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來時，孫嘉才發現她的臉上已經滿是淚痕，用袖口拭去眼淚，又再努力笑了笑，覺得她如今已經看不出任何哭泣的樣子，這才又往姜塵所在的煆器室走去。

輕輕扣了扣房門，直接進去打擾姜塵大師煆器的事情連謝宣都不會做，孫嘉也是遵守此條規矩。

經過這大半年的相處，姜塵大師也與他們親近了些許，尤其是在師傅在的時候，甚至會怯生生地主動與他們打招呼。

但也不知道是那一面具之隔的關系還是姜塵大師總是沈迷煆器室的緣故，盡管她曾治好她的腿，並且幫她隱瞞了秘密，於她有大恩，在師兄弟三人中，也是她與她說的話最多，但是她對這位大師也還是有些疏離。

“進，進來。”

“姜塵大師。”孫嘉恭敬地一揖，看見姜塵停止了動作怔怔地看著她，竟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打開話匣子。

姜塵撣了撣衣衫上的灰塵，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腦袋一歪，：“有事麽？”

除了謝宣可從來沒有人主動找過她啊，她剛還以為是謝宣來了，心裏擂得如同戰鼓。看到是孫嘉雖然嘴上松了口氣，心裏卻空落落的。

她眼中的失望之色被孫嘉盡收入眼底，作為女子的她對這類事情還是有著天然的直覺的，就算一向嚴肅的她也忍不住試探道：“姜塵大師，你是不是因為不是我師傅而覺得失望啊~”

“嗯吶。”

孫嘉萬萬沒想到她竟然這麽實誠地說了，一下子措手不及，這些事，女孩家的不應該遮掩一二嗎……

姜塵本就對這些凡間的俗事一無所知，她放下手中的小錘，反而產生了更深的疑惑：“你怎麽知道？”

孫嘉見四處無人，也就懶得用男聲了，眼睛笑得彎如秋月：“因為，您對師傅是不一樣的啊……”

“嗯。”

姜塵大大方方的承認再次讓孫嘉噎了一口，隨即雙眼又亮如星辰，灼灼生光，她在師傅和師兄面前為了隱藏男子身份而頗多拘束，在其他人眼裏留了個認真正經的角色，但是她畢竟是個女子，對於這種八卦帶著與生俱來的敏感。

咽了咽口水，孫嘉試探著問話：“姜大師，這麽說，您是真的喜歡師傅？”

“喜歡是什麽？”

孫嘉盯著對方認真的雙眼看了許久這才確定她不是在愚弄她，想起師傅曾說姜塵大師不通人情世故，不禁暗自揣測姜塵大師和師傅難道真的是隱居於未知之地的隱士？但這種程度，未免也有些太過於誇張。

“喜歡是什麽？”姜塵見對方許久未曾回答，又忍不住問出聲。對於她不了解的知識，她總是懷有相當的求知欲。

“咳咳咳，姜塵大師，那請允許我問你一系列問題。”孫嘉輕咳了下嗓子，臉上的表情還是嚴肅了下來，“你見到師傅的感覺怎麽樣？”

姜塵轉來轉去想要為謝宣的徒弟找一個凳子，轉了一圈才發現她這裏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落座，聽得孫嘉的問題，整個人怔楞了起來，輕輕地回答：“會害怕。”

“啊？”孫嘉萬萬沒想到是這個回答。

“對啊，我只有他可以依靠，要是連他都不要我了，那我就無處可依了。如何能不怕被他丟棄？”姜塵平靜的話語告訴孫嘉她只是在闡述一個對於她而言最為普通的事實罷了。

但孫嘉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看來，以姜塵的手藝去哪個城都能被奉為座上賓，而對方的樣子明顯不似作假啊，只能暗自揣測這位姜大師與師傅有一段非比尋常的故事了。孫嘉不死心地繼續追問：“您見到師傅就沒什麽諸如心跳加快，緊張感覺嗎？”

“有。這難道不是害怕的情緒嗎？”

看著姜塵無辜的眼睛，孫嘉突然懷疑這位大師是不是比她還要小一些，若不是如此，她怎會連男女之情都不懂一絲。

孫嘉看著她的眼神，也是明白了她是真的喜歡著師傅而不自知，與她自己一樣為了心上人默默守候，心裏莫名有些感同身受的悲愴。

師傅也一直不近女色，城主大人曾多次想要為師傅安排卻都被嚴詞拒絕了。沒準姜大師明白了，開了竅，兩人還有大量的可能。

孫嘉苦口婆心地開始開導：“姜大師，我覺得應當也不盡然是害怕吧。你是不是總是想著師傅？想不想和師傅永不分離？”

姜塵趕緊點頭，仿佛找到了知音。眼睛裏的詫異更是添了幾分：“對的。我在煆器的時候也總是想起，想起大人，還因此打壞了幾件。此事我，我未告知任何人！”

