魄都燒成灰燼了，嘖嘖。”
拘魂鬼一副看熱鬧的神情，湯淺淺看他一眼，心中很是不快。
“人自有人自己的命數，哪怕是這樣的結果，亦是他的報應罷了，倒不需要你們來對此高高在上地指指點點。”
“哦？”拘魂鬼在冥府也算半大不小的一個官，旁的鬼巴結他還來不及，在人界也只被李家的人懟過，如今這麽一遭，倒是直覺得這人類小姑娘脾氣不小，膽子也挺大，終於正眼打量了她幾眼。
這一掃過去，便突然瞧見了她腰上掛著的團扇，眼睛一瞇，似乎聽見了什麽極為好笑的事。
“聽你這麽說，意思便是，人如果成了鬼，不管落到什麽下場都是他們應當承受的，人不該插手，亦無權評判。那倘若人成了鬼，卻依然要停留在人世不走，眷戀人間呢？你覺得，又該當如何？”
湯淺淺不知道該如何，也不在乎，只覺著這鬼差實在話多，再開口時便帶了些氣：“不知道，但我說了，各人有各自的命數，他既不願意走，定然還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反倒是想問，人都死了還帶不走魂魄，這不是你們的本職嗎？連這都做不好？”
李珵雖也覺著拘魂鬼話有些過多了，奈何求人辦事，也不好說的太狠，卻不曾料到湯淺淺把人一通亂懟，當即便有些驚訝地看了過去，半晌，哈哈笑了起來，邊笑著，邊把人護在了身後。
“福玉殿下說的是，既你已經幫了我，人情自然也還了，我們就此別過，慢走不送。”
話裏把“送客”兩字明明白白寫了出來，可謂是要多防備有多防備，要多嫌棄有多嫌棄。拘魂鬼一陣無語凝噎，李家後人不願意同他們牽扯關系，說得好像他就多願意和這家子吃人不吐骨頭的精明人打交道似的，當下決定廢除協議，再也不想見到李家的後輩，一溜煙鉆回了火海裏。
那火海隨著他的消失一同熄滅，地上的縫隙也漸漸收攏了回去，坍塌的墻體重新聚堆，變回了原原本本的模樣。
真相算是告白了，但關於當年那場疫病是否也是人為，以及周家是如何做到講疫病引入而不引火上身，仍然是兩大謎題。
湯淺淺思索著這兩件事，眉頭擰得死死的。
毫無征兆的，一陣冰涼的觸感撫上眉心，湯淺淺下意識後退一步，擡眼瞧著李珵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指，胸腔裏撲通撲通狂跳著什麽，蹙眉道：“你做什麽？”
“沒什麽……”
李珵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訕訕道：“其實這次臣回宮也是受人委托，殿下知道太醫院的蔣太醫嗎？”
“有些印象。”
湯淺淺隱約記得這個名字，似乎便是那個因為年紀輕輕所以被排擠，在太醫院呆著沒事幹，到處出去宣揚破迷信、信太醫的那位：“你和他認識？他能托你做什麽。”
“沒什麽。不過是托我去查查十九年前發生疫病時太醫院制藥的藥房。經歷了這些年，遺留下來的配方被腐蝕地缺了一角，缺少了一味最重要的藥不知道是什麽，太醫院把所有能用的都試過了，最後也沒試出來個結果，只能靠這個辦法了。”
“十九年前，那麽久以前的事，太醫院就沒有當年的太醫留下來嗎？”
“太醫院這種地方……你也知道，宮裏的貴人沒幾個好伺候，時至如今，哪怕能活到一定的歲數，心理承受的壓力也過於大，真正能活到安享晚年的確是一個也沒有，所以追查舊人這種辦法是不可能實現的。”
“那……”
湯淺淺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說了半天，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察覺到湯淺淺宛如看智障一般的註視，當即解釋道：“殿下認識我這麽久，什麽時候見我走過尋常的路？”
“那倒確實。”
湯淺淺自認為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只是當從他嘴裏聽到時空回溯這四個字的時候，湯淺淺仍是以為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
“什麽……東西？”
“殿下，此事理論上是行得通的，還請你不要露出這種懷疑的表情好嗎？只要在不改變結果的基礎上，應當是沒有問題的。”
“那位蔣大夫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
湯淺淺一陣無語凝噎，這人也是很有意思，一邊宣揚著破除封建迷信，一邊卻深知這次疫病的根源在於虐鬼，實在是相當有意思了。
兩人敲定註意後，便各自分開準備回溯的準備了。湯淺淺去岱弦的房間裏，告訴她自己今天倍感身體不適，明日午時前不要來打擾她休息。
一盞茶的功夫後，李珵去而折返，不知道從哪裏偷來了一把空字黃符，似乎是欽天監的手筆。
兩人準備完全後，李珵不知道從哪裏撿來了一根木棍，在地上畫了一個同那個陰陽羅盤相同的紋路，然後掏出一把黃符點燃，用香灰把那些紋路填滿，然後掏出一枚指南針，輕輕放在了陣法正中央。
