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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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嶺川不愧是南下十五城裏最為繁華的一座城池,此前洪澇沖塌的房屋多半在主城最外環,城中心位處高地,房屋又普遍地基較高,損害遠遠比想象中要小,加之這幾個月來禦賢王的治水,看起來基本上恢覆到了災害發生前的狀態。

但這些對生在斛城皇宮裏的湯淺淺來說,只勉強稱得上是“人民富足”,至於風土人情麽,也早再覃州見識過了,便實在入不了她的眼。

此番偷偷溜下船,她既沒有讓岱弦跟著,還換下了那身紮眼的繁覆衣裙,套了件小家碧玉氣息濃重的羅裙,一路邊走邊打聽,似乎在尋著什麽人。

小潭暫時還做不到藏起自己的尾巴和耳朵,於是化回狐形鉆進了湯淺淺懷裏,時不時探出半個頭朝身後亦步亦趨跟著的李珵對視一眼。

湯淺淺帶著披紗鬥笠,因為無人註意到小潭,只是憑李珵的樣貌和衣著,這麽大搖大擺地跟在她後邊,屬實是不低調。

兩人便這麽一前一後走著,李珵湊近了,才聽見她在打聽哪家花匠家裏種著白茉莉。

“殿下打聽這做什麽?”

湯淺淺同一位在路邊擺攤賣包子的大爺打聽幾句,無果後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牛肉大包子,一個塞給小潭,一個順手塞給了李珵。

“你還記得皇宮裏襲擊我的那只水鬼嗎?”

“印象深刻。怎麽?”

小潭大約是頭一遭嘗著人間的尋常美味,小手整個捧著那個對他來說算得上“碩大”的牛肉包,邊呼呼吹著兩手倒騰。末了被香氣饞得連燙嘴也不顧了,嗷嗚一口叼下來大半個。

這家攤鋪老板不知道用了什麽獨門方子,雖然包子皮相當厚,但裏面的餡整個團成了一顆,空隙處都被湯汁填滿了,一口下去三種味道混在一起,格外激人食欲。

李珵無奈地看著手裏的包子,心道這是把他同小潭看作一樣的了麽……後者吃得滿嘴流油,李珵便順手把這個包子也塞給了他。

“嶺川偌大,殿下這麽找,要找到幾時去?”

“你有別的法子?”

“稍等。”

李珵從袖袋裏摸出只小藥瓶,從裏面倒出些黑灰色的粉末,握在手心裏沖著街角的巷口裏便去了。

湯淺淺等了有一會兒,遲遲不見人出來,抱著吃飽喝足的小潭去巷口尋他。甫一邁進去,便瞧見李珵一手提溜著只吊靴鬼,另一只手裏抓著四五只小貓大小的五顏六色的小鬼,地上還蠕動著一坨人面蟲身的東西,躺在角落裏“哎喲哎喲”直叫喚。

眼前這畫面,活脫脫一副“小巷惡霸恃強淩弱,年邁老母親挺身而出反被暴打”的場景,簡直令人發指。

湯淺淺楞了得有好一會兒,拉著化成人的小潭的手向後退了半步,失望道:“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李珵:“?”

他甩了甩手裏抓著的那四五只小鬼崽子,嚇得它們立時吱哇亂叫起來。

“殿下,這是鬼母的崽子。鬼母一天能生十來只崽子,早晨生、晚上吃,現在就剩下這幾個了,臣反倒是救了它們才對。”

湯淺淺一怔,定睛仔細看了看,的確是鬼母,《百鬼夜行》上亦有記載,她一時沒想起來。

“鬼母小崽子多,臣借它們的眼睛問一問罷了。不過顯然沒問出什麽有用消息。”

李珵說罷,一松手把那些小崽子放在了地上,鬼母見狀連忙艱難蠕動著龐大的軀體,把自己的孩子們一把摟進了懷裏,骨碌碌滾走了。

“你呢?是不是也什麽都不知道?”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拎著的吊靴鬼,後者連忙點頭如搗蒜道:“有有有,大人說的那家主人,小的半夜嚇……不是,尾隨過她!小的能給您二老帶路,求求兩位姑爺姑奶奶莫殺小的!”