孫嘉一把拉住了姜塵的手，握緊了，說道：“姜大師，我不是很明白你為什麽到現在還不懂。但是我可以切確地告訴你，你喜歡我的師傅謝宣！”

見她依舊一臉懵懂。孫嘉不知是氣她無知還是氣她自己膽小，細眉緊皺，把姜塵的手握得更加緊了些：“師傅未娶，你也未嫁，為何不向師傅表明心意呢？或許還能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離啊！”

姜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趕緊抽回了她的手，她雖然不懂喜歡與愛，但是夫妻二字她還是懂的：“不不不，我怎麽配當大人的妻子，我不配……大人也不會同意的，大人怎麽會同意呢？大人救我只不過欣賞我的技術，只是如此而已，對，只是如此而已……”

能留在他身邊已經是人間最美好的幸事，她哪裏敢奢望再多……那麽驕傲璀璨的他身邊站的人，怎麽能是她這般奇醜無比的女子。

孫嘉聽得對方呢喃著越來越輕的聲音，也不知是哪裏來的沖動一把拉起姜塵就打算去找師傅：“你明明還有機會，你為什麽要放棄！”

“你……”姜塵許久沒有被這般對待，一時間竟是回不過神，為什麽孫嘉要這般憤慨，明明她自己都已經知足了。想起她對喜歡的了解，姜塵試探著問道，“你是不是也喜歡一個人？”

姜塵的話如同閃電劈中了孫嘉，將她一下子定住，第一次被別人發現她的心意，還是被最不可能的發現的那個人發現的。孫嘉不知道她是該哭還是該笑。

叩門聲突然響起，打破了房內的寂靜。

“進，進，進來。”姜塵猜到了來人，頓時趁著孫嘉發楞將手抽回，理了理衣衫，希冀地看著逐漸被打開的門。

走進門的人不出乎人意料，正是原本唯一會來看望姜塵的謝宣。

他面色不虞，俊美的臉上有著不知被誰觸怒了的憤怒：“今日我沒準放你們假，你們怎生一個都沒來學武？！”

被那雙眼睛緊緊鎖定的孫嘉寒毛都豎了起來，趕緊為師兄們和她自己解釋：“師傅，您可能是外鄉人，不了解涼城的習俗。今日是戰神誕辰，依照涼城的規矩，所有人都放假一日，同去戰神廟為戰神上香獻供品。師傅，我們待會跟隨著城主的隊伍一起去，師傅，你也好像沒去過戰神廟吧。”

謝宣肚中的熊熊火氣不知道該往哪處撒，還以為那幫弟子大著膽子逃課了。如今告訴涼城在慶祝他的生辰。

他生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生辰是什麽時候。但想起他之前所見滿城慶祝的歡欣模樣，以及如今孫嘉言之鑿鑿的樣子並不似作偽，也只好放棄了今天的訓練任務。

在跟著城主大隊人馬前往戰神廟的路上，被馬淩滕詢問時，孫嘉這才想起馬淩滕拜托她的任務，之前與姜大師聊了些別的，倒是把正事忘記了！

見小師弟支支吾吾的樣子，馬淩滕估摸著他這次是無功而返了，故而也不再多加詢問。

二師弟已經被與他許久不見的他父親拖去不知道在哪裏了，還害得他四處詢問了半天。馬淩滕瞥了眼身邊的小師弟，唇紅齒白的樣子，既機靈又乖巧，還是他讓他放心些。

戰神廟。

謝宣擡頭仰望著面前那尊的據說是他戰神的塑像，高曰十丈，虎目瞪圓，不怒自威，絡腮胡子丹鳳眼，手持方天畫戟，腳踩祥雲，倒是好一番威風的戰神模樣。

看著身邊人一個個都去為那尊神像點香，下跪，叩拜，祈禱。謝宣不動聲色地繞到了一邊，這世間還沒什麽能讓他下跪，更別提那個號稱是他自己的神像。

或許並沒有被人發現，或許被人發現了，但是也無人敢去觸怒這位少城主的師傅。

一只只大妖的頭顱被作為涼城獻給戰神的祭品放置在案上。伴隨著如雷鳴般的點點戰鼓聲，一個個身形強壯的男子與一名名身姿綽約的女子在廟中跳起了祭祀的舞蹈。

時間已至傍晚。

“姜大師，我決定去找他言明我的心意。”孫嘉擠了擠找到了姜塵，用僅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我聽到了，城主與元城城主在商議兩家婚事。剛剛向戰神參拜的時候，我祈求戰神賜予我勇氣。姜大師，我也希望你能向師傅言明，戰神在上，會庇佑我們的。”

孫嘉說完就趕緊又擠了出去，她之前說的並不是假話。她甚至看到大師兄也跟隨著他的父親靜靜聽著那個兩城聯姻的消息，他絲毫沒有反駁。

在祭典上討了些酒，她不管不顧地連喝三大碗。

“師弟，你在做什麽”旁邊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聲音。

邁著醉鬼的步伐，她東倒西歪地撞進了他懷裏，咧開了嘴：“大師兄，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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