一切完畢後，湯淺淺有些緊張地捏著衣角，她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李珵也是頭一遭使用這陣法。此法乃李家秘書，外人知道它的存在，卻並不一定能學會，並且用得多了會影響壽命，這次也是無奈，湯淺淺雖後面不再重用菁兒，到底是主仆一場，何況菁兒從未做過背叛她的事情，只是人驕縱了些，湯淺淺也不想她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
半晌，一雙冰涼的手輕輕覆在她的眼皮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眼睫。湯淺淺順從地閉上眼，只覺得腳下似乎輕輕飄了起來，整個人都懸在空中，耳畔似有風呼嘯而過，待那雙手挪開時，她再度睜開眼，卻發覺不管是周圍的環境，還是所站的位置，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李行止，你是不是又耍我？”
“臣沒有！怎麽會？何況殿下這個‘又’本身用得便不對勁。”
李珵焦灼地解釋著，兩人面面相覷，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兩臉茫然，半晌，不遠處傳來細細簌簌的腳步聲，李珵神色一凜，連忙一把扣住湯淺淺的手腕，把人拉進了黑暗裏的一處樹冠蔭蔽之下。
從黑暗之中緩緩走出一抹豆大的燈火，那是個年輕的宮人，提著宮燈巡夜，待確定周圍沒有人後便覆又離開了。
湯淺淺瞧著她的背影，不管她素日如何遇事冷靜，此刻也震驚得有些語無倫次：“素荷姑姑……”
“殿下？”
“那是母曾經的近侍，前些年出宮養老去了，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她了。原來素荷姑姑年輕時這樣漂亮，難怪父皇會在母妃懷著我的時候一度企圖把她收進後宮……呵呵，男人。”
李珵不敢接茬，但他知道，這次的回溯成功了。
兩人四處轉了轉，終於確定，這裏是顧氏懷胎的第四個月，距離麻風病爆發，還有六個月的時間。
說來這個爆發的時間點也很是微妙，便更讓人不得不懷疑到皇後身上去。湯淺淺瞧著印在窗戶紙上的那個挺著肚子的身影，明知不可為，仍是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兩步。
“殿下。不可以。”
李珵扣住她的手腕，強硬地把人往回拉。
“我就看看，只看一眼也不可以嗎？”
“殿下，如果讓人看見了你，之後殿下能否出生都是個未知數，臣不能冒這個險。”
自他認識湯淺淺以來，還是頭一遭見到她這般低頭哀求的模樣，說不心軟是假的，但他仍是強迫自己不回頭去看，拉著她的手腕一路去了太醫院。
回溯的時間過得極其快，只這一路的距離，待他們慢悠悠走過時，已經從炎炎夏日變成了酷暑嚴寒的季節。
李珵摸出兩枚障目符貼在兩人身上，障目符只能阻擋視線，但諸如聲音氣味、以及腳步和觸感一類的東西卻是無法隱去的，兩人小心翼翼地避開禁軍到了太醫院。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麻風病徹底爆發。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便同十九年後的今日沒有什麽區別，尖叫、哭號，無數飄蕩的鬼魂、以及一具具用白布裹著搬出去的屍體。
湯淺淺對此感到麻木，卻什麽也做不到，每當她忍不住想要做些什麽的時候，食法鬼便會跨越時間出現在他們身旁。又或許這本就是這個時代的食法鬼，總之它監視著他們，讓他們絕不可能有機會能對這個時代做出什麽改變。
終於等到太醫聚集在一起研制藥房的時候，兩人趁夜，太醫們各回各家的時候，偷偷溜進太醫院，把藥房抄錄了一份，小心翼翼收好後，這才松了口氣。隨後，在皇宮四處亂竄的投胎鬼中找到一只特立獨行的，肚子上也長了一張嘴的腹鬼，利用鬼怪，最後問出了些東西。
阿良的兄長——杜餘。
杜家人世代侍奉周家，盡心竭力、鞠躬盡瘁，哪怕奉獻自己的生命也毫無怨言，這樣的愚忠實在叫人無法茍同。
他們調查杜餘的墳墓時，有一只蛇骨婆一直守在墳冢旁邊不讓人靠近，兩人費了些功夫才把她調開調查清楚。
多方查驗後，他們終於確定，這次的疫病是周家從黎戈引進來的，為的什麽？只是為了一個人，只是為了皇後醜惡的嫉恨心而已。湯淺淺不由在想，倘若當初母妃生下的是個男孩，是不是一定也活不到今天，她留下自己，或許也只是為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折磨罷了。
喜祿宮的方向傳來女人尖叫的聲音，湯淺淺不由自主地朝那邊走去，李珵深知攔不住她，便只好跟在湯淺淺身後，以免她沖動做出什麽事來。
好在這場疫病似乎並沒有影響到顧氏，陛下重視她，或者說重視這個他認為的“皇子”，將喜祿宮保護地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他們站在主臥的走廊下，聽著顧氏撕心裂肺的叫聲，漫長的一段時間後，終於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李珵輕笑一聲，“恭喜殿下，平安降世。”
