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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懦弱帝王要崛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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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長安下起了第一場雪。

屠文青也護送謝留返回了皇城。

當晚,劉氏獨自侍奉了謝留。無人知曉那一夜發生了什麽,所有人只知道第二日謝留的病情加重已無法開口說話,只能發出含糊的“呼呼”聲。同時劉氏出示了他留下的一道旨意,天子之權由太子謝宣在諸位老臣輔佐下代為行使,玉璽暫由皇後劉氏掌管。

謝宣兢兢業業,不時也抽空去為謝留侍疾,贏得了朝堂內外人士“仁孝”的誇讚。

天下的誦經祈福,禦醫的施診診治終究沒有挽救謝留的生命。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之際,皇城內卻響起了悲愴的鐘鳴聲,大雍第一位皇帝駕崩。百官都換上了白單衣、白幘,劉氏、謝宣、諸侯王、列侯、三公及以下的群臣、貴人、公主、宗室婦女等人在靈柩面前舉行哭臨。

然國不可一日無君。依照禮儀,安葬完謝留後,三公奏請謝宣作為大雍太子即皇帝位,皇後為皇太後。

而後欽天監擇出一吉日,進行即位大典。在眾臣伏拜高呼的萬歲聲中,大雍掀開了新的一頁。所有人包括謝宣仿佛都忘記了那方尚握在劉氏手中的玉璽,國家大事也由尚未及冠的皇帝與皇太後商議決定,百官有序實施。

臨近六月,長安城中的平民百姓討論最多的就是大雍與匈奴的和親了。

“我家隔壁那秀才小子說,城門張貼了告示,說是明日戒嚴,大開城門,迎那位匈奴公主入皇城。”一個挑菜的老農與身邊的漢子攀談起來。

“倒是不知那匈奴公主長啥模樣。”

“蠻夷之女能有幾分姿色?我可是見過匈奴人的。估摸著那匈奴之女也是滿身羊膻味,膀大腰圓。”

漢子嘆了口氣:“沒辦法。雖然迎娶的只是個匈奴皇妃,但看這場面也與皇後差不多了。咱大雍打了個敗仗,堂堂帝王也只能認那位匈奴王為丈人。”

老農亦是嘆息,哀國家多艱。

在通往長安的官路上,一位身著大雍服飾的匈奴老人駕馬奔到轎邊。因為是嫁入大雍,大雍特意派人指導了她們大雍皇室的禮節。匈奴人本也崇敬大雍文化,因而學得有模有樣。

“居次,如今離長安不過二十裏了。”

聽得老人的話,轎簾突然被掀開,一個穿著翟衣的少女走了出來:“給我一匹馬。”

身邊的隨從都被居次突然的舉動驚得目瞪口呆。

一旁的侍女急壞了,想要去拉居次的手:“居次,這樣不符合大雍的規矩啊!”

“不符大雍的規矩與我何幹。迪雅,別攔我。我何必討好那個皇帝!”塔娜搶過一匹馬便翻身上去,如今還有她家鄉的人護著,何不讓她趁最後的機會胡鬧一番,最好也惹得那皇帝厭棄,好讓她回到草原。

“居次,您可想好了。這是在打大雍的臉面啊。”老人下了馬,拉住了她的韁繩,眼瞳裏的關切讓塔娜轉過臉。

從老人手中扯過韁繩,塔娜努力穩住聲音:“我只不過想見見巴音您說的大雍的繁榮罷了,您不必擔憂,駕!”

“巴音大人。”迪雅雙眼含淚,揪住了老人的衣袖,“居次,居次這麽做不會有事吧!”

望著遠處年輕矯健的身姿,巴音嘆了一口氣,沒有回答迪雅的話,日後塔娜居次就將被那個名為皇宮的金絲籠牢牢困住,死在那深宮中已是她註定的結局,何不讓她在那最後二十公裏內馳騁一番。

“巴音使者,我們是不是該去攔下那位居次?”負責護送的大雍校尉臉上已有薄怒,匈奴女子就是不通教化!

