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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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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師傅

許覃老頭拄著拐棍進屋時,李曦和已經服了藥睡著了,他側身朝外躺著,盡量避免左側身體著力,鬢角有細微汗珠,即使是睡著的,也很不舒服。

老頭坐到床前,上手按了按他左側肩胛骨的地方,李曦和疼的哆嗦了一下,卻沒醒。

“他這不是風寒發熱引起的舊傷,而是舊傷覆發帶起了炎癥,殿下這幾日可用劍了?”

小劉公公知道前些日子清晨裏,殿下都與世子去紫竹園練劍的事,可他不敢說。

“不曾使大力道,只是興起時把玩把玩。”

老頭顯然不相信,他嘆口氣,打開醫盒,將針灸取出。

李曦和是在疼痛中醒來的,半側身子已經疼的麻木,一根根針刺在經絡上,他冷汗都浸濕了枕頭。

“師傅…”他輕喚出聲。

老頭喜怒形於色,沒給半個眼神。

“都怪這幾日的連雨天,不然不會這麽疼。師傅,我這胳膊是真廢了吧。”李曦和委屈的說。

老頭很吃這套,李曦和一露出這樣的神情,他就是有多大怨氣都得消了。

“你是儲君,為你提劍的,自有大戊國百萬軍馬,你只要確保這身子萬無一失,能福澤天下!殿下啊,皇上可只有你…,如今你有了平江王世子,大戊國,沒有打不下來的江山。”

師傅苦口婆心,也不是第一次埋怨他不愛惜身體了。

李曦和心裏一陣酸澀,沒錯啊,父皇指婚與他二人,也是有私心的吧,用一紙婚書來套牢平江王,以保這江山永固。

那麽雁昀呢,他答應這門婚事,圖的是什麽,是擁有著這半壁江山嗎。

黃昏時分,孟昊在品翠亭擺了宴,上下三層樓,坐滿了前來湊熱鬧的士卒,二樓包廂內坐著雁昀和江軍使,還有…坐在對面的指揮使孟令餘和屬下秦全。

孟令餘絲毫不加掩飾,他這頓飯就是沖著雁昀來吃的。

“平江王世子百聞不如一見,確實一表人才,只是這宮中閑適,實在是埋沒了此等將才呀。”

雁昀禮貌回敬,“指揮使說的哪裏話,與太子大婚是何等殊榮,怎能說是埋沒。”

孟令餘陪笑道:“失言失言。”

雁昀莞爾一笑便開始只顧著喝酒。

半晌後,孟令餘又試探般的問:“對於此事,太子殿下他…”

雁昀莞爾一笑放下杯子。

孟令餘好像從他這一笑裏讀懂了什麽,繼續道:“我就說江津百戰不殆的王世子怎會**娶一男妻。”

孟令餘見雁昀握杯不語,心道說進心裏了,繼續奉承道:“太子殿下也是好眼光好謀略,世人都知這太子是皇上唯一嫡子,以後是要登基繼位的,可事無萬全,太子能文不能武,屬實是難敵萬眾之口了些,世子有所不知,太子殿下他連劍都不會提。”

雁昀眉間微蹙,“不會提劍?”

孟令餘點頭說:“可不是,大戊國是靠征戰平定疆土,如今太子不懂兵法,著實讓不少大臣嘴上不說,心裏也擔憂啊。”

雁昀腦中回想著李曦和幾日清晨與他在紫竹園裏比劍的畫面,一招一式絕不是初學乍練的劍法,只是像是有些刻意收著,雁昀以為他是晨起不習慣,使不上力氣。

“太子為何不習劍,皇上該是有請師傅教予,可是天資愚鈍不成材氣?”雁昀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虛心問道。

孟令餘一拍手掌說:“這皇上請了香山三宗劍師許覃,收太子為門下徒,誰料到承師幾年不到,就被說資質欠缺,瓶頸如此了。”

雁昀琢磨著李曦和出劍的力度,是欠了些火候,可精準度極高,有些時候若不是因為欠的這點力度,李曦和都可能會贏了他,這絕對不可能是愚鈍之人會有的天賦。

“皇上就找了兵部的人來考驗太子所學,哎,連新兵入隊的小崽子都打不贏。”