“……”湯淺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多謝大人。”
只是在她降臨的那一刻，湯淺淺的背後無端感受到了一陣陰冷的氣息。她心下閃過不詳的預感，緩緩回過頭，卻發現一個只到小腿高的孩子，頭發長得拖地，護著眼睛，看不清臉，拉著她的手向下拽了拽。
小……小孩兒？哪裏來的？
湯淺淺正要蹲下身去摸他，手腕猛地被人向後一拽，李珵擋在她跟前，冷聲道：“退下。”
那小孩兒看見李珵，似乎抖了一抖，這一抖便把湯淺淺給抖清醒了。看見李珵便能害怕到這個地步的，除了鬼，還有什麽？
“傒囊。殿下小心些。”
話落，緊跟著這只小鬼，又從陰暗的角落裏爬出一只面目猙獰，挺著大肚子的產鬼。產鬼的肚子裂開一個打大洞，從裏面向外探出一只鼻青臉腫的小兒鬼，邊爬向主臥，邊發出陰森可怖的尖利哭聲。與此同時，一只皮膚藍紫，散發著腐爛味道的食發鬼、以及長著條蛇信子般的食血鬼、長著一副黑猩猩模樣，口中發出淫.蕩笑聲的欲色鬼，以及長有鬼角，提著一袋子汙穢之物，邊走邊拖出一條蜿蜒血跡的血糊鬼，紛紛從四面八方湧向這個小小的主臥裏。
“什麽情況……？”
“這話應當臣問殿下才對吧？臣到現在總算知道，殿下為何天生陰陽眼了，您壓根就是陰時出生的至陰血脈，一出生便把對嬰兒和產婦下手的鬼都吸引來了，難怪只要是殿下在的地方，便會有層出不窮的鬼怪出現。”
“你有什麽意見嗎？”
“臣不敢……”
李珵嘆口氣，不慌不忙地掏出符咒，“好在來之前預料到了類似情況，符咒準備得足夠多——殿下？你要做什麽？”
趁著李珵騰不出手攔她的時間，湯淺淺猶豫片刻，到底是擡腳走了進去。
元湯帝似乎對這胎是女孩感到十分失望，瞧了瞧後便匆匆趕回了養心殿處理公務去了，此刻顧氏屏退左右，產後尚還虛弱的她背對著湯淺淺，側躺在床上，懷裏抱著一個用被子層層包裹的嬰孩。
“小丫頭好呀，是個小丫頭多好呀，才不要臭小子，小女孩兒才貼心，長得像老娘，多好！”
她反反覆覆喃喃地重覆著這一句話，似是怕繈褓中的嬰兒知道自己的父親嫌棄自己，不斷安撫著她，也安撫著自己。
從今往後，只要有這個孩子，別的她什麽也不在乎，什麽也不怕了。
一陣風吹過，微微有些發冷，顧氏喚了兩聲，院子裏這些個宮人看人下菜碟，眼見陛下的態度大轉彎，連帶著他們也不如之前殷切了。
怕吹到孩子，她又抽了件毯子給孩子裹上了，艱難地起身，慢慢挪下床。
在她回過頭的一瞬間，湯淺淺覺著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她緩緩瞪大眼睛，望著顧氏，看著她慢慢挪到窗邊，關上窗戶，又坐回床上，繼續哄著嬰兒。
湯淺淺向後退了兩步，手指碰到了桌上的茶杯，“啪嚓”一聲摔成了碎片。
“誰在那？”
顧氏猛地回過頭，卻只瞧見了空蕩蕩的房間，和躺在地上骨碌碌的陶瓷碎片。於是她轉過身，繼續笑著輕哼童謠哄著自己的孩子去了。
又是那陣熟悉的，刮在耳畔的冷風。
直到腳下實實切切地踩到地面時，她的一顆心仍是吊在半空中的。
冷風一刮，兀地打了個冷戰，回過神來，發覺天光已經微微發亮了，湯淺淺呆呆地看向一旁的李珵：“回來了？”
“嗯，回來了。”
李珵的聲音不知為何放得很輕，像是怕吵到她一般，末了，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頰。
“哭什麽？”
李珵的手很溫暖，湯淺淺站在冷風中，眷戀著那份溫暖，聞言一楞，擡手抹了一把冰涼的淚水。
她為什麽會哭？
湯淺淺搖搖頭，推開他的手，轉身往屋裏走去。
屋裏沒有點蠟燭，開著窗戶，淡淡的月光穿透窗紙，清清冷冷地投了進來。小潭乖巧地伏在榻上，呼吸勻稱平穩，睡得十分安詳，而在他的身側，許久未見的縊鬼坐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小潭露在外面的尾巴，低垂眼睫的模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回來了？”
“嗯。這些日子……你都去哪裏了？”
“沒去哪兒，就是沒什麽心力再維持這個形態了。”
“為什麽……”
縊鬼不說話，揉了揉小潭圓圓的腦袋瓜，“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麽事情把我栓在了人間，寧可變成鬼也要留在這裏。後來，你問我孩子的事時，我便想起來了，我留在這裏，是為了看看她長大之後的模樣，見著了，便也安心了，不然老娘就是下十八層地獄也要把皇後一並拉扯下去的。”
“從前你問我是不是不喜歡孩子，我說是，現在我想告訴你，老娘的女兒，可是擁有出生時曾經把欲色鬼都招惹來的美貌，和老娘一樣美，她是我的驕傲。”
“你問我為什麽……”縊鬼擡頭看向她，笑時的模樣，同十九年前那個回溯的夜晚，抱著嬰兒的笑臉一模一樣，“因為願望即將達成，我再也沒有時間了。淺淺，好好活著。”
