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酒壯慫人膽，在酒精的催化下，孫嘉的聲音較之平時放大了數倍。

馬淩滕作為少城主，身邊總是不乏各種人。孫嘉的話被其餘人聽得可謂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想不到這孫公子平時斯斯文文，安安分分的，卻是個斷袖。”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些個兔兒爺，哪個不是唇紅齒白，腰如楊柳，這孫公子，嘖嘖嘖～”

“那你說，難道少城主也喜歡這一口？”

……

馬淩滕少年心性，哪裏聽得了這種話，劍眉倒豎，一把拉起孫嘉:“三師弟，你喝多了！莫要胡言！”

“沒，沒有！”孫嘉趁著酒勁掙脫了馬淩滕的手，又摟抱上了他的腰，“喜歡你，喜歡你很久了……嘿嘿嘿……”

馬淩滕這時想起孫嘉見到他就會躲躲閃閃，口齒不清，他本以為他是因為他的身份，倒是沒想到他竟是懷有這樣的心思!

憤怒的他沒有聽到孫嘉接下來的話語:“我是個女子啊。”

“孫嘉，現在我就對你說清楚:我對你沒有半分那種想法！不要讓你我之間的兄弟情義都變得點滴不剩！”馬淩滕被眾人用奇怪的目光盯著，見孫嘉依舊不依不饒，火氣更是上來了幾分，“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與你那種關系，你死心吧！”

孫嘉一楞，終於松開了對馬淩滕的牽制。

一直靈動的眼睛裏盛滿了沈痛的淚水。她早就該知道的!她早就該知道的!她無父無母，迥然一身，怎麽能配得上像他那樣的天之驕子呢……

踉踉蹌蹌地後退了數步，孫嘉一轉身跑出了人群，這樣說出口了，怕是以後也難以再繼續和他相處了，連最後伴在他身邊的機會都沒有了……她真是個笨蛋！笨蛋！

當對方那一滴滴眼淚落下的時候，馬淩滕也不知為何心裏一疼，習慣了他在身邊安靜地笑，他這是第一次見到他哭……

想要邁開步伐去追趕，但是他被他父親派來的隨從叫住了，要把他引薦給另一座城池的城主，不容他拒絕，要他立刻去。

見他躊躇不定，那來自涼城貴族世家的議論聲更是大了幾分。

“我看啊，這少城主也明顯對那位兔兒爺有意……”

“這樣城主豈不是後繼無人了……”

礙於身份，懼於流言，馬淩滕轉身，往戰神廟的方向走去。孫嘉，他應該不會有事的，先讓他靜靜也好。等他把應付完公務，就去找他。

另一頭，謝宣的衣角被扯了扯，轉過頭，是一張戴著面具的臉。

姜塵竟是主動來找他，倒是稀奇，他看著載歌載舞的人群，抿了口烈酒:“有事？”

“我不，不知道今天是你生辰……”作為如今唯一知道他身份的神靈，也是涼城中唯一沒有為他準備生辰禮物的神靈，姜塵生怕他心中對她的印象下滑幾分，試圖補救，“我……我這幾天早忙完了對人類弩/箭的改造，但一直拖著沒告訴你……”

看她支支吾吾地怕他生氣，謝宣放下了手中的酒樽，努力柔和下臉:“有事就說。 ”

“我已經為你打造好了一套鎧甲，也沒征詢你的意見……我……保證我很用心地去做了，你，你一定會滿意的！”

姜塵攥著他的衣袖的手越收越緊。她先前見他從來不穿鎧甲，也不知道他需不需要，就擅自開工了。

她花了近一年的時間，才逐漸完成了這套鎧甲，那套鎧甲是她的巔峰了，她本來做好了，但又舉棋不定地害怕，害怕他拒絕她的好意，想著先收在她那裏當個紀念，但是如今人族都為他的生辰獻禮了，她想來想去也只能送出那套鎧甲了。

“今天不是我的誕辰。”

上方的聲音讓原本低著頭的姜塵忍不住擡起頭，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謝宣的眼神變得覆雜：“我也不知道我的生辰。不過既然你都送禮了，那就把今天當做我的生辰也不錯。”

有些淩亂的發絲上落下了一只長著厚繭的手，被他細細撫摸，對著他的眼，姜塵的臉又莫名其妙地燒了起來，這就是喜歡嗎……

她趕緊又低下頭，生怕被那個璀璨的神靈發現她那骯臟的情感。她想要觸摸他，卻不得不因為怯懦而收手。

他高高的站在神壇，他應該高潔無暇，他這般好，她就作為他最忠誠的信徒擁戴就可以自我滿足了。

“你不必自卑，”謝宣沈聲道，“你與我相比，並不差。我是個戰士，而你就是我最信任的戰友。姜塵，我們可以一起攜手作戰，一起並肩站在這世界的巔峰。”在神廟外，他的眼睛倒映著夜間的萬千星辰，仿佛那美好的未來，發出迷人的光芒。

