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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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花圃在房子後遠些的位置,草民去把現在有的幾種茉莉搬過來,您瞧瞧有沒有福玉殿下喜歡的品種。”

林夫人腿腳似乎不大好,出門時扶著墻,顫顫巍巍的模樣。兩人坐在這一隅小草房裏,騰出的閑餘時間裏仔細瞧著林家。

這家是當真是窮得一清二白,都說越貧瘠的地方出現的鬼怪越低賤,多是愛紮堆聚集出現的窮病鬼,倒真是應了這句話。房梁上趴著幾只螳螂體態的膏肓鬼和窮鬼,塵蟎之中藏著疫鬼,以及生有紅色雙眼,長耳朵,身體紅中透著黑,如同三歲小兒一般的魍魎鬼,角落裏還窩著只懶懶散散的住不凈巷陌鬼。

它們虎視眈眈地盯著林家,一副隨時準備將這本就搖搖欲墜的家給搞垮的神態。

“你真的是李家後人麽。”

“臣覺得臣母親應當沒抱錯孩子,殿下何處此問?”

“那它們怎麽見著你不跑?”

“……殿下,不是所有鬼都智商高到知道李家後人,知道‘死’是個什麽東西的。”

這麽說著,李珵跟湯淺淺呆久了,到底被養出了走到哪裏都要做苦力的覺悟,在對面那人眼巴巴的註視下,無奈地掏出幾枚符咒,起身驅趕起那些個不吉之鬼,邊驅趕邊念念叨叨。

“疫鬼和魍魎鬼這哥倆倒是親,還一起出動,顓頊既管不好自己的這三個兒子,何必還要生,真是為父不當……”

一盞茶的功夫後,李珵方坐下安靜了沒一會兒,便聽得門外一陣吵吵嚷嚷的動靜。兩人順著找出去,門外不遠處的一棵榕樹上,有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兒,樹下圍著幾個同齡的孩子,正邊笑說著什麽,朝樹上扔著石頭和沙礫。

那孩子橫岔著坐在一枝粗壯的樹枝上,耷拉著眼皮子,冷眼瞧著底下那幾個嘰嘰喳喳的孩子。

湯淺淺仔細聽了聽,無非是嘲笑對方的家境和打滿補丁的衣著。大約是同窗的同學,這個年齡的孩子很容易被養歪,受到家裏大人的影響,對比較貧窮的同齡孩子產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歧視,進而演變成小團體的欺淩。

湯淺淺亦是冷眼瞧著,她不明白這樣的欺淩有什麽意義,就像湯雪聆對她做過的一些事一般,除了讓當事人心裏多增添幾分憎惡,以及變得越發堅強以外,欺淩旁人的快感到底能持續幾時呢?

但很快,她察覺出了不對。

一只大佛從碩大的樹冠裏緩緩現身,頭頂著光暈,在那孩子的耳邊低聲囁語著什麽。但那一定不是大佛,它周身纏繞著血紅色的瘴氣,那不是真正的佛應該有的模樣。

“殿下,到臣這裏看。”

李珵也看到了,不聲不響地盯了一會兒,突然把她拉到了自己方才所站的位置上。從這個斜著的角度看,剛好能看到,那尊大佛的慈眉善目下,像脫落的面具一般,露出一點猩紅色的猙獰嘴臉。

“神通鬼……”湯淺淺喃喃道:“我記得《百鬼夜行》上有記錄,不過只一筆帶過,我倒是未曾料到它會長成這副容易遭天譴的模樣。”

“不完全稱得上是鬼,它們是鬼中精靈,假借人的靈氣,雖然人看不到,卻能聽見它們的聲音。偽裝成神,說神話,做鬼事,誘惑世人入迷邪祟,遠離人道,遂即成鬼。這種鬼一般都同……”

李珵話聲戛然而止,他指了指男孩兒另一邊繁密的樹葉間。湯淺淺順著望過去,一只六臂六眼、齜牙咧嘴的青綠色鬼正在男孩兒身旁手舞足蹈地亂叫著什麽。

“希惡鬼,最喜蠱惑世人為惡,如果所蠱惑之人做了惡事,它便會得到精神上的滿足。這孩子心裏到底有多大的怨恨,才會招致這麽多平時難得一見的惡鬼。”

“你有什麽辦法嗎?”

“臣盡力……姑且一試。”

李珵說著,繞到那顆樹後面,從裏面抓出只竹竿似的樹中住鬼,不知低聲說了些什麽。不時,便從樹木中傳出些奇怪的聲響,那些欺淩的孩子起先並沒有註意,隨後那聲音越來越大,整棵樹都開始晃動起來,領頭那小胖子向後退了半步,褲襠的位置滲出些奇怪的液體,緊跟著大喊一聲,哭爹喊娘地一溜煙跑走了。

眼見“老大”都被嚇跑了,其餘的小跟班也不敢多做停留,很快,在場便只剩下了這三人和兩鬼。

李珵不知從哪裏弄來了兩條柳枝,用沾了他的血的空字黃符包裹起來,對著樹冠頂部一甩,那些血液便似鏈條一般纏了上去,附著在兩只鬼身上,發出烤肉一般“滋滋”的聲響,隨著刺耳的尖叫,兩只鬼一並消散在了空中。

