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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陰陽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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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陰陽界

陰符直立立地懸在半空,隨即很快在季寧玉和白沅沅面前化為粉末,飄向懸在半空清冷冷的白太陽。

季寧玉面色微沈,立刻意識到自己遇到了麻煩。

尋蹤符的使用方法十分簡單,結果的判斷也很簡單。

驅動陰符後,陰符會飛向失蹤者最後出現的方向,黃紙紅字色澤不變,人尚且在世,若變成黑色,人則死去。

像這種陰符直接化為粉末的,季寧玉還從未遇到過。

不過陰符在化為粉末前,林寶兒的結果也已經十分明確。符紙變成黑色,很不幸,人應該是沒了。只是陰符停在原地動也不動,是什麽意思?難道林寶兒其實還在林府?

“仙長,怎麽樣?”林老爺和林夫人見季寧玉停住動作,慌忙圍上來。

凡夫俗子看不見陰符的模樣,他們只能見到季寧玉雙指憑空畫符,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看見兩雙滿含期待希冀又不再年輕的眼睛,季寧玉不知道該不該直接告訴他們真相,只覺得喉嚨發幹發沈,一時語塞。

白沅沅在旁邊略帶擔憂地看向她,季寧玉撞見她的眸光,眼神微閃,壓低視線,輕聲詢問道:“你們確定林寶兒不在府中了嗎?”

林老爺和林夫人面帶怔楞,老管家反應倒是迅速,連忙道:“確定,確定!第二天發現少爺不見了後,闔府上下都在找,快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

“仙長是說,寶兒還在府中,沒有跑出去?也沒有失蹤?”林老爺聲音頗為顫抖。若林寶兒還在府中,豈不是、豈不是寶兒其實還好好活著?

季寧玉沈吟許久,沒有說太多,只是提示道:“還請林老爺再將府中好好探查一番,即便是許久未動的陳舊之處,也要讓下人多留意。”

林老爺連連道:“好、好,林福,快去辦,一切都照著仙長的意思,好好找!”

老管家應了好幾聲,再走起來時腿腳都變得快了很多,趕緊吩咐下人。

“我記得林家鎮還有幾家的孩子都失蹤了,趁著林老爺找人,我先去其他人家再看看,或許有什麽線索。”季寧玉道。

“好、好,多謝仙長。”林家夫婦長長作揖。

也許是有了希望,林老爺摸了摸胡子,精神要比之前好上不少:“還請仙長忙完後,回舍下休息,我會吩咐管家備好酒菜。”

季寧玉腳步遲疑,但看見對方的眼神,終究還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道:“多謝。”

修仙之人自恃七情六欲淡漠如水,最忌諱凡塵俗世的牽絆糾纏。遇到像林老爺家小兒失蹤的事,往往也應當實話告知。可是不知究竟是觸景生情,又或是其他原因牽扯住季寧玉的心緒,當她望著夫婦二人,久久無法將林寶兒的事說出口。

也許他們自己看到了,自然會明白罷。

季寧玉心事重重地離開林府,白沅沅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後。發覺季寧玉一言不發,猶猶豫豫地瞥向她,本想很快將目光收回,視線卻在落及季寧玉的表情後微微怔楞。

雖然季寧玉面上表情如常,但她的眼神裏流露出的是什麽?

是……難過麽?

“看什麽看,別以為我不知道。”季寧玉嗆聲道。

她說完後才堪堪回頭,狠狠瞪了眼白沅沅,方才瞬間流露出的難過與脆弱仿佛僅是錯覺。

白沅沅目光閃爍,覆又擡頭望她,鼓起勇氣向季寧玉靠近。

察覺到她細小的動作,季寧玉權當不知,漫不經心道:“既然跟來就小心點,別給我添麻煩。”

季寧玉發現,眼前的白沅沅多了個習慣。每當她心中有想法,卻又不好意思提起時,那雙瑩如秋水似的眼眸總是不自覺地來回波動一下,最後將視線停留在離自己不遠不近的地方。

她從前沒發現白沅沅還有這個小動作,大概是不能說話後養成的新習慣罷。

既然暫時趕是趕不走了,醜話還是要說在前面。

細碎的喜悅從白沅沅眼神中淺淺滲出,她重重點了點頭,又向前走了兩步,與季寧玉並肩行走。

“林家鎮這次連林寶兒共有五位失蹤者。”在前往下一家的路上,季寧玉對白沅沅大致介紹林家鎮任務的情況。

林家鎮在這月初一,也就是林老爺說得林家鎮祭典後,共出現五位失蹤者。除十歲的林寶兒外,另有其他四人,年歲不等,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只有八歲,共有四個男孩一個女孩。

