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陸立川說的那席話起的作用, 還是喬棉強烈的反應暗示了什麽。

陸父陸母神色不虞的商量一會兒，沒說什麽, 直接從這裏離開了。

他們推門離開後, 室內有短暫的寂靜。

陸立池眨巴眨巴眼睛, 一下子抱住喬棉的腿。

“喬喬姐姐！我不出國了嗚嗚嗚, 我要和姐姐一起！”陸立池很激動。

喬棉剛才還氣的發懵, 聽見陸立池開心的話，摸摸他的頭。

“嗯。”她笑了笑, “去洗手間把臉洗幹凈, 剛才哭成那個樣子。”

陸立池不好意思的揉揉胖臉，堅決拒絕喬棉姐姐的陪同，自己往洗手間跑去。

喬棉收回手, 有點無奈，一擡眼就看見陸立川。

她剛才和陸立川父母硬碰硬的時候還是很硬氣，輪到兩個人獨處，喬棉就不知道說什麽好。

陸立川父母有一點沒說錯，這是他們的家事。

喬棉作為一個外人，參與進來, 發表意見其實是不合適的。

“陸立川…”喬棉扯了扯他的袖子。

陸立川似乎在出神。他偏了偏頭，“嗯？”

看起來也沒有怎麽回過神, 只是神情平靜，也分毫沒有之前的尖銳。

陸立川想到什麽, 眼神有點暗。

“喬喬, 我…”他頓了頓, 沒說下去，“我去看看陸立池怎麽樣。”

喬棉心裏心虛，聞言也點點頭，沒再吭聲。

陸立池從洗手間出來，小花貓一樣的小臉又幹幹凈凈的。

他像是忘了剛才自己號啕大哭的模樣，屁顛屁顛的過來拿游戲機，“喬喬姐姐！我們來玩呀！”

喬棉應他，也盤著腿坐在地毯上開始打游戲。

陸立川看了一會兒，從臥室把筆記本電腦搬出來。

他輕輕敲著鍵盤，時不時的擡頭看看喬棉他們兩個，神色裏的溫柔自己都沒察覺。

陸立池怎麽說也是小