“姜塵，其實我並不輕視你，也不討厭你，你或許，可以，可以親近我些。”撓了撓他發鬢處的亂發，謝宣的眼睛有些飄忽，又開始看著遠處一對手牽手的男女。

謝宣的手握住了姜塵的手:“姜塵，我們可以像他們一樣。”

她是這天地間他唯一看得極為順眼的神靈，她喜歡他，她和其他神靈都不一樣，她的一切都幹凈而純粹，她能對他的計劃造成巨大幫助。更何況，是他發現了她，改變了她的生活軌跡，這份真摯的感情需要他負責。生命的價值裏有一位這樣的愛人也不錯。

姜塵只覺得她如同那水中的氣泡，緊張得快要爆炸了，手足無措，連怎麽開口仿佛都忘光了。

她聽到了什麽？

戰神大人說的是那個意思嗎？

戰神大人為什麽會看上她？

戰神大人是認真的嗎？

她該怎麽回答？

她直接同意是不是太迫不及待了？

……

“刺啦”她的衣袖經不起主人這般蠻力拉扯，發出了悲愴的低鳴。

突然發出的聲音使得姜塵本就脆弱的神經又一次繃緊。

怎麽辦，她不會思考這麽覆雜的事情！怎麽辦！怎麽辦！臉上如同被燒紅的鐵塊，熱得發燙。腦子裏如同一張白紙般，全然沒有任何思路。

突然，一個人影沖了過來，顧不得原本的禮節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急切地問：“師傅，三師弟來您這兒了嗎？”

“沒有。”謝宣轉過頭，緊緊盯著全身上下仿佛都從水裏拎出來的馬淩滕，“怎麽了？”

“小師弟，他，他不見了。我之前被父親叫住，就沒去找她，據手下人來報，她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在城門口，她不會去了妖族的地盤吧！不會的……不會的……”馬淩滕攥著□□的手在顫抖，不知是在解釋還是在努力說服他自己。

謝宣一只手提起了他的衣領，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少年:“她和你說什麽了？”

馬淩滕從來未見到師傅這般的樣子，仿佛被死神扼住了咽喉，咽了口唾沫:“他，他向我告白了……”

“你拒絕了？”謝宣的手攥得更緊了，孫嘉對馬淩滕的心思他也逐漸看出來了。孫嘉與姜塵有幾分相似，雖然深藏著感情，但是把那份感情看得比什麽都重，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告白被拒絕，難保腦子一熱，幹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可我和他是男性，怎麽能做出那般有違人倫之事！”

謝宣剜了他一眼，目光覆雜得讓馬淩滕覺得他可能真的做錯了什麽事情，到底是哪裏錯了！

問清楚孫嘉最後出現的地點後，謝宣立刻消失在了馬淩滕面前。

“姜大師……”看著姜塵眼中如同師傅一般的覆雜，馬淩滕不知道他該說些什麽。

“孫嘉她是個女孩子。”

姜塵還是決定告訴他這個消息，說完就追著謝宣而去。

獨留下腦中一片空白的馬淩滕。

冰冷的夜風吹不醒他的腦袋。

三師弟是個女孩子……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

腦中盤旋的卻是她紅著臉拒絕與他和二師弟一起沐浴的樣子，她被他一勾肩搭背就欲推搡的模樣，還有那比尋常男子矮了些的個子……

怎麽會……

他是被一個侍從拍醒的。

“少城主，孫公子被找到了。”那個侍從有些欲言又止。

馬淩滕卻顧不得了，一把抓緊這個侍從的雙肩:“她人呢？她人呢？”

“在北城門外的妖族領地裏。”侍從還沒說完，就見馬淩滕跑遠了，找到他的坐騎，加鞭往北城門趕去。

北城門口外一片火把照亮了天際。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馬淩滕心有所感，立刻蹦下馬，踉踉蹌蹌地往人群中央趕去。

地上一副擔架被一塊白布包裹著，隱約可見一個人形的輪廓，白布上滲著紅色的液體，空氣中飄來一股股刺鼻的血腥味。

跪倒在地上，馬淩滕顫抖著手揭開了白布，那張臉還完好無損，只是脖子已經與軀幹分離，仿佛是被拔蘿蔔般用蠻力擰下的，她的眼睛瞪圓，已經失去了焦距，無神而又似絕望地看著黑色的夜空。

一聲慘痛的哭嚎劃破了夜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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