嚴格來說,十五歲的那個不算是孩子,聽說已經商議親事,若不是出這等事,年底就要迎娶嬌娘過門。

這五位失蹤者不僅年歲各有不同,出身也不同,性別上以男子居多,但亦有女孩。唯一失蹤的女孩是其中一位男孩的表妹,他們二人確有親屬關系。除此之外,其他幾人都不存在彼此熟識、相約行動的可能。孩子們年歲差距比較大,除了都居住在林家鎮外,暫時沒有發現其他共通點。

聽完季寧玉的描述,想到在林府發生陰符原地不動的事情,白沅沅蹙著眉頭,似是在沈思。

很快倆人便走到第二家,正是十五歲少年失蹤的那戶人家。

比起林老爺家的情況,這家不算富貴,但至少衣食無憂,家中還有其他弟妹,正圍在庭院裏玩耍。

和林寶兒的情況相似,少年白日裏同家人前去參加祭典,晚上全家各自回房沒有出現異常,然而第二天少年卻再也沒從房間出來。

“這小子近兩年大概是翅膀硬了,越來越不服管教,讓他去學堂讀書偏偏不願意,非要出海去做什麽生意,還是得早早娶個媳婦才能把心拴住……我看啊,這小子說不準就是自己偷跑出去了,連封信也沒留,平白無故的讓家裏人擔心。”

少年的父親在旁邊絮絮叨叨,話裏話外盡是不滿抱怨,眼睛卻騙不了人,直勾勾盯著季寧玉的符箓,希望能得到好消息。

遺憾的是,和剛剛尋找林寶兒的情況相同。少年的陰符霎時變為黑色,也懸在原地動也不動,很快化作粉末,消失的無影無蹤,如同失蹤的少年。

這家不過是個四四方方的二進院,便是藏個黃口小兒都難,十五歲的孩子又能被藏到哪裏去才能讓別人怎麽尋也尋不到?

季寧玉神色越發凝重,只囑咐家裏人再找找,她要去其他家尋找線索。

離開少年家後,白沅沅扯住季寧玉的胳膊,在她衣襟上寫下三個字,“不對勁”。

“你也覺得不對勁?”季寧玉回頭望她,“恐怕事情沒那麽簡單。”

果然,剩下的三家情況都與林寶兒與少年家一模一樣,尋蹤符顯示人還在家中,陰符憑空燃燒化為灰燼,家人卻遍尋不得。

其中有戶人家只剩孤兒寡母,本就家徒四壁。別說藏人了,狹小的房屋能住下那麽幾口人都嫌擠得慌,不過掃幾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即便如此,季寧玉得到的也是相同的結果,四處找不到失蹤者的身影。

她與白沅沅面面相覷,都在彼此眼神裏看到了不解與震驚。

回去的路上季寧玉抱著胸,只覺得滿是困惑:“難道是我的尋蹤符出了問題?我的功法已經退步到這種程度了嗎?”

好吧,前世跟在葉行舟和江星衍後面,打架的事是幹了不少,尋蹤定位這等事通常用不著自己出手。但想想,這玩意兒並不困難,就算退步也不至於五個皆是如此。

原以為林家鎮的任務很好解決,沒想到是現在這幅模樣,倒顯得有些棘手了。

季寧玉把玩著散落在肩頭的碎發,心思沒放在走路上,差點要被路過的人撞個正著。幸好白沅沅拉住她,才免於將商販肩頭挑著的貨物撞翻。

白沅沅在她胳膊處輕輕寫了兩個字,季寧玉正頗覺煩悶,沒有察覺對方究竟寫得什麽字,晃晃胳膊:“癢得慌。”

白沅沅眼神閃了閃,抿著下唇不自覺地露出局促的神情,下一刻便見著季寧玉將掌心伸出來,張開五指努了努嘴:“想說什麽?”

看樣子竟是要讓白沅沅在她手心寫字。

不知為何白沅沅臉頰泛起紅色,連帶著耳尖都染成淡淡的緋紅,不自然地動了動。

她虛虛攏住季寧玉的手,季寧玉卻突然道:“好多汗啊。”

奇怪,白沅沅的手心怎麽洇出這麽多汗來,黏答答的。

白沅沅聽見後像被燙到似的連忙放下攥緊拳頭,季寧玉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自己也沒說什麽啊不是?她這麽緊張做什麽?

