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9陰陽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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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陰陽界

季寧玉分明還站在林家鎮中心的祭壇處,周邊圍繞著的是各式各樣的小商販,似乎沒有人註意到季寧玉的異樣,仍然招呼著過路的人,滿是熱鬧祥和的氣息。

剛才經歷的一切仿佛只是自己的錯覺。

感覺到衣角又被人扯了扯,季寧玉順著衣角看去,撞進白沅沅黑漆漆的視線中。

她站在自己身邊,扯著季寧玉的衣角,目光中流露出擔憂之情。

方才季寧玉站在祭壇中央突而動作慌亂,轉身就要逃跑,差點踢翻旁邊擺攤人的籃子。幸好被白沅沅拉住,不然此時季寧玉不知道已經竄到哪裏去了。

“發生什麽?”白沅沅在季寧玉胳膊處寫到,因為有些著急,她的筆畫要比平時更急促些。

被你狠狠絆了一跤,又被喜歡你的人拉起來,最後卻被另一個喜歡你的人殺掉了。

“癢,沒看明白你要說什麽。”季寧玉看懂了卻還是動了動肩膀,甩開她的手,裝作不知道的模樣。

大概是心魔作祟。

通常越不想憶起什麽,就偏要想到什麽。

季寧玉強忍著不再去看祭壇,攥緊拳頭讓自己鎮定下來。

看來這個祭壇果真有古怪,想必每月初一的祭典也沒那麽簡單。

她與白沅沅兩人為何至此,季寧玉心裏很清楚。她很快從剛剛景象給自己帶來的恐慌與不安中抽離,還是要以辦正事為先。

祭壇邊捏泥人的鋪子很熱鬧,小商販見到季寧玉和白沅沅眼睛一亮,恭維道:“來了兩位天仙似的姑娘,不如讓小的給二人捏個小泥人?”

季寧玉正好想打聽點事,便大方應下,隨口詢問道:“我聽說林家鎮每月初一都有祭典,是不是挺熱鬧?”

捏泥人的年輕男人手上動作不停,嘴上也沒耽誤事,提到祭典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說個不停。

“當然熱鬧,每月都有一次呢,是為了保咱們林家鎮的平安。二位姑娘是外來的,有所不知,早十幾年前咱們林家鎮總有人要出事,不是失蹤就是沒了命……”說到這裏,商販聲音略低,提起往事頗為忌諱。

“好在從海上來了位仙長,從此每月設下祭典,這才將此事平息。”

他說得和林管家說得一樣,白沅沅向季寧玉投來目光,季寧玉佯裝不知,繼續道:“可是,我聽說鎮上最近也不太平……”

商販飛速掃向季寧玉,戒備地看向四周,小聲道:“那是他們觸犯了祭典的大忌諱!”

方才在林府,林夫人提到半仙說這五人找不回來,是因為犯了大忌諱應有的懲罰。但當時看見林家夫婦如此傷心,季寧玉又一心只想先用尋蹤符找到人的線索,故而沒有繼續追問,沒想到小商販也說了同樣的話。

“那是什麽忌諱?”季寧玉好奇。

“祭典結束後,家家戶戶無論聽見什麽動靜需閉門不出,而且必要在子時之前入睡,月月初一皆是如此,早已成為我們這裏的習慣。”商販搖頭晃腦道。

“他們人消失不見,多半是犯了祭典的大忌諱。不聽話,大半夜跑出去了,又或者是……沒能在子時前入睡。”小商販呵呵笑出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和點點猩紅色的舌頭,“這下便是神仙老兒來了,也救不回來嘍。”

季寧玉頗為驚異,她第一次聽見這種“忌諱”。

“月月初一都是這樣?”季寧玉覺得不可思議。

難怪之前林老爺篤定林寶兒不會半夜偷跑出去玩,還說四處黑漆漆一片,哪有什麽地方可去,原來還有這層因素在。

“這是自然,半仙說了,只有這樣才能保我們的平安。”商販回答地毫不猶豫,顯然很信任這位話裏話外的“半仙”。

“那、那萬一就是睡不著呢?”季寧玉還是覺得此種要求很奇怪。

商販卻驀地擡起頭直勾勾盯著季寧玉。

他的瞳仁很黑,但那種黑與白沅沅平日裏黑亮亮的眸光不太相同。泛著灰敗與死氣,若是細細看去直較人後背發寒。

然而那樣的目光轉瞬即逝,在季寧玉還沒有回過神來時,商販已經恢覆正常,他裂開嘴笑道:“怎麽會?總有辦法能睡著。”

季寧玉驀地想到之前在林寶兒房間裏,盛著安眠殘渣的藥碗。

隨後捏泥人的小哥將兩個做好的泥人遞到季寧玉的手上:“喏,做好了,二位姑娘看看像不像?”