天亮之時，天邊泛起攙著和煦暖橘色的魚肚白，李珵站在門外，將裏面先前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也是沒有想到，原來縊鬼就是顧氏。當年顧氏生產前的確躲過了疫病，但生產後身體虛弱，元湯帝又因為是個女孩而表露出了嫌惡之意，久而久之宮人便也變得不甚用心，生下孩子一個月的她到底是沒能躲過麻風病的感染。
她的感染部位在臉上，整個面部潰爛，加之顧家的不聞不問，以及元湯帝的棄如敝履，還有皇後在她感染期間趁機抱走了她唯一的孩子，種種打擊終於使她在一個雪夜選擇上吊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但或許是執念過深，又使得她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了這個人世。
而當願望實現之日，便是她徹底同人間告別的日子。
李珵深吸口氣，推開了門，湯淺淺抱著那件青荷色的宮裝，顧氏曾經最愛的衣裳，那件在縊鬼身上穿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衣裳。
小潭縮成一團，不知所措地叼著她的衣角。湯淺淺收緊胳膊，摟著那件宮裝，小聲、低聲啜泣著。
訟成二十五年就這樣過去了，這是一個人心惶惶的年關，好在太醫院的蔣太醫配出了藥方，病情才得以緩解和壓制，又過了將近三個月後，城中還感染著病的人終於只剩下了最後一小批。
在此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說大也不是很大，只是朝廷和皇室中人會在乎罷了。
說小卻也沒有很小，畢竟事關曾經榮盛一時的周家的隕落，和皇後謀害妃子的罪名坐實，而被打入冷宮。驕傲的三公主失去了母妃和周家，很快便被送去了黎戈和親，只是在那種嚴苛的環境中，是否能活下來尚且還是個未知數。
訟成二十六年，元湯帝改立三皇子為太子，朝廷局勢又將迎來一波新的洗牌。
湯淺淺作為私下裏支持三皇子的一派，地位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不過她沒有什麽旁的需求，只想每年能準許她出宮游玩一陣子，畢竟做個公主實在是悠閑，既不用幫父皇批奏折，又不用為拉攏人際關系而奔波，逍遙自在得很。
趕在麻風病的最後一波，她約李珵出門踏青，元湯民風一向開放，湯淺淺又到了適婚年齡，這樣明目張膽的行為倒也無人膽敢指責什麽，只是又心碎了兩撥人罷了。
但當事人卻並沒有這些個旖旎心思，她只是單純想就之前的種種事對李珵表達一下感謝罷了，奈何對方也不是很明白的樣子，才鬧出這麽個大烏龍。
地點約在城郊外，馬車出城門時，李珵還順路下車在路邊行乞之人的碗裏放了塊碎銀，他們把馬車停在湖畔的一處楊柳堤旁，這地方人少，鬼也少，自從知道湯淺淺是招鬼的至陰體質後，李珵便格外註意這些。
只是千防萬防，還是碰見了只化作婦人討水喝的黃父鬼。
傳聞黃父鬼好女色，所以才會化作女相降低對方的警戒心，這只鬼對湯淺淺倒是沒做什麽，只是瞧見李珵後，嘴角微微抽搐，大有哈哈大笑的趨勢。
傳聞這種鬼不喜歡誰就會對誰笑，被他笑過的人不死也會半殘。
不等他完全把嘴咧開，湯淺淺便一把抓了過去，直接三下五除二捏住它的嘴，再丟進湖畔裏，一氣呵成、行雲流水，直看得李珵一楞一楞地發呆。
“殿下這手法，是越發嫻熟了……”
“總不能指望你。”
李珵一噎，當下想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只得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李大人著作其二：《縊 鬼 竟 是 我 岳 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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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將視線轉回地上那一團白花花上，那團狐火一樣的東西落地便緩緩抽搐著，最後逐漸變成了一個宮人的模樣。
湯淺淺瞧著他完全不眼熟，卻總覺得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他擡起頭來，眉清目秀的，的確是個年輕小宮人的模樣，不知道在黑白無常兄弟倆手底下遭受了什麽，見著人便不停地打哆嗦，怎麽都停不下來，好在還能聽得懂話，湯淺淺便單刀直入地問了。
“你是阿良嗎？”
“是……”
“你認識菁兒？”
“菁兒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害死的！！跟我沒有關系，我也不想這樣的……”
那小太監突然很是痛苦地抱住了頭，瘋狂大叫起來，湯淺淺狐疑地看向拘魂鬼。
“你對他做什麽了嗎？”