但到底沒問出口,只是看著白沅沅低著頭,直接伸出右手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地寫著,纖長的睫毛若蝶翼顫動,低著眉眼,模樣執拗又認真。

“祭典?”季寧玉輕聲詢問。

白沅沅停下動作,點點頭,面帶微笑向季寧玉前方頷首。

不知不覺二人已經來到林家鎮最繁華的地方,亦是鎮子的中心,傳說中每月初一的祭典即在此地舉行。

倒不是季寧玉和白沅沅提前知道林家鎮的中心在何處,只是這裏實在太過顯眼,想讓人無視都很難。

大理石鑄成一塊結實的石碑,上書“林家鎮”三個大字。就在石碑之後,用同樣色澤的巖石鋪陳出巨大的圓形祭壇,與周圍雜亂的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與想象中的安靜肅穆不同,祭壇周圍擺著許多小攤。商販們普遍認為這是塊好地方,都很喜歡到這裏做生意,要比季寧玉她們之前來的街道更熱鬧。

捏泥人的、賣包子燒餅的、繡品、文書比比皆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生機。

五人失蹤的時間都在參加完祭典後的第二天,當天晚上家人們還看見他們的身影,第二天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尋蹤符卻顯示他們仍在家中。既然暫時沒有線索,不如了解了解祭典的事情。

白沅沅的意思也很明確,正好可以在此向小商販們打聽。

季寧玉深以為然:“沒想到你還挺聰明。”

白沅沅除了特別容易相信別人之外,其實並不笨。

季寧玉站在原地仔細看了看,還沒想好究竟該從何處下手,她動作微頓,被其他事情吸引,情不自禁地向小攤包裹著的祭壇中心走去。

祭壇不知道究竟用什麽材質鋪就而成,黑色剔透的巖石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色澤,淡淡的紋路像盤旋彎繞的藤蔓從祭壇最深處向外部綿延,深淺錯雜,斑駁滄桑。

就在瞥見祭壇的瞬間,季寧玉心口劇烈跳動,只覺得陽光奪目耀眼,刺得她眼睛生疼,快要流出淚來。

她神思陣陣恍惚,緊緊閉上眼睛,待調整過來後緩緩睜開眼。

眼前景象登時翻轉變幻。

祭壇、商鋪、林家鎮和著喧囂叫賣,在無聲間悄然消失。

人間煙火幻化為竊竊私語,在季寧玉耳邊喃喃環繞,密密麻麻地腐屍從不遠處蹣跚而來。它們臉上的碎肉隨著黏液一點一點下滑,露出泛著黑色的骨骼,夾雜著黑粉色的肌腱。分明還勉強維持著人形,卻面目可憎,令人作嘔。

濃霧遮蔽天光,吞噬最後一絲明亮,整片天空濃重黯然。

腐屍還沒有接近季寧玉,就已經讓她感受到惡臭陣陣,鋪天蓋地向著自己席卷。

此情此景讓季寧玉身形微顫,怔怔望著眼前的腐屍,下意識向後退去。

就算季寧玉想要忘記,胸口時不時的隱痛都讓她無法忘記,如同刻進骨子裏。

上一世為了躲避腐屍的攻擊,江星衍帶著白沅沅和季寧玉從屍潮中逃跑,葉行舟斷後,為他們爭取時間。

腐屍身上滲出的黏液似血非血,黃黑相間,它們攻擊的動作很遲緩,卻勝在數量眾多,即便缺胳膊少腿也能重新爬起來繼續作戰,麻木不仁。

江星衍帶著她們不斷地跑,窄小的通道黑漆漆的像沒有盡頭。

特別黑,又特別臭,縈繞在他們的眼周鼻端。

好不容易看見微亮的天色,誰知白沅沅不小心摔倒了,接著摔倒的是季寧玉。江星衍伸手拉住了自己,隨後目眥盡裂。

……

上一世,躲過妖獸動亂的季寧玉,死在腐屍洶湧的屍潮間。

被葉行舟一劍洞穿胸口。

像被驀地喚起最不堪的記憶,季寧玉踉踉蹌蹌地轉身,只想迅速逃離這裏。飛速地逃跑,不停地跑,甩掉腐屍,甩掉窮追不舍的惡臭,跑向沒有江星衍和葉行舟在的天光大亮處,跑出荊棘叢生崎嶇不平的坎坷回憶。

季寧玉慌不擇路地掉頭就要跑,卻被人驀地扯住衣角。被腐敗惡臭之味屏蔽的五感靈識瞬間開始重新流動,她聽見風聲呼嘯而過,恍惚間還有人在不斷叫著她的名字。

季寧玉閉上眼睛使勁搖搖頭,想要將聲音通通甩開。

再睜開眼時,所有的聲音都隨著風聲逝去。她胸口起起伏伏,汗水順著鬢角滑落。

天地重又變得清晰起來,眼前的腐屍剎那消失的幹幹凈凈,一切仿佛不過是季寧玉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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