孟令餘說著像是寬慰的話,實則故意捅人心口子:“皇上確實愛子如斯,有了平江王府,太子今後的路子會順暢許多,這就如同水鴨插上禿鷹臂膀,可以呼風喚雨了。”

雁昀竊笑一聲,不置可否道:“那可不一定。”

是水鴨嗎,怕是你把天鵝錯認了吧,李曦和十八年來太子位坐的安安穩穩,的確有獨子的優勢,但雁昀相信,就算他有千百個弟兄來與他搶這龍椅,李曦和也是棋逢對手,平分秋色。

取信於民,方眾望所歸,他不以武論斤,更不會為此投機於誰,委身於誰。

可是,與他成婚,目的不在於江津的勢力,又是為了什麽呢。

雁昀有片刻的出神,孟令餘以為他在懊悔自己被利用,出聲勸道:“世子也不必愁惱,如今您入長和殿,以夫尊稱,與太子同為大戊國兒孫,太子雖是當今聖上的嫡子,可也沒人規章這國姓必須是姓李啊。”

“你說什麽…”

雁昀耳邊嗡鳴,內心的震驚浮於面色,他剛剛正一邊聽孟令餘的誹言誹語,一邊倒茶斟滿,現下被這大膽妄言驚的手抖一下,茶水漸到了外面。

“世子不必驚慌,我隨口說的,隨口說的,若是冒犯了世子,還請不與在下酒後胡言計較。”

孟令餘嘴上說著饒且冒犯,實則表情沒有半分膽怯,顯然是有備而來的,雁昀思量片刻,繼續與他戲說。

“怎是冒犯呢,是指揮使看得起我。”

孟令餘見他不怒反笑,心裏有了半分篤定。

“哪裏,世子神武,那是天下皆知的呀,若說沒有平江王府就沒有今日大戊的山河太平,誰人能反駁,誰人敢反駁。”

雁昀配合的朗聲笑了,一杯茶幹了個見底。

“委實如此,屈居於人談不上瀟灑,這夜晚吃席還要記著時辰,快要亥時了,就不久留了,指揮使,再會。”

雁昀起身準備離開,孟令餘還有話沒說完,但也不好硬留人,只好送至一樓。

“那麽雁統領,下次我再請你續杯。”

雁昀回到寢殿,看見擺在另一側的實木榻,上面已經鋪好了錦被,是他提出的分床睡,可現在真的兩床相隔,但讓他心裏很不舒坦。

李曦和像是睡著了,他這樣沒有刻意悄聲走進來,他連眼皮都沒顫一下。雁昀走過去用手背觸碰了一下他的額頭,不熱,還好。

雁昀縮回手,繼續站在床前沒有動作,床上的人眉眼柔和,睡著了的樣子,毫無半點防備,就是……睡得好累的樣子。

他輕輕的將左手肘從李曦和的脖領下穿過,右手扣著肩膀想要將人放平躺。

“嘶…”

“怎麽了?可有哪裏不舒服?”

雁昀緊張的問,李曦和半醒的睜開眼睛,見是他,緩緩的搖了搖頭,但是額角已經開始滲冷汗了,這些都逃不過雁昀的眼睛。

“哪裏不舒服要說出來,你還病著,不是置氣的時候。”雁昀是真的急,他認知裏的風寒感冒,不會嚴重到這個地步,今日午後他只留太醫在這,自己卻離開了,連太醫說了什麽都不知道,現在有些後悔。

李曦和見他不依不饒,想睡也沒法子睡了,只能靠坐起來。他雖然臉色不太好,但是嗓音清亮,已經沒有鼻音了。

“我哪裏置氣了,倒是你,把我送回來就失蹤了,是刻意躲著我嗎?”