拘魂鬼正百無聊賴地甩著自己空蕩蕩的袖口，聞言，無辜地攤了攤手：“沒什麽，不過是半路碰見了個肢體殘缺的女鬼，那女鬼看見他便瘋了似的撲過來，連我見了這麽多年惡鬼的瞧著都有些瘆人，大概是被嚇傻了吧。”
話說到這個地步，他到底有沒有害菁兒，似乎也不必再問了。到底有關很長一段時間的主仆情誼在，菁兒雖嬌縱，但也沒有做過背叛她的事，到最後了也沒能去送她一程，湯淺淺心裏過意不去，看那小太監的目光便更冷了幾分。
“我明白了。那麽，我再問你，十九年前的那場麻風疫……罷了，同你肯定是沒有關系，你十九年前才多大……”
不待她問完，那小太監竟仰頭喊叫了起來，似乎對這個話題比剛才的還要敏感，反應越發強烈，甚至到最後一頭紮進了火海裏。
那火海只有拘魂鬼或者黑白無常帶著通過時才不會被火燒著，他這麽一跳下去，整個魂魄被冥界幾萬年的火焰給灼燒了個幹幹凈凈，連渣子都不剩了。
“這又是何必呢，生前不積福業，死落得這樣的下場，原本還有可能轉生成個動物做做，這下好了，連魂魄都燒成灰燼了，嘖嘖。”
拘魂鬼一副看熱鬧的神情，湯淺淺看他一眼，心中很是不快。
“人自有人自己的命數，哪怕是這樣的結果，亦是他的報應罷了，倒不需要你們來對此高高在上地指指點點。”
“哦？”拘魂鬼在冥府也算半大不小的一個官，旁的鬼巴結他還來不及，在人界也只被李家的人懟過，如今這麽一遭，倒是直覺得這人類小姑娘脾氣不小，膽子也挺大，終於正眼打量了她幾眼。
這一掃過去，便突然瞧見了她腰上掛著的團扇，眼睛一瞇，似乎聽見了什麽極為好笑的事。
“聽你這麽說，意思便是，人如果成了鬼，不管落到什麽下場都是他們應當承受的，人不該插手，亦無權評判。那倘若人成了鬼，卻依然要停留在人世不走，眷戀人間呢？你覺得，又該當如何？”
湯淺淺不知道該如何，也不在乎，只覺著這鬼差實在話多，再開口時便帶了些氣：“不知道，但我說了，各人有各自的命數，他既不願意走，定然還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反倒是想問，人都死了還帶不走魂魄，這不是你們的本職嗎？連這都做不好？”
李珵雖也覺著拘魂鬼話有些過多了，奈何求人辦事，也不好說的太狠，卻不曾料到湯淺淺把人一通亂懟，當即便有些驚訝地看了過去，半晌，哈哈笑了起來，邊笑著，邊把人護在了身後。
“福玉殿下說的是，既你已經幫了我，人情自然也還了，我們就此別過，慢走不送。”
話裏把“送客”兩字明明白白寫了出來，可謂是要多防備有多防備，要多嫌棄有多嫌棄。拘魂鬼一陣無語凝噎，李家後人不願意同他們牽扯關系，說得好像他就多願意和這家子吃人不吐骨頭的精明人打交道似的，當下決定廢除協議，再也不想見到李家的後輩，一溜煙鉆回了火海裏。
那火海隨著他的消失一同熄滅，地上的縫隙也漸漸收攏了回去，坍塌的墻體重新聚堆，變回了原原本本的模樣。
真相算是告白了，但關於當年那場疫病是否也是人為，以及周家是如何做到講疫病引入而不引火上身，仍然是兩大謎題。
湯淺淺思索著這兩件事，眉頭擰得死死的。
毫無征兆的，一陣冰涼的觸感撫上眉心，湯淺淺下意識後退一步，擡眼瞧著李珵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指，胸腔裏撲通撲通狂跳著什麽，蹙眉道：“你做什麽？”
“沒什麽……”
李珵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訕訕道：“其實這次臣回宮也是受人委托，殿下知道太醫院的蔣太醫嗎？”
“有些印象。”
湯淺淺隱約記得這個名字，似乎便是那個因為年紀輕輕所以被排擠，在太醫院呆著沒事幹，到處出去宣揚破迷信、信太醫的那位：“你和他認識？他能托你做什麽。”
“沒什麽。不過是托我去查查十九年前發生疫病時太醫院制藥的藥房。經歷了這些年，遺留下來的配方被腐蝕地缺了一角，缺少了一味最重要的藥不知道是什麽，太醫院把所有能用的都試過了，最後也沒試出來個結果，只能靠這個辦法了。”
“十九年前，那麽久以前的事，太醫院就沒有當年的太醫留下來嗎？”
“太醫院這種地方……你也知道，宮裏的貴人沒幾個好伺候，時至如今，哪怕能活到一定的歲數，心理承受的壓力也過於大，真正能活到安享晚年的確是一個也沒有，所以追查舊人這種辦法是不可能實現的。”
“那……”
湯淺淺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說了半天，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察覺到湯淺淺宛如看智障一般的註視，當即解釋道：“殿下認識我這麽久，什麽時候見我走過尋常的路？”
“那倒確實。”
湯淺淺自認為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只是當從他嘴裏聽到時空回溯這四個字的時候，湯淺淺仍是以為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
“什麽……東西？”