“你到底說了些什麽……怎麽給人家嚇成這樣?”

李珵眼觀鼻鼻觀心:“天地良心,臣沒有。”

“不過尾隨這說法也真是夠嚇人的,行了,那便勞你帶個路。”

湯淺淺擺手示意李珵把它放下,吊靴鬼甫一落地便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但它的小短腿倒不了多快,兩人不一道緊不慢地跟在後邊,隨它拐過幾條繁華的商業街後,擠進了一個狹窄的巷口裏。

小巷臨水,回繞在主城的最邊緣處,入口同商業街的排水溝相鄰,出口連接著冗長的河岸,整個通道裏都是黑黢黢的,彌漫著一股菜葉和水果腐爛的酸臭味,溝渠裏的死水也似乎向外散發著死氣沈沈的氣息。

湯淺淺走著,瞧著,也把鬼中最骯臟的族類見了個遍。

生著一口黃黑爛牙,淌著粘膩液體的臭口鬼。身如菩提大樹,口中吐著浪焰的炬口鬼。咽喉上生了一個向外流血的大瘤的癭鬼。整個身子隱在黑暗之中,只露出個老鼠似的鼻尖的地下鬼。自殘地撕扯著身上惡臭毛發的臭毛鬼。如一只癩蛤蟆般匍匐在溝渠裏,舔舐著人們潑出去的臟水的食水鬼。通身墨綠,長鼻大眼,像一只綠頭蒼蠅的食毒鬼。食人嘔吐物的一種餓鬼的分支食吐鬼,以及邊哭邊跑到處翻找食物,餓得骨瘦如柴的無食鬼。

這些個顧名思義的鬼,同皇宮裏出現的那些本質上有很大的不同。宮裏那些鬼生來便是鬼,打個比方,便如同蜣螂一般,視臟物為美味,只是延續了種族特性而已。

但小巷裏出現的這些,卻都是由人所化成的鬼,生前作惡多端,死後才會不被地府接收,變成各式各樣的鬼,吃著骯臟的東西,自食生前的惡果。

它們是鬼中最低賤的種族,為人為鬼,都活得極其遭人厭惡。

他們曾是走過地府十八層的,真正的惡人。

而現在,它們滋生於這個繁華城市背後的陰暗角落,人類同它們站在一起,卻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他們瞧著格格不入的湯淺淺一行,無論是人還是鬼,眼神都極為不善。

吊靴鬼帶著他們越過這些不堪,停在了小巷出口處的一條分叉路前。

一只人身鳥足、戴著只黑色眼罩,赤.裸著上半身的淺青色鬼正蹲在路口處嘻嘻笑著。

“這就到了?”

“是是是。”

“你最好沒有騙我。”

李珵方松開手,那吊靴鬼便一溜煙上躥下跳地跑走了。他掏出塊帕子,瞧了一眼上邊四不像的繡花,又塞回了袖袋裏,換了塊純白的帕子,低垂著眼睫,慢慢擦著指尖,語氣淡漠。

“等等看吧。”

這一段時間裏陸續路過了幾個行人,他們站在一旁瞧著,慢慢察覺出了不對。

有一個系著圍布的婦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棗紅色布裙,手臂上挎著菜籃子,來來回回走著,前後路過此地不下十次,像是迷路了一般。

“差不多了。”

李珵說著,從倚著的墻邊站直身子,撣了撣衣襟上的灰塵,走到那青色鬼身邊。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往那一站,手裏把玩著那柄銀刀,青色鬼一瞧見便立時收了笑臉,惶恐地左右瞧了一會兒,偷偷從後邊溜走了。

青鬼一跑,湯淺淺立時心領神會,走到那婦人身邊,端出素日和藹親切的笑來,輕聲問道:“請問是林夫人嗎?”