雁昀此時已經很後悔下午沒在這裏陪著他了,現下心思又被揭穿,擰眉不語。

“分床睡是你提的。”李曦和揶揄的笑笑。

“不是因為這個……”雁昀心想現下還不是時候挑明什麽,壓下想說的話,轉移了話題。

“我今日下午遇見了孟令餘。”

“總指揮使?你們會常遇到的,你沒上職之前,都是他代職的統領位置。”

雁昀表情認真,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此人不可用,他的野心很大。”

李曦和了然問道:“他找你了?”

雁昀點點頭,表情是這幾日一來最嚴肅的,自從大婚,不管是與李曦和一起吃酒席還是應酬拜賀官員,即使再勞煩,也只是滿臉的無奈,並無此時這般認真。

李曦和笑說:“順水推舟,下次他再找上你,不要拒人千裏之外。”

雁昀直視他,眼神熱切卻不灼人,“你就這麽篤定我可以信任?”

李曦和好像還是很困的,打了個哈欠:“我信我自己。”

“信我自己的人。”

雁昀心跳快了兩拍,他的人嗎?

李曦和眼皮實在撐不開,又滑進薄被裏,“我實在好困。”

“睡吧。”雁昀又將他擺正了些:“這樣能舒服些嗎。”

左側肩膀一直抽疼的人強撐著笑意說:“嗯,舒服多了。”

深夜,雁昀仰躺在榻上,聽見不遠處床上的人輕微的呻吟聲,那不是風寒病癥的難耐,是有傷在身之人的輾轉難眠,帶兵多年,這種難耐他熬過太多次,其中痛苦,他太熟悉了。

雁昀回想起晚間時李曦和強撐的樣子和汗濕的發鬢,所以,他是在瞞著,瞞著什麽?

李曦和終於在斷斷續續的抽疼中昏沈睡過去,可夢境裏又讓他回到了那場紛亂中。

熙元九年,皇帝詔香山第三宗室,素有劍仙之稱的許覃入殿,將已冊封太子的嫡長子交與他習得劍法。

大戊國雖已統治三朝,但算不上什麽太平盛世,北面一直不消停,疆域也是一顆隨時爆發的定時炸彈,歷代帝王也都是英勇善戰的,熙元皇帝雖不想自己這珍貴兒子被攪入戰局,可若是真的兵臨城下了,也要保住自己的命。

遂命李曦和拜師許覃,習武香山劍法。

李曦和的骨子裏是留著帝王世家英豪血液的,他天賦聰穎,身型身量也適合練劍,每日每月,都有明顯的進步。

一年後,許覃師傅向皇帝請命,將李曦和帶到香山修身養志。

那時正值南北戰亂頻起,皇上思量,香山是個不錯的安生之地,便應準了。

李曦和在香山閉門整整兩年,中途不曾下山半步,熙元十二年春,隨師傅到太師陵途中遇劫。

他們是去祭拜的,人手帶的不多,但對方是有備而來,分三段路包圍夾擊,並且目標是殺害太子。

當時情況危急,許覃師傅為了保護他,身中三箭,李曦和看似傷的不重,只肩膀處有一棱刺。

他們躲逃到九華山腳下的農家院子裏,又不敢暴露身份,只能找當地的醫館請最好的大夫。

可誰料到,李曦和的傷勢看似不重,實則致命,那六棱刺不是普通的兵器,做工奇特,不管怎麽拔出,都將會二次傷害肩膀周圍的筋骨。

李曦和幾乎絕望,閉門從師兩年,他的劍術已經堪稱一流,如此一遭,便是……

最後還是許覃師傅含恨決定,親手將那害人的東西拔出來,從此也斷了李曦和的希望。

消息傳到常安,禦醫和禦衛軍兵馬到達九華山,已經是半月後了,傷到的筋骨沒有及時得到醫治,落下了病根。

回到皇城,許覃主動認罪,沒能保護好太子,他應當斷了腦袋。

可李曦和上前阻攔了皇上,他聲稱自己身體不足,天賦欠缺,在香山的兩年裏,毫無建樹,這次還是多虧師父以命相護,才護得兒臣周全。

皇上聽聞此無奈又慶幸,人活著就好了,他矜貴的兒子不會武也罷。

許覃被饒恕,回了香山,李曦和則留在皇城,做人人擔憂的能文不能武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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