“殿下，此事理論上是行得通的，還請你不要露出這種懷疑的表情好嗎？只要在不改變結果的基礎上，應當是沒有問題的。”
“那位蔣大夫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
湯淺淺一陣無語凝噎，這人也是很有意思，一邊宣揚著破除封建迷信，一邊卻深知這次疫病的根源在於虐鬼，實在是相當有意思了。
兩人敲定註意後，便各自分開準備回溯的準備了。湯淺淺去岱弦的房間裏，告訴她自己今天倍感身體不適，明日午時前不要來打擾她休息。
一盞茶的功夫後，李珵去而折返，不知道從哪裏偷來了一把空字黃符，似乎是欽天監的手筆。
兩人準備完全後，李珵不知道從哪裏撿來了一根木棍，在地上畫了一個同那個陰陽羅盤相同的紋路，然後掏出一把黃符點燃，用香灰把那些紋路填滿，然後掏出一枚指南針，輕輕放在了陣法正中央。
一切完畢後，湯淺淺有些緊張地捏著衣角，她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李珵也是頭一遭使用這陣法。此法乃李家秘書，外人知道它的存在，卻並不一定能學會，並且用得多了會影響壽命，這次也是無奈，湯淺淺雖後面不再重用菁兒，到底是主仆一場，何況菁兒從未做過背叛她的事情，只是人驕縱了些，湯淺淺也不想她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
半晌，一雙冰涼的手輕輕覆在她的眼皮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眼睫。湯淺淺順從地閉上眼，只覺得腳下似乎輕輕飄了起來，整個人都懸在空中，耳畔似有風呼嘯而過，待那雙手挪開時，她再度睜開眼，卻發覺不管是周圍的環境，還是所站的位置，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李行止，你是不是又耍我？”
“臣沒有！怎麽會？何況殿下這個‘又’本身用得便不對勁。”
李珵焦灼地解釋著，兩人面面相覷，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兩臉茫然，半晌，不遠處傳來細細簌簌的腳步聲，李珵神色一凜，連忙一把扣住湯淺淺的手腕，把人拉進了黑暗裏的一處樹冠蔭蔽之下。
從黑暗之中緩緩走出一抹豆大的燈火，那是個年輕的宮人，提著宮燈巡夜，待確定周圍沒有人後便覆又離開了。
湯淺淺瞧著她的背影，不管她素日如何遇事冷靜，此刻也震驚得有些語無倫次：“素荷姑姑……”
“殿下？”
“那是母曾經的近侍，前些年出宮養老去了，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她了。原來素荷姑姑年輕時這樣漂亮，難怪父皇會在母妃懷著我的時候一度企圖把她收進後宮……呵呵，男人。”
李珵不敢接茬，但他知道，這次的回溯成功了。
兩人四處轉了轉，終於確定，這裏是顧氏懷胎的第四個月，距離麻風病爆發，還有六個月的時間。
說來這個爆發的時間點也很是微妙，便更讓人不得不懷疑到皇後身上去。湯淺淺瞧著印在窗戶紙上的那個挺著肚子的身影，明知不可為，仍是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兩步。
“殿下。不可以。”
李珵扣住她的手腕，強硬地把人往回拉。
“我就看看，只看一眼也不可以嗎？”
“殿下，如果讓人看見了你，之後殿下能否出生都是個未知數，臣不能冒這個險。”
自他認識湯淺淺以來，還是頭一遭見到她這般低頭哀求的模樣，說不心軟是假的，但他仍是強迫自己不回頭去看，拉著她的手腕一路去了太醫院。
回溯的時間過得極其快，只這一路的距離，待他們慢悠悠走過時，已經從炎炎夏日變成了酷暑嚴寒的季節。
李珵摸出兩枚障目符貼在兩人身上，障目符只能阻擋視線，但諸如聲音氣味、以及腳步和觸感一類的東西卻是無法隱去的，兩人小心翼翼地避開禁軍到了太醫院。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麻風病徹底爆發。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便同十九年後的今日沒有什麽區別，尖叫、哭號，無數飄蕩的鬼魂、以及一具具用白布裹著搬出去的屍體。
湯淺淺對此感到麻木，卻什麽也做不到，每當她忍不住想要做些什麽的時候，食法鬼便會跨越時間出現在他們身旁。又或許這本就是這個時代的食法鬼，總之它監視著他們，讓他們絕不可能有機會能對這個時代做出什麽改變。
終於等到太醫聚集在一起研制藥房的時候，兩人趁夜，太醫們各回各家的時候，偷偷溜進太醫院，把藥房抄錄了一份，小心翼翼收好後，這才松了口氣。隨後，在皇宮四處亂竄的投胎鬼中找到一只特立獨行的，肚子上也長了一張嘴的腹鬼，利用鬼怪，最後問出了些東西。
阿良的兄長——杜餘。
杜家人世代侍奉周家，盡心竭力、鞠躬盡瘁，哪怕奉獻自己的生命也毫無怨言，這樣的愚忠實在叫人無法茍同。