問是這麽問,但說話間,湯淺淺低眼暗自打量著這位婦人,已經能確定這就是她要找的人。

婦人挎著的菜籃子裏並不是果蔬,而是幾支顏色各異的鮮花,仔細聞還能嗅到淡淡的香氣。雖然她的衣著很是樸素,發髻也只是簡單挽了起來,但發間插著朵雕刻成花朵形狀的木簪。

湯淺淺認了出來,那是一朵茉莉花。

婦人看著她的衣著,也聽說了陛下巡游嶺川的消息,連忙惶恐地放下籃子,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局促道:“草民是林間的夫人,請問您是……?”

“哦,沒什麽事,林夫人不必緊張。我是喜祿宮裏的宮人,此次跟隨福玉殿下出游,我們殿下最是喜歡擺弄花花草草的,她此前有幸見過一株特別的茉莉,聽說只有嶺川這邊才有,特地托我來打聽知道如何侍養的花匠,這才找到了夫人。”

“原來是福玉殿下身邊的貴人,失禮了……可草民的丈夫半年前不幸失足落水,已經……”

林夫人低頭擺弄著籃子裏的殘花,湯淺淺看不見她的神情,卻不知為何感受到了共情般的哀傷,連忙安撫道:“抱歉,我不知道……”

“不礙事,只是草民並不如我丈夫一般懂得多,之於花草只略通一二,若貴人不嫌棄,還請移步家中,同草民細細說一說。”

“好,那便多謝了。”

林婦人背過身朝前走,擡起手臂的動作像是在抹眼淚。

湯淺淺沈默地看著她的背影,李珵從後面湊過來,懷裏抱著吃飽喝足,呼呼大睡的小潭,他壓低聲音,淡淡道:“殿下雖隱瞞了自個兒的身份,但她未必看不出來,臣勸殿下還是小心為上。”

“有什麽可小心的?”

“方才那只,是住四交道鬼。殿下仔細想想,百鬼夜行上是怎麽描述它的。”

湯淺淺沈思片刻:“住四交道鬼,喜住於陰暗的交通之處,戲弄過路人,致使人迷路或發生危險,但只喜作弄心懷惡意之人。那又何如?”

李珵一楞:“如何?這還不夠如何嗎?”

“她的丈夫溺斃於洪水之中,只因為當初修建堤壩的官員偷工減料,致使了這麽多無辜之人的逝去,這麽多本該圓滿的家庭的破碎。縱然不是湯家人的錯,但……確實也是湯家人的錯,她痛恨我們,對我們懷有惡意,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李珵不言不語地瞧著她,半晌嘆了口氣:“殿下倒是看得通透,總之您小心些,臣只能在鬼怪手下護住殿下,人心……到底難測。”

“那屬實是真的,林夫人一介夫人,你都未必打得過。”

堵了李珵一把後,湯淺淺沈重的心情明顯輕快了許多,一行人走到巷口盡頭,臨近河岸的一間草房邊。那房屋似乎經受了不少風吹雨打,在岸邊的風中呈現出搖搖欲墜的趨勢。

屋裏擺放的東西亦是十分簡陋,從泥榻,到布滿裂縫的桌椅,以及豁了口的鍋碗瓢盆,都可見這家人生活的拮據。

林夫人從那一堆破碗裏摸出兩只比較幹凈的,拿幹凈的布擦了又擦,又從櫃子裏翻出些剩茶葉,燒水沖了一壺。

“家裏只剩下這些粗茶,還望兩位貴人莫要嫌棄。”

“多謝。”

那茶渣的味道的確很難入口,帶著些陳年的苦味,湯淺淺含笑輕輕抿了一口,順便在桌下不動聲色地踹了李珵一腳。

後者眉頭一皺,硬生生把險些吐出來的茶水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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