那孩子呆滯地嚇人的目光漸漸恢覆了清明,他抱著樹幹,終於有了這個年紀應該有的反應,瑟瑟發抖地瞧著地面。

李珵擼起袖口,熟練地爬上去把他給抱了下來,湯淺淺在一旁瞧著,皮笑肉不笑地冷笑一聲:“大人不愧是翻墻翻慣了的,連爬樹都如此熟練。”

李珵權當做沒聽見,甫一落地,便聽見土瓷碎裂的聲音。

林夫人一手夾著三小盆花,見到男孩兒滿臉傷的模樣,連盆也抱不穩了,費勁地扔在地上,邊擦著手邊匆匆跑了過來。

“阿至,你這是怎麽了?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她捧著男孩兒的臉,蹲下身齊平瞧著,把他渾身上下都摸了個遍,確認沒有大傷口後才松了口氣,心疼地碰一碰他臉上的青紫傷痕。

“沒誰……娘,我爬樹下來時不小心摔的。”

“你沒事爬樹做什麽?下次可別再讓娘擔心了。”

男孩兒乖巧地點了點頭,扯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看來素日沒少發生這種事。

等到兩人說得差不多了,這才想起旁邊還杵著兩個大活人,林夫人站起身,抱歉地笑了笑,拉著男孩兒走到湯淺淺跟前,按著他的手作了作揖,道:“這是犬子林至,打小便愛鬧騰,叫兩位貴人見笑了。”

林至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湯淺淺,似是在企圖同她達成守口如瓶的一致要求。

這小孩兒……罷了,便隨他的意罷,想必也是不希望林夫人再多替他擔憂。

湯淺淺輕聲笑道:“無妨,我瞧這孩子很是聰敏,將來必有大成。”

“借貴人吉言。對了,您快瞧瞧,這幾盆茉莉裏有沒有公主殿下喜歡的那盆?”

林夫人後知後覺想起被她情急之下仍在一邊的茉莉花,急忙趕回草房門前,小心翼翼地捧了起來。

土壤還很新,泛著新翻出的顏色,想必是剛剛從花圃裏挪出來的。湯淺淺一路看過去,盡管她不甚懂花,卻也看得出這不是她想找的那種。

猶豫許久,湯淺淺從懷裏摸出一方白帕子,從裏面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出一朵風幹的白色幹茉莉,遞到林夫人眼皮子底下。

那白茉莉同普通的茉莉大有不同,花瓣不是疊加在一起的層層疊疊的圓潤形狀,而是尖尖的模樣,一片一片分開得十分清楚,但味道和茉莉並無二致。

林夫人瞧著那朵別致的茉莉,突然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整個人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哆哆嗦嗦地接過白帕子,細細地嗅了一口,突然一把握住湯淺淺的手腕,瞪大眼睛道:“貴人……您是從哪裏得到這朵茉莉的?您見過、見過我丈夫林間嗎?這種茉莉是他培養出來的特殊品種,除了他、除了他沒有人知道!人沒了之後……連屍體都沒能撈著,那些花便也緊跟著都枯幹凈了,連個念想都不給我留下……”

湯淺淺另一只空著的手背在身後擺了擺,攔下了準備上前隔開她們的李珵,聽到這話後,不知為何神情變得十分覆雜。

像是確認了什麽真相一般,既松了口氣,又提起了心,她搖了搖頭,把那朵幹花小心地團了起來,放在林夫人的手心裏,輕聲道:“我沒有見過你的丈夫,這花也是我無意中得來的,抱歉。既是已經無法得到的品種,我們這便告辭了,回去後會轉達殿下,夫人……節哀,這朵幹花便留給您了。”

說罷,湯淺淺向李珵搖了搖頭,拉著他離開了這裏。

最後走進巷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林夫人抱著懵懵懂懂的林至,把頭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下,整個人都在顫抖著,握著那幹花的手卻始終不敢用力捏住。

大約是怕捏碎了這最後的念想。

“殿下,方才那是……”

“那朵茉莉花,你還記得嗎?我之前問過你,皇宮裏襲擊我的水鬼。”

“原是如此,倒是我造孽了。”

湯淺淺搖了搖頭,“但那已經是被黎戈人強行化鬼的水鬼了,而不是作為林夫人丈夫、林至的父親的那個花匠林間,罪過的是黎戈人、是同黎戈人勾結的周家人,你未嘗不是給他做了一個解脫,何必過意不去?最後,他大約也是放下了的,不然也不會在消散後種下這麽朵小花。”

“殿下只是為了這件事才願意跟隨陛下前來嶺川的?”

“正是,也算解開了我這麽久以來的一個疑惑吧。不過……我現在倒是有一個別的疑惑,不知大人可否為我解答一番?”

湯淺淺突然停下腳步,認真地瞧著他。李珵雖不知道她要問些什麽,但對上這樣的眼神,大致也明白了,下意識躲閃道:“臣能解答殿下的畢竟有限。”

“你自己的事呢?”

“從覃州開始,我對你便很是好奇了,還有你的家鄉……叫什麽來著,故郡?是不是也該給我講一講關於你自己的事情了,不然有這樣一個身世不明的盟友在身邊,我也屬實放心不下來。”

“有時間吧,殿下。”李珵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他永遠拒絕不了湯淺淺的要求,“有時間,臣會帶你去故郡看一看。”

“好,這話我記住了,你可千萬要遵守諾言。”

“自然,李家後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他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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