他們調查杜餘的墳墓時，有一只蛇骨婆一直守在墳冢旁邊不讓人靠近，兩人費了些功夫才把她調開調查清楚。
多方查驗後，他們終於確定，這次的疫病是周家從黎戈引進來的，為的什麽？只是為了一個人，只是為了皇後醜惡的嫉恨心而已。湯淺淺不由在想，倘若當初母妃生下的是個男孩，是不是一定也活不到今天，她留下自己，或許也只是為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折磨罷了。
喜祿宮的方向傳來女人尖叫的聲音，湯淺淺不由自主地朝那邊走去，李珵深知攔不住她，便只好跟在湯淺淺身後，以免她沖動做出什麽事來。
好在這場疫病似乎並沒有影響到顧氏，陛下重視她，或者說重視這個他認為的“皇子”，將喜祿宮保護地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他們站在主臥的走廊下，聽著顧氏撕心裂肺的叫聲，漫長的一段時間後，終於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李珵輕笑一聲，“恭喜殿下，平安降世。”
“……”湯淺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多謝大人。”
只是在她降臨的那一刻，湯淺淺的背後無端感受到了一陣陰冷的氣息。她心下閃過不詳的預感，緩緩回過頭，卻發現一個只到小腿高的孩子，頭發長得拖地，護著眼睛，看不清臉，拉著她的手向下拽了拽。
小……小孩兒？哪裏來的？
湯淺淺正要蹲下身去摸他，手腕猛地被人向後一拽，李珵擋在她跟前，冷聲道：“退下。”
那小孩兒看見李珵，似乎抖了一抖，這一抖便把湯淺淺給抖清醒了。看見李珵便能害怕到這個地步的，除了鬼，還有什麽？
“傒囊。殿下小心些。”
話落，緊跟著這只小鬼，又從陰暗的角落裏爬出一只面目猙獰，挺著大肚子的產鬼。產鬼的肚子裂開一個打大洞，從裏面向外探出一只鼻青臉腫的小兒鬼，邊爬向主臥，邊發出陰森可怖的尖利哭聲。與此同時，一只皮膚藍紫，散發著腐爛味道的食發鬼、以及長著條蛇信子般的食血鬼、長著一副黑猩猩模樣，口中發出淫.蕩笑聲的欲色鬼，以及長有鬼角，提著一袋子汙穢之物，邊走邊拖出一條蜿蜒血跡的血糊鬼，紛紛從四面八方湧向這個小小的主臥裏。
“什麽情況……？”
“這話應當臣問殿下才對吧？臣到現在總算知道，殿下為何天生陰陽眼了，您壓根就是陰時出生的至陰血脈，一出生便把對嬰兒和產婦下手的鬼都吸引來了，難怪只要是殿下在的地方，便會有層出不窮的鬼怪出現。”
“你有什麽意見嗎？”
“臣不敢……”
李珵嘆口氣，不慌不忙地掏出符咒，“好在來之前預料到了類似情況，符咒準備得足夠多——殿下？你要做什麽？”
趁著李珵騰不出手攔她的時間，湯淺淺猶豫片刻，到底是擡腳走了進去。
元湯帝似乎對這胎是女孩感到十分失望，瞧了瞧後便匆匆趕回了養心殿處理公務去了，此刻顧氏屏退左右，產後尚還虛弱的她背對著湯淺淺，側躺在床上，懷裏抱著一個用被子層層包裹的嬰孩。
“小丫頭好呀，是個小丫頭多好呀，才不要臭小子，小女孩兒才貼心，長得像老娘，多好！”
她反反覆覆喃喃地重覆著這一句話，似是怕繈褓中的嬰兒知道自己的父親嫌棄自己，不斷安撫著她，也安撫著自己。
從今往後，只要有這個孩子，別的她什麽也不在乎，什麽也不怕了。
一陣風吹過，微微有些發冷，顧氏喚了兩聲，院子裏這些個宮人看人下菜碟，眼見陛下的態度大轉彎，連帶著他們也不如之前殷切了。
怕吹到孩子，她又抽了件毯子給孩子裹上了，艱難地起身，慢慢挪下床。
在她回過頭的一瞬間，湯淺淺覺著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她緩緩瞪大眼睛，望著顧氏，看著她慢慢挪到窗邊，關上窗戶，又坐回床上，繼續哄著嬰兒。
湯淺淺向後退了兩步，手指碰到了桌上的茶杯，“啪嚓”一聲摔成了碎片。
“誰在那？”
顧氏猛地回過頭，卻只瞧見了空蕩蕩的房間，和躺在地上骨碌碌的陶瓷碎片。於是她轉過身，繼續笑著輕哼童謠哄著自己的孩子去了。
又是那陣熟悉的，刮在耳畔的冷風。
直到腳下實實切切地踩到地面時，她的一顆心仍是吊在半空中的。
冷風一刮，兀地打了個冷戰，回過神來，發覺天光已經微微發亮了，湯淺淺呆呆地看向一旁的李珵：“回來了？”
“嗯，回來了。”
李珵的聲音不知為何放得很輕，像是怕吵到她一般，末了，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頰。
“哭什麽？”
李珵的手很溫暖，湯淺淺站在冷風中，眷戀著那份溫暖，聞言一楞，擡手抹了一把冰涼的淚水。
她為什麽會哭？
湯淺淺搖搖頭，推開他的手，轉身往屋裏走去。
屋裏沒有點蠟燭，開著窗戶，淡淡的月光穿透窗紙，清清冷冷地投了進來。小潭乖巧地伏在榻上，呼吸勻稱平穩，睡得十分安詳，而在他的身側，許久未見的縊鬼坐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小潭露在外面的尾巴，低垂眼睫的模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回來了？”
