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棉有點訝異的去看陸家父母。

陸母溫和的說完，朝陸立池招招手。“池池過來, 我們走了。”

喬棉衣角一重。

她往下瞥了眼, 看見陸立池躲在她背後，緊緊地攥緊她的衣角。

一向都是在傻樂的小臉上滿是嚴肅, 陸立池從喬棉身後探出頭。

他悶聲悶氣的，小聲說，“我不想跟你們一起走。”

陸父陸母皺著眉，神色有些不虞。

陸父推了推眼鏡, 聲音低沈, “立池，聽話。”

他對陸立池在外人面前的表現不滿極了，態度也算不上好, “立池過來。攥著客人的衣服, 沒有禮貌。”

喬棉摸了摸陸立池的頭, “沒事的, 我不介意。”

她牽住陸立池的手，小孩兒的手心都汗濕了，看起來對父母很抗拒。

陸父陸母已經不太能維持住神情裏的平靜。

陸母彎腰換上室內鞋, 走過來，站到陸立池面前。

她皺著眉頭, 保養良好的臉上浮現出幾分責備, “立池, 放開姐姐, 你該跟我們回去了。”

陸母掃過散落在地毯上的零食, 還有還暫停著的游戲機。

她輕輕嘆氣。“立池，你哥哥帶你玩一下午已經是給你的放假了。你不小了，要學會對自己負責，知道嗎？”

喬棉站在她面前，隱約有些僵硬。

她沒有健全的家庭觀念，卻也知道，這樣的父母不對。

陸母輕聲責怪著，又去看喬棉。“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她的一舉一動都極其優雅，是發自骨子裏的矜持和高高在上，看人的時候也是如此。

“爸，媽。”陸立川走過來，強硬的隔在喬棉他們身前。

已經一米八還要高的男生把身後的一大一小護的嚴嚴實實的，神色冷淡，“陸立池不想走，你們不尊重他的意願？”

“陸立川。”陸父也走過來，沈著臉，“陸立池還小，他懂得什麽？”

“他不懂，你這個當哥哥的還慣著？”陸父嚴厲地說，“陸立池要跟我們一起出國，你願意的話也可以來。”

“當初我要留在國內的時候，你們不說這種話了嗎？”

陸立川直視著陸父，眸子銳利，“當初你們說過尊重我的決定。”

他輕笑了下，淡淡道，“換成今天，你們為什麽不願意說，尊重陸立池的決定？”

陸立川神色冷戾，一雙烏黑的眸子冰涼的直視著父親。

情緒流露出的躁動和憤郁，又被他克制性的壓下來，只化為散不開的陰郁。

陸父楞了一下。他沒料到陸立川這樣的反應，也稍稍遲疑一下。

陸母拍了拍陸父的肩。“這件事我們再說。”

她語氣軟下來，似乎有點委曲求全的意思，“立川，先讓喬小姐先走吧？別讓人呆在這裏，看這些事情。”

陸立川一頓。他的確不太想讓喬喬看見這一幕。

他知道喬棉沒有一個完好的家庭，她對家庭有那麽多的向往，也有許多眷戀。

喬棉對家庭的一切幻想，不應該毀在他身上。

“喬喬，我送你走。”陸立川轉身，低聲說。

他沒去看喬棉的眼睛，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他不希望自己流露出不好的情緒。

喬棉安靜的看著他。在陸父陸母的註視下，她搖搖頭。

“既然不合適的話，我可以把陸立池帶走嗎？”喬棉輕聲說。

陸立川終於擡眼看她。

喬棉牽著陸立池的手，笑了笑。“陸立池在這兒也不好，我帶他走，好嗎？”

陸立池緊緊扒著喬棉的衣角，聽到這話，立刻用力點頭。

“我跟姐姐走。”陸立池恨不得化身喬棉的腿部掛件，“哥哥，你們慢慢聊，我先走，我不能聽這些。”

陸父皺眉，“這…”

他對陸立池的行為不滿意，對喬棉的態度也有所察覺。

“喬小姐。”陸母也笑起來，和和氣氣的站到喬棉面前。

優雅矜持的女人看上去禮貌又不容接近，“這是我們的家事，你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我只是為陸立池考慮。”喬棉絲毫沒有被威脅到，“按照伯母的意思，他不適合聽這些。”

陸母蹙眉。她在公司也是女強人，手下的下屬很多。

像是喬棉這樣尖牙利齒，軟中帶硬的，卻很不討她的喜歡。

“我不想和你們出國。”細細的，低低的聲音響起。

喬棉一頓，握緊陸立池的手。

這個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到喬棉身邊，小胖手拼命的擦臉。

“我不想出國。”他抽噎著，聲音稚嫩，“我成績很好的，同學老師都很喜歡我。哥哥也很好，姐姐對我也好，我不要出國…”

陸立池忍著哭音，袖子去擦眼睛，“當初，當初哥哥這麽大，你們都尊重了他的意願，能不能尊重我的？”