“不必勞煩將軍。你們只需緊緊跟上就好。”巴音翻身上馬,帶著草原的兒郎策馬追去。

大雍的士兵面對如此情況,面面相覷。

校尉沈著臉,那位巴音是匈奴這次和親的使者,代表了整個匈奴,他得罪不起,一揚鞭打在馬臀:“楞著作甚,還不追!”

“是!”

長安城的城門早已戒嚴。負責到城門口迎親的皇室宗親見到未來皇妃騎馬而來,念著皇帝詔書的手都在氣得發抖,但事已至此,他也無可奈何,真是一群不符王化的蠻夷!

所有參加這次婚禮的官員見到那不合禮儀的蠻夷公主都開始議論紛紛,沒看到新皇臉上連喜慶都懶得裝了嗎?!

謝宣倒是絲毫不出乎意料、也不憤怒什麽,他只是在回憶,記憶中她也是這般天不怕地不怕地闖進皇宮的。

她的一言一行與原主見過的女子都不同,活潑靈動,散發著與這暮氣沈沈的皇宮不同的生命力,就是這麽一身鮮艷的紅衣,讓原主的眼睛再也不願挪開。

在長安,塔娜就算在匈奴身份再為尊貴也是無用。因為有著蠻夷的血統,就算當了皇妃,任何一個宮人都可以恥笑她。

原主看她如同看到了在皇城中的他,大臣們與母親都看不起原主,國家大事都是母親在聖裁,連個奴婢都知道原主這帝王當得有多憋屈。

原主開始處處維護她,她也逐漸依賴於原主,這個世界只有原主待她以赤誠之心,就算肩膀再瘦弱,她也願意依靠。

兩情相悅是那麽真摯而又美好。

原主想帶她逃離這樣如同傀儡般被掌控的境地,擺脫母親和那幫外戚,可原主尚未布局,那幫外戚就聽聞消息先下手為強地完成了對原主的刺殺。

那時,長安,乃至整個天下一下子亂了。

在這片混亂中塔娜逃回了草原。她努力說服她的父兄們發動了對大雍的戰爭,想要用那些外戚的鮮血祭奠原主。

但後來她死在了大雍反抗的刀劍下。死前求新皇讓她與原主合葬。但是新任的皇帝認為這是對謝氏皇族的侮辱,把她丟在了亂葬崗,衣不蔽體,任由野狗吞噬其血肉。

由於眼前討厭的紅紗,塔娜看不清那個大雍新登基的皇帝到底什麽模樣,只有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好似比她高了一個頭。

“傻楞著作甚,可還記得大雍禮儀?”那皇帝沒有她想象中的憤怒,他的聲音如草原的徐徐清風般讓人覺得舒適。

“嗯。”塔娜知道現在已經不容他她放肆下去,也就配合地應答。

“那就跟朕走。”

拜天地,行大禮。饒是在草原馬背上長大的塔娜也因厚重的服飾和繁瑣的禮節折騰出了一身汗。

“這是鳴鸞殿,累了就在這裏歇歇。待會朕來揭紅蓋頭。”那皇帝似也發現了她的疲憊,終於引她入了一個房間,讓她坐在床沿。

嘴上趕緊稱是,但待聽得腳步聲遠去,塔娜就立刻揭開了面上的紅紗。

“居次,不,妍妃娘娘,這按照大雍禮儀……”迪雅剛換上大雍的服飾,正新奇地研究著,就看到她家娘娘又壞了規矩。

“現在除了你我又無其他人知曉。”塔娜瞪了一眼她的侍女,淺綠的眼瞳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腳下鋪設著地毯,床前掛著百子帳,鋪上放了百子被,上面繡了一百個形態各具的小孩子,床頭懸掛大紅緞繡龍鳳雙喜的床幔,周邊擺放著得玉如意、瓷器等寶物是她在匈奴王帳都從未見過的,一時間看得竟是眼花繚亂。她不禁暗自感慨怪不得父兄喜歡南下掠奪,原來大雍真的擁有如此財富。

“娘娘,您就不問問我皇上的事嗎?”迪雅憋了很久,眼瞅著娘娘一直摸摸這,又摸摸那的終於忍不住開口。

塔娜這才想起來,把手中的瓷瓶放下:“那皇帝,真的要夜宿這裏?”