“嗯。這些日子……你都去哪裏了？”
“沒去哪兒，就是沒什麽心力再維持這個形態了。”
“為什麽……”
縊鬼不說話，揉了揉小潭圓圓的腦袋瓜，“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麽事情把我栓在了人間，寧可變成鬼也要留在這裏。後來，你問我孩子的事時，我便想起來了，我留在這裏，是為了看看她長大之後的模樣，見著了，便也安心了，不然老娘就是下十八層地獄也要把皇後一並拉扯下去的。”
“從前你問我是不是不喜歡孩子，我說是，現在我想告訴你，老娘的女兒，可是擁有出生時曾經把欲色鬼都招惹來的美貌，和老娘一樣美，她是我的驕傲。”
“你問我為什麽……”縊鬼擡頭看向她，笑時的模樣，同十九年前那個回溯的夜晚，抱著嬰兒的笑臉一模一樣，“因為願望即將達成，我再也沒有時間了。淺淺，好好活著。”
天亮之時，天邊泛起攙著和煦暖橘色的魚肚白，李珵站在門外，將裏面先前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也是沒有想到，原來縊鬼就是顧氏。當年顧氏生產前的確躲過了疫病，但生產後身體虛弱，元湯帝又因為是個女孩而表露出了嫌惡之意，久而久之宮人便也變得不甚用心，生下孩子一個月的她到底是沒能躲過麻風病的感染。
她的感染部位在臉上，整個面部潰爛，加之顧家的不聞不問，以及元湯帝的棄如敝履，還有皇後在她感染期間趁機抱走了她唯一的孩子，種種打擊終於使她在一個雪夜選擇上吊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但或許是執念過深，又使得她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了這個人世。
而當願望實現之日，便是她徹底同人間告別的日子。
李珵深吸口氣，推開了門，湯淺淺抱著那件青荷色的宮裝，顧氏曾經最愛的衣裳，那件在縊鬼身上穿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衣裳。
小潭縮成一團，不知所措地叼著她的衣角。湯淺淺收緊胳膊，摟著那件宮裝，小聲、低聲啜泣著。
訟成二十五年就這樣過去了，這是一個人心惶惶的年關，好在太醫院的蔣太醫配出了藥方，病情才得以緩解和壓制，又過了將近三個月後，城中還感染著病的人終於只剩下了最後一小批。
在此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說大也不是很大，只是朝廷和皇室中人會在乎罷了。
說小卻也沒有很小，畢竟事關曾經榮盛一時的周家的隕落，和皇後謀害妃子的罪名坐實，而被打入冷宮。驕傲的三公主失去了母妃和周家，很快便被送去了黎戈和親，只是在那種嚴苛的環境中，是否能活下來尚且還是個未知數。
訟成二十六年，元湯帝改立三皇子為太子，朝廷局勢又將迎來一波新的洗牌。
湯淺淺作為私下裏支持三皇子的一派，地位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不過她沒有什麽旁的需求，只想每年能準許她出宮游玩一陣子，畢竟做個公主實在是悠閑，既不用幫父皇批奏折，又不用為拉攏人際關系而奔波，逍遙自在得很。
趕在麻風病的最後一波，她約李珵出門踏青，元湯民風一向開放，湯淺淺又到了適婚年齡，這樣明目張膽的行為倒也無人膽敢指責什麽，只是又心碎了兩撥人罷了。
但當事人卻並沒有這些個旖旎心思，她只是單純想就之前的種種事對李珵表達一下感謝罷了，奈何對方也不是很明白的樣子，才鬧出這麽個大烏龍。
地點約在城郊外，馬車出城門時，李珵還順路下車在路邊行乞之人的碗裏放了塊碎銀，他們把馬車停在湖畔的一處楊柳堤旁，這地方人少，鬼也少，自從知道湯淺淺是招鬼的至陰體質後，李珵便格外註意這些。
只是千防萬防，還是碰見了只化作婦人討水喝的黃父鬼。
傳聞黃父鬼好女色，所以才會化作女相降低對方的警戒心，這只鬼對湯淺淺倒是沒做什麽，只是瞧見李珵後，嘴角微微抽搐，大有哈哈大笑的趨勢。
傳聞這種鬼不喜歡誰就會對誰笑，被他笑過的人不死也會半殘。
不等他完全把嘴咧開，湯淺淺便一把抓了過去，直接三下五除二捏住它的嘴，再丟進湖畔裏，一氣呵成、行雲流水，直看得李珵一楞一楞地發呆。
“殿下這手法，是越發嫻熟了……”
“總不能指望你。”
李珵一噎，當下想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只得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李大人著作其二：《縊 鬼 竟 是 我 岳 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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