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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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兩人在湖畔游玩了整整一日,這大約是他們認識以來相處地最為和諧的一段時光。

臨近皇宮閉門前,李珵將湯淺淺送到城門前,彼時正踏著一路晚霞,橘黃的餘暉散落在身上,湯淺淺穿著一襲鵝黃的月華裙,層層疊疊的紗衣織纏在一起,像籠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輝。

李珵看著她,不知是否有餘暉過暖的加持,他的心底突然湧出一陣沖動來,他向前兩步,越過湯淺淺,攔在她跟前。

“殿下。”

“怎麽?”

湯淺淺疑惑地瞧著他,李珵被這雙眼睛一盯,越發說不出話來,一向伶牙俐齒的人這輩子頭一遭明白了什麽叫做結結巴巴,他欲言又止,醞釀著要說什麽,卻見湯淺淺突然盯向一個地方,目不轉睛地看著。

李珵沒有註意到這點,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孩,穿著一身藍色的衣裳,神情詭異,在李珵回頭來看之前,緩緩對湯淺淺咧開嘴笑了笑。

“小孩兒……?”

“什麽小孩兒?”

李珵不甚在意地回過頭時,身後卻已經空無一人,他也沒有再追究,卻也被打斷了說些什麽的沖動,兩人便這樣分開了。

當夜,湯淺淺突然開始發起高燒,毫無征兆地、來勢洶洶的,如山倒一般把湯淺淺給壓倒了。太醫輪番查看,卻都說不上來是個什麽病,該吃的藥都吃了,該看的病也都看了,岱弦日夜不離地守著,卻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湯淺淺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李珵心急如焚,卻不能時常來宮裏探望,這天早起後他心中便甚感心中惶恐不安,在丞相府廊下走來走去,一刻也坐不住。

外面下起了飛絮般的冬雪,李珵走神地望著,從門前跌跌撞撞地奔過來一個白色的身影——小潭化成狐形,披著滿身飛雪,邊跑邊嗷嗚嗷嗚地叫。

李珵心下一沈,當即“咯噔”一下,小潭跑到他身邊時已經化作了人形,跑得氣喘籲籲,滿臉淚痕:“爹!娘親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沒氣了,她是不是醒不過來了?你快救救她!”

待一人一狐急急忙忙趕到喜祿宮時,離宮去斛城周邊發藥的蔣太醫也將將回宮,甫一落地便被拽來了喜祿宮。

院裏烏泱泱跪了一地的人,都是喜祿宮的宮人,他們低聲啜泣著,李珵聽見這此起彼伏的哭聲,心中煩悶無比,他“咣”得把門甩上,沖進去拎起蔣太醫的衣領,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蔣太醫瞥他一眼,淡淡地拂開他的手,平靜道:“作祟。”

“我當然知道是作祟,只是我對這方面沒有下手解決的思路,你不是最懂這些嗎?是什麽在作祟?”

“瘧疾鬼。”

李珵聽到這話,像受到了什麽打擊一般,整個人失神地楞在原地半晌,突然急慌慌地往外走,邊走邊道:“殿下那天說看到什麽小孩兒,當時我就應該註意的,不過現在應當也不算晚,我去找到那只瘧疾鬼,把他殺了,殿下就會沒事了。”

蔣太醫沒有接他的茬,只是嘆了口氣,無奈地看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漸漸沒了呼吸的湯淺淺。

“我倒是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李珵把斛城翻了個底朝天,掘地三尺把那天湯淺淺看到的瘧疾鬼給揪了出來。那瘧疾鬼見著他便現了原型,變成了一只長有人手的大耗子,像是沒有皮毛一般,露出裏面血紅的皮膚,上面還帶著點點細密的小疙瘩,嘴裏長著四五排尖利的牙齒,企圖沖李珵咧嘴笑開。

不待他張嘴,李珵便掏出銀刀,手起刀落刺死了那只瘧疾鬼。

但湯淺淺沒有好起來,她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李珵在喜祿宮,湯淺淺床前,坐了整整一日,到晚上時,他突然把人都支了出去,擡手在地上貼了幾道符,從地上裂開一個縫隙,從裏面鉆出那幾只熟悉的大勢鬼。

“小小少爺。”

“有什麽事嗎。”

幾只勢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為首的老勢鬼猶豫道:“我們聽說小小少夫人仙去的消息,連夜趕來前來送小小少夫人最後一程。”

“誰告訴你們,她死了的?”

李珵的目光冷的嚇人,那幾只勢鬼瑟縮著身子,不敢再吭聲。然而他卻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把抓住老勢鬼,神情激動:“你記不記得,你欠我一件事。”

“老身記得,就算沒有這個約定,我們也永遠效忠於小小少爺,您請說。”

“帶我去冥府。”

“您、您說什麽?”