“當然啊娘娘,皇上剛都不說了還要來給您揭紅蓋頭的嘛!”迪雅跺了跺腳,嘴邊蹦出了一大段話,“娘娘,你沒看清吧,那皇上和您年紀相仿,不是咱們那邊傳的三四十的年紀,長得白凈得跟個玉人似的,一點也不像咱草原的漢子一樣勇猛,剛奴婢努力與這邊的宮女搭話,聽說這皇帝脾氣不錯,應該不會欺負人,您也是還是他納的第一個妃子呢,對了,在這宮裏有個太後娘娘很兇,不能惹……還有什麽……我,不,奴婢,記不得了……”

塔娜突然註意到了什麽,一個箭步躥上前去,拉起她的手腕:“我賞你的金鐲呢?”

“奴婢……送給其他侍女了。”眼瞅著塔娜就要帶她去算賬,迪雅趕緊拉住了她,“娘娘,只要娘娘過得好一些,迪雅樂意。”

正當兩人拉扯時,外面一道尖細的聲音響了起來:“皇上駕到!”

迪雅一把把塔娜的蓋頭拉下,用著剛學的禮儀迎接帝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謝宣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挑起她的蓋頭帕,端過合巹酒:“先喝酒。”

塔娜不知道這個帝王心裏埋了怎樣的主意,瞪著酒和謝宣,卻掩蓋不了色厲內荏的本質。

“這是大雍的習俗。合巹,即是成婚。喝了這酒,我即為你夫,兩人恩愛兩不理。”謝宣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的眼睛微微彎了起來,本來就長得俊美的容顏仿佛泛起了柔柔的光,不見了帝王的尊貴。

“喝就喝!”塔娜一把把酒杯奪了過去,被他抓住了手。

“是這麽喝的。”謝宣的手臂穿過了她的手臂,“因而此酒又名交杯酒。”

一小杯酒一口氣灌了下去,喝得有些急,塔娜都沒品出是什麽味道,不禁嗆到了:“咳咳咳……”

見她又瞪著他,伸出手幫她順氣的謝宣覺得他很冤:“怎麽了?”

塔娜拍開了他的手:“大雍皇帝,你恨我匈奴,我並非不知,你何必這般惺惺作態!”

“欒提·塔娜,註意你現在的身份。”

對方一下子冷下來的目光與先前大不相同,讓塔娜想起他那位雄霸草原的祖父。這不該啊……不該啊,巴音告訴他這個皇帝是出了名的懦弱不堪,迪雅從侍女口中得到的消息也應證了巴音的話,之前這個帝王也是笑瞇瞇的模樣所以她才放開了膽子想要激怒他。

但這個皇帝如今的眼神讓她毛骨悚然,讓她產生了一種她是一只被狼群盯住了的小綿羊的錯覺,不禁咽了口唾沫。

他站起身,失去了笑容的臉背對著燭光顯得陰沈:“其一,對朕的稱呼應該是皇上或是陛下;其二,自稱該改為臣妾;其三,既嫁入大雍皇室你就再也不是匈奴人了!最後,什麽是一個嬪妃該說和不該說的朕希望你都懂。”

他的手輕撫上她的臉:“懂尊卑,知進退。這是在後宮活下去的道理。禮儀朕可以教你,但腦子,還是自己帶上得好。”

塔娜籠罩於他的陰影中,心因緊張跳得極快:“我……臣妾……知道了。”她知道他所言既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提點她,可這非親非故,為什麽呢?

見他在寬衣,塔娜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睡吧。”謝宣吹熄了蠟燭。

聽得裏面的動靜,侍女和侍從們都紅著臉離得遠了些。

窗外夜色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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