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宣的手指撫上姜塵的臉，感覺到她瑟縮了一下，還是強行為她拭去了淚痕：“匠神，你這樣的姿態倒像個凡人了。”

姜塵這才回過神，止住哭泣聲，從他懷裏小心翼翼地挪了出來，打量了下他的臉，應當是沒有生氣吧。

哪知他的臉又冷了下來：“為什麽不用玉牌喚我？那個謝旻就知道在人前翩翩如玉，背地裏幹些恃強淩弱的事情。”

見姜塵又不說話了，謝宣也是拿她這個默不作聲的木頭沒辦法：“姜塵，以後記得喚我。你現在的傷……”

“沒事的，沒事的，戰神大人。”姜塵收起了原本攥在手心的玉牌，她怎麽會說，她不敢用，怕被她放在心尖的話語卻是他的戲言。

“姜塵，要不咱們打個商量？”謝宣決定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神色嚴肅地征詢著姜塵的想法，“你待在這神山腳下，也不過是受上面的諸神的欺壓罷了。不若隨我定居人族領地？也方便你養傷。”

對於姜塵而言，這簡直就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她已經逐漸信任起了這個戰神。他沒有與那些神靈一樣的骯臟算計，行事多得是幾分坦坦蕩蕩，不以貌取人，尊重她，也能護住她。

寰宇中，惟此一神。

姜塵腦中明白他對她必然有所圖，可是比那些其他那些神族，他已經好上太多了。以前她對她的受人覬覦的手藝有多厭惡，如今就有多慶幸，如果不是手中的那無神可以替代的技藝，怕是也不能與這麽璀璨的人站在一處。

對他的圖謀，她甘之如飴。

收拾好所有東西，她小心翼翼地戴上本來一直掛在墻上的普通面具，將他的玉牌放入了乾坤袋中收好，看了眼她住了不知多久的冷寂木屋，她心中並無多少留戀。

姜塵把頭靠在他的脖頸處，耳聽急速飛行產生的風聲，只覺前半生都未有的滿足，只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涼城。

“師傅！”馬淩滕聽聞師傅回來了趕緊上前一揖，卻發現了他身邊的熟悉的一人，頓時面露驚喜，“姜塵大師？”

帶著白色面具的女子在謝宣鼓勵的目光下，沖著馬淩滕點了點頭。

馬淩滕一楞，繼而粲然一笑，趕緊沖著這位他欽佩不已的制器大師一揖：“姜大師能再次來到敝處，淩滕真是不勝榮幸！”

“姜大師以後要常住，好好安排一個房間和煆器室給大師。”

謝宣的話讓馬淩滕更是喜出望外，立刻答應下來。一個制器大師對於一座城來說可是巨大的財富，更別說那位大師巧奪天工的超凡技術了，本來上次她的不告而別就讓他的父親好好訓了他一頓，如今她主動送上門，哪有不好好供起來的道理。

待一切事物安排妥當，天色已晚。其他侍女都離開了房間，謝宣覺得他也沒必要待在這裏，剛想告辭，就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衣袖。

姜塵仰起頭看著他，想要確定什麽：“謝宣大人，您想讓我制造些什麽？”生怕他有半點不滿意，又糯糯地補上一句：“我不用睡覺的，可以現在就開工！保證……”

謝宣眉毛一挑，與她雙目相對：“你是不是還沒懂你現在的地位？”

姜塵心裏一跳，惶恐無比，另一只手也拉住了他的衣袖，想要祈求什麽。

然而他的下一句話就是：“你是我謝宣的朋友，又不是奴隸。你該休息就休息！”

他輕輕打了個哈欠，睫毛處帶上了些許淚水：“現在我也困了，沒有力氣和你說些以後要做些什麽。明日見。”

姜塵因為害怕而抽緊的心這才放了下來，等他已經跨出了門檻才想起該說明日見。沖出了房門，對上他還以為發生了什麽的轉身，她攥緊了衣袖：“明日見……”

得到一個嗯字，她只覺得滿心雀躍。

一夜難得安眠。

自從上次與三頭犼的一戰後，感受到師傅的不滿，三個弟子訓練得愈發勤奮。

果然這些人族還是需要一些壓力比較好，謝宣一招一式地教導時，也不免感嘆道。

謝宣的教導根本沒有盡頭，每當馬淩滕等人覺得已經到了一個關口時，他又會打開一個新的世界。而且大部分是馬淩滕等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馬淩滕曾演示給他的父親看，他的父親斷言這樣的功法絕對不是如謝宣這樣的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可以創立，更別提謝宣授予他們的並非這麽一點。