幾只勢鬼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面面相覷地站著。

“我知道你們可以,大勢鬼最初也是從冥府出來的,你們能進去冥府,對不對?拘魂鬼必定不會幫我,李家與他自上次之後便再也沒有協議的束縛了,我現在……只能靠你們了。”

老勢鬼心疼地看著他,又探頭看一眼身後房門緊閉的主臥,長嘆口氣。

“好,老身便幫小小少爺這一回。只是您要答應老身,若帶不回小小少夫人,一定不要把自己也搭進去。您是李家最後一代了。”

李珵連忙點頭稱好,那老勢鬼用木杖在來時的裂縫裏敲了一敲,便如同前次拘魂鬼前來時一樣,迸發出一道灼燒著烈火的火海來,遂即,從那火海中慢慢騰起一扇門,老勢鬼敲了敲門,打開後,裏面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黑色長廊。

“從這裏一直走下去便是了,小小少爺還請小心,快去快回。”

李珵點點頭,最後回頭看一眼湯淺淺的房間,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他初初走進去時,裏面的氣溫仿佛驟降了不少,到了能哈出白氣的地步,而後面的一段路,卻又像到了炎炎的火焰山腳底一般,熱的人腳步發虛,額頭汗如雨下。

李珵咬緊牙關,一路挺了下來,轉過一個拐角後,看到了第二扇門。若說剛才那道是通往冥府的試煉,這扇門才是真真正正去向冥府的鬼門關。

門前守著兩只鬼,一只牛頭人身,手持鋼叉,上面還插著一顆人頭。另一只馬面人身,拿著一只狼牙棒,呼哧呼哧從鼻子裏向外噴氣。

正是守衛冥府大門的牛頭和馬面,大門正上方還盤旋著一只九頭鳥,大約是兩只鬼閑來作消遣時養的寵物。

他們瞧見李珵,因而認出他是李家的後人,並沒有多做為難,直接敞開大門將他放了進去。他不知道湯淺淺的魂魄這時已經到了哪裏,於是挨層尋了個遍。

瞧見了因為生前脾氣暴躁,常對身邊人亂發無名怒火,死後便受到懲罰,在油鍋裏炸著的熾燃鬼。以及生前趨炎附勢,弄權竊國,死後供閻羅王驅使,四處奔走的執行人使執仗鬼。還有冥府的守衛刑天,以及在鬼門關和閻羅殿之間通風報信的疾行鬼。以及只有一只角的獨角鬼王,和站在他對面亂轉的大力鬼王。

還有一些生前正義,死後化成食氣鬼的人,正拉著枉死的魂魄去向判官討要說法,還有守在忘川河畔的敖桂英。

冥府把各種各樣的鬼都聚集在一處,只是李珵尋了許久,都獨獨沒有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於是他幹脆守在判官府門前,靜靜等待著。

一炷香的時間後,遠遠地,黑白無常兄弟兩個走了過來,一個手拿哭喪棒,一個手拿索命鉤,跟在他們身後的那魂魄,正是湯淺淺。

瞧見李珵,他們兩個似乎並不驚訝,早就有人在鬼門關便告訴了他們李珵四下找人的消息,兄弟倆早就對李家人頗有微詞,因為他們和拘魂鬼有合作,害的兄弟兩個鉤的魂魄少了許多。

如今瞧見他,有心刁難,李珵卻不理會他們高高在上的態度,二話不說直接掏出攻擊符往他們身上甩。

不出一盞茶的功夫,黑白無常兩兄弟便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叫苦連天道:“怎麽這元湯人一個比一個不好惹,這後邊跟著的這個,明明是個死魂,不肯帶鎖鏈,還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倒顯地我們兩個像她的護衛。這個也是……”

李珵聽到這話,不由輕輕笑了一聲,看向那變作魂魄後,失去記憶也依舊秉持原本模樣的人:“不愧是福玉殿下。”

幾人在判官府門前打架,不可能不驚動裏面的人,府門緩緩打開,示意幾人進去。

開門的是個針口餓鬼,因為吃不著東西,已經幾乎瘦得沒有鬼形了。李珵一路走進去,還時不時向後看看發楞的湯淺淺,判官府內笙歌燕舞,似乎正在舉行什麽宴會。

主廳裏,戴著一頂軟翅紗帽、穿著件紅色圓領半長衫,頭束犀角大帶,踩著雙歪頭皂靴的人,不是判官還是誰?他面前的桌案上攤著本善惡簿,旁邊還耷拉著一根判輪回的生死筆,身旁侍奉著一個妒婦津神,大廳的護衛還是鼎鼎有名的楊家七郎以及無頭鬼,大廳中央坐著一排手持樂器的琵琶鬼,吸引得幾只對樂理癡迷的癡鬼看著忘記投胎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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