喬棉下意識的去看陸立川。

陸立川偏著頭，眸底的情緒晦暗不明。

他笑了下，似乎是在重覆陸立池的話。“是啊。為什麽不尊重他？”

“那能一樣嗎？”陸父有點惱了，“陸立池，你哥哥因為當初我們尊重他的意願，怨恨我們到現在，你也打算以後這樣？”

他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些，伸手就想去拽陸立池。“跟我們走，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麽！”

啪！

陸立川反手握住陸父的手，用力甩開。

他嚴嚴實實的站在喬棉他們面前，眸子陰鷙，“有話好好說，別想著上來動手。”

“陸立川！”似乎沒料到陸立川這個反應，陸母也厲聲道。

她按了按眉心，似乎很困擾，“陸立川，當初你自己說自己想留國內，我和你爸爸尊重你的決定，後來你又後悔，還為此怨恨我和你爸爸。”

“現在更不得了了，你還對你爸爸動手是嗎？”陸母冷聲說，“陸立川，你長大了，了不起了，上了學就覺得不需要父母了…”

喬棉微微睜大眼睛。“那時候…陸立川才五六歲吧？”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卻恰好插.進陸母的話裏。

陸母不滿的看她，“喬小姐，不知道不應該打斷別人的話嗎？這是基本的教養…”

“陸立川四五歲，他說不想跟你們出國，你們就真的不要他嗎？”喬棉忍不住音量，“你們跟一個小孩子計較，到頭來還要對付另一個孩子？”

喬棉什麽都明白了。她壓著怒氣，把陸立川推到一邊。

明明只是一米六的個子，站在穿著高跟鞋，妝容精致的陸母面前也絲毫不虛。

“陸立川沒人照顧他，就因為孩子賭氣說的話，你們就真的留他一個人？”喬棉冷著臉，氣勢更甚，“現在陸立池有他哥哥照顧，你們又想強行帶走他，也不怕他在國外適應不了？”

陸母臉上的笑徹底沒了。她居高臨下的看著喬棉，“喬小姐，私事跟你無關。立川和立池是我們的孩子，我們該如何教育，也不需要外人操心。”

“你當生孩子是什麽？”喬棉不可思議，“你以為你孩子是寵物？想怎麽對待就怎麽對待？不聽話就打一頓，聽話就給顆棗子吃嗎？”

她氣的不行，蹭蹭蹭的堵到陸母面前，雙手用力攥緊。“你們這樣的父母，你們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當父母！”

做父母不需要資格證，合格不合格都是父母，那孩子呢？

陸父陸母臉色都有些難看。他們自詡精英人士，平日裏和人虛與委蛇慣了，多少年都沒遇見過敢正面指責他們的。

“喬小姐。”陸母聲音徹底冷下來，“第一，事實證明，我們教育出來的孩子才是最優秀的。第二，立池還小，作為監護人，我們有資格做決定。第三，陸立川當初自己不願意和我們出國。”

陸母似乎在回憶什麽，“我和他爸爸問他願不願意，問了兩次，他都說不願意。”

“那難道我們還要求著，許諾他條件，讓他去嗎？”她笑了笑，“當父母不是做慈善，他耍小孩子脾氣可以，後果自負。誰跟他說，父母就必須包容的？”

直至今日，陸母對自己的做法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陸立川自己拒絕了出國，他們尊重他的意願，還給他找了保姆，衣食住行也沒少了他。

就算後來陸立川又打電話，又說自己後悔了對不起爸爸媽媽…那又怎麽樣呢？

這個世上，沒什麽事是這麽容易否認的。

“我和他父親，給他上的第一堂課。”陸母和藹的說，“就是告訴他，自己做出的事，自己承擔代價。”

她這麽說完，看見面前長相秀氣清麗的小姑娘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她心裏稍稍有些優越感，“小姑娘，你還太年輕了。”

陸母並不介意當長輩說教，“我不知道你父母是怎麽教育你的，但是你必須知道，人和人不一樣。”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喬棉短暫的憤怒後冷靜下來。

她擡了擡下顎，冷淡又倨傲，“至少我的母親，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是讓我學著做一個獨立的人，而不是強迫孩子當一個附屬品。”

喬棉脊背挺拔，眸子明亮又不屑，“伯父伯母，你們這樣教育孩子，無論有什麽後果，那都是自食其果。”

“喬喬…”陸立川按住她的肩膀。

他聲音很低，“別說了，不用再多說了。”

陸立川淡淡道，“說了他們也不會理解，不用再辛苦自己。”

“陸立池不想走，你們也不用帶他走。”陸立川冷淡的說，“如果帶出國，陸立池就是第二個我。”

他揚了唇角，嘲諷似的，“已經養廢了一個孩子，你們還要再試一次嗎？”

喬棉抽出紙巾給陸立池，小心的擦他臉上糊著的淚跡。

陸立池並不是很能聽明白哥哥和姐姐在說什麽。

他緊緊拽著陸立川的袖子，悶頭悶腦，“我不走。爸爸媽媽，我跟哥哥一起，我不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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