季寧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還別說,雖然只是路邊的小攤販,手藝卻真巧,兩個泥人一個穿著棗紅色,一個穿著湖綠色,色澤鮮明。白沅沅的弱柳扶風,季寧玉的明媚清麗,正抓精髓,身形也與真人很接近。

只是……

季寧玉輕輕“咦”了一聲。

商販擡頭,看向季寧玉手中的泥人滿含歉意道:“我這裏黑色的泥不夠使了,只能捏個大概,還請姑娘不要嫌棄。我就收你們一個的錢,行不行?”

只是,白沅沅的泥人沒有臉。

季寧玉的小泥人言笑晏晏,栩栩如生,上挑的眉毛都被捕捉地清晰可見。然而白沅沅的小泥人,面上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季寧玉心下怪異,白沅沅卻不以為意,從錢袋裏掏處銅板遞過去,又從季寧玉手中接過她們倆的小人。

她似乎很喜歡季寧玉的小泥人,望著她露出輕輕淺淺地笑意,眼神像漾了春風般柔軟。

見她很高興的模樣,季寧玉漸漸從方才對她的無視與不滿中回過味來,沒好氣道:“你是買我贈的。”

這也值得高興?

白沅沅掀起眼皮,揚了揚手裏的小泥人,點點頭。

“笨。”白沅沅不太聰明的模樣打散了季寧玉心中最後一點膈應,沒忍住翻了兩個眼白。

她發現白沅沅雖然麻煩,但很多時候確實很惹人憐愛,怪不得江星衍他們都喜歡她。

是啊,她能懂什麽,兩個男人遭來的災禍,倒是讓從前的白沅沅也沒少被季寧玉欺負,卻還能伸出手來要和自己做朋友。

只不過是恰巧出手救了她一次,竟是就擺出死心塌地的模樣。

如果白沅沅不是葉行舟的青梅竹馬,現在兩人的關系也不至於惡劣到這般程度。

想到這裏,季寧玉臉上笑容逐漸收斂,若無其事地從她身邊擦過。

既然來了不可能只打聽一家就結束,季寧玉又帶著白沅沅四處逛逛。除了捏泥人的、賣糖葫蘆的,還有一家專門賣釵環胭脂的小鋪子。這些人大體都與捏泥人的小哥、林老爺們說的差不多。

賣釵環胭脂的是個年輕女子,她包著頭巾,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也訥訥的。因而看不清臉,只覺得年紀很輕。

季寧玉先是選了兩個珠釵放在手裏把玩,本想借此與之交談。誰知道眼前的女子寡言少語,聽見她說話甚至會縮縮肩膀,顯得很是害怕,倒是讓季寧玉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什麽不妥。

好在鋪子旁邊的大嬸是個熱心人,笑著解釋道:“玉娘子最是含羞靦腆的性子,平日裏從未與人發生過爭執,與我們說話也不多。不過她們家的貨是頂好的,客官你盡可以放心。”

玉娘子笑得溫吞,不好意思的將頭埋地更深了。

季寧玉見嬸子是爽利人,三兩句話將話題繞到林家鎮最近發生的事情。大嬸臉上的笑容消失,面露緊張的神色。

“林老爺是我們鎮子上遠近聞名的大善人,林少爺年紀小小就很乖巧,不應當出這樣的事。倒是東邊的小子,心思活泛,不像是個正經人,保不齊是他攛掇幾個孩子做出的事來。”

東邊的小子就是失蹤者裏那位十五歲的少年。

“林小少爺和他們幾個都認識?”季寧玉將葉子形狀的珠釵放在白沅沅鬢邊比劃了兩下,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大嬸搖搖頭:“那倒不是,林小少爺性格溫和不愛說話,金貴著呢,很少出門。但是林家鎮攏共就那麽小塊地方,幾戶人家,東家西家出門就能碰到,就算不認識也基本都聽說過或眼熟。”

“原來是這樣。”