三人私下討論時，李胖娃啃著城主府的吃食一臉無所謂，一身的脂肪在謝宣的嚴酷壓迫下楞是一斤也沒掉，反而在城主府又增了幾斤。

謝宣曾一頭霧水地給他把脈，但是脈象絲毫沒有日後可能的病象，反而比孫嘉還要健康，猜測可能錯的是這個世界，而不是自家二徒弟，天生神力的可能確實在其他方面也要不同尋常吧……

師傅的美好關懷以及“正常”投餵使得李胖娃感激涕零，見大師兄揣測師傅自然是要站在師傅一邊的：“師傅哪裏來的你瞎想什麽，師傅不告訴咱們，那就是他不想說唄。師傅不想說咱就別問唄！反正得好處的還是咱們。涼城士兵最近的外出中收獲了一倍於以前的妖族屍體，你敢說和師傅沒關系？”

“我知道……只是，我不明白師傅這麽做到底所圖什麽……”馬淩滕的少城主的位置決定了他想的東西完全與李胖娃不同，他感覺到了謝宣的教授得毫無保留，但是隨著對這位師尊的了解越來越多，饒是他也有些害怕，這樣的人如果做出什麽危害涼城的事情，依涼城之力，根本無法阻擋，愈發接近他，越能感覺到自身的渺小。

他曾派人前往鄰城探查，卻無法查探到他的一絲消息，仿佛師傅是從妖族占領的森林裏而來。

而且師傅來到這裏的目的絕對不是光光指導他們，他早就發現師傅知道他們在將他的訓練之法以及傳授的知識整理成冊，卻一言不發，仿佛是在，希望並且默默支持整個涼城越來越強……

“大師兄，此事不問師傅，還可以問另一個人啊。”見馬淩滕眉頭緊皺，孫嘉沈思了一會就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你的意思是姜塵大師？”

馬淩滕的愁容總算緩下來了不少，孫嘉眉眼裏都帶上了笑：“對啊對啊，我覺得師傅和姜塵大師肯定來自一個地方，問問姜塵大師就知道嘛~”

對著孫嘉眼裏心裏透出來的喜意，馬淩滕總覺得心慌慌的，初識時，他尚且不覺得什麽，還以為只是那些普通人對他的尊崇，後來，發現自家小師弟的眼睛好像……好像越來越亮，還帶著點奇奇怪怪的溫度？

“那也好。小師弟你和姜塵大師比較熟，這件事不若就拜托你了。”努力對視著他的眼，馬淩滕只覺得他好像有些吃不消，總覺得脊背發涼，莫不是小師弟殺氣重嗎，不該啊……

被馬淩滕托付了重要任務的孫嘉立刻往姜塵的煆器室奔，想起那人倉皇而逃的身影，就忍不住躲在一堵墻後面大笑出聲。笑著笑著卻也是一陣心酸，酸溜溜的滋味一直滑到鼻尖。

與他日日待在一處也有一年了，但是他對她也唯有兄弟之義，毫無男女之情。

隨著年歲的增長，她也聽說了涼城城主正在各個大城池和城中大戶相看他的兒媳婦。而她，若是有知名勇者的父母相幫，或許還有一爭之力，但是如今，她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男子”罷了。

腦中回想起當時尚只有十歲的年紀，父母受友人相邀攜她去城主府慶祝老城主的壽辰，她第一次見到了那個被所有人稱為神人的小男孩，彬彬有禮的他卻沒有給她留下什麽好印象，當時意氣用事的她只有對同齡人的不服氣，一心覺得她會勝過他。

第二面，是在大街上，看著他身穿鎧甲身後是一巨大的妖屍，被眾人簇擁著的他讓尚在習武的她神往不已。

第三面，是在父母被妖族殺死的路上，他救下了唯一幸存的她。那日他執槍將那大妖的胸口捅出個大窟窿的模樣一直印在她心中。那是一個雨夜，他脫下鎧甲穿在她身上給她遮雨，擁著她一路快馬加鞭趕回涼城，問清楚她已無親人後把她交給了城主府的下屬安排。

她收了那份爭強好勝的心，開始打聽他的事情，開始崇敬他，開始關註他，只要他率領衛隊捕獵妖族回城，那茶樓上總有她的一個位置。

後來，她也明白了，那就是喜歡。

可是，他不知道啊……

孫嘉的身體順著墻面滑下，逐漸蹲坐在墻角，她想告訴他，卻也害怕告訴他。

她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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