季寧玉將葉子形狀的珠釵放下,又拿起朵絹花放在白沅沅的耳邊。

白沅沅當街被她弄得面紅耳赤,眼波水光瀲灩,眼尾泛著淺淺的緋紅色,倒和季寧玉手中桃粉色的絹花相得益彰。

“以前還不知道你那麽愛臉紅。”季寧玉瞥了眼白沅沅,隨口一說。

白沅沅卻像受驚了似的,背在身後的手指緊張地攪動著,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表情。

季寧玉沒註意到她的小動作,轉而向嬸子打聽起十幾年前林家鎮的情況。

大嬸沒有之前捏泥人的小哥那麽拘謹,大概平時與左鄰右舍沒少說,很快就將自己知道的都告訴給了季寧玉。

十三年前林家鎮備受邪祟困擾,當地時不時會出現失蹤或死亡的情況,通常死狀慘烈,不成人形。之後打南邊海上來了個半仙,很快點出當地出事是因為有邪魔想要用人血練就邪功。

為了抵抗邪魔,半仙在林家鎮設立祭壇,以此與之對抗,保護地方安寧。

季寧玉若有所思:“唔,十三年從未出事?”

大嬸思忖半晌,緩緩道:“第一年有人不聽半仙的話,擅自在子時出去,差點破壞祭典,被邪魔抓走了,到現在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從那之後,再也沒有出過事。”

不用多問,被邪魔抓走這個說法想必也是半仙所言。

季寧玉將絹花放下,還是拾起手邊的“小葉子”,輕輕戴在白沅沅的發髻上笑道:“還是戴這個好看。”

葉子珠釵做的遠遠稱不上精巧,但與白沅沅淺淡色的衣著很搭,別有番清水出芙蓉的意態。

她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眼尾上挑。白沅沅微微怔楞,倉促地移開目光,摸著發髻上多出來的頭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季寧玉問到自己想要的,也不再別人攤前多逗留,詢問價錢後,將銅板遞給了玉娘子。

玉娘子收錢的瞬間,掀起眼皮盯著季寧玉勾起嘴角。

“玉娘子很喜歡你們。”大嬸笑著解釋道。

這是季寧玉第一次看清玉娘子的臉,確實如想象中般很是年輕,只是眼珠烏黑,驟然一看像是沒有眼白,看得季寧玉心頭一突。

“謝謝,你的東西很漂亮。”她向玉娘子說完便拉著白沅沅從攤前離開。

橘黃的夕陽漸漸西沈,遠處的山嵐霧霭拂過雲海,被落日的餘暉染成燦爛的霞色。整個林家鎮也籠罩金黃中,坐落在海邊的小鎮安逸靜謐,海風卷著遠方的氣息吹渡四方。

祭壇周圍的商販也陸續收攤,街邊升起裊裊炊煙,看著人群陸續離去。季寧玉帶著白沅沅從街角鉆出身影。

季寧玉望著遠去的人低聲道:“沒有任何邪祟之氣,也沒有什麽異常。”

她與白沅沅離開後並沒有走太遠,就在附近觀察剛剛接觸到的商販。無論是捏泥人的小哥還是賣簪子的玉娘子,都讓季寧玉感到某種違和。

然而幾人沒有絲毫異常,亦沒有看出身上有任何的妖魔邪祟之氣,不管怎麽看都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眼見著天色不早,不知道林老爺家那裏有沒有什麽消息,季寧玉決定先回林府再說。

誰知她剛轉身,便覺得自己的右手被牢牢抓住。

季寧玉詫異轉頭,便發現白沅沅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牢牢盯著季寧玉的手,臉色非常難看。

可以說,前兩世加上現在,季寧玉從未見過白沅沅臉色如此嚴峻。

往日的柔弱嬌憨通通消失的無影無蹤,眉峰蹙起,雙唇緊抿,緊緊咬著牙關,滿臉如臨大敵的模樣。

半點不像白沅沅,倒像是……

葉行舟。

季寧玉心中微凜,嘲諷道:“要死了,做這種表情?”

白沅沅默不作聲地將季寧玉手心翻轉。不知何時,季寧玉右手掌心中多出一道奇怪的紋路。

黑色的線條在她掌心勾勒出圓滿的弧度,詭異的彎鉤撇捺化作奇異的形狀,深深釘在她的肌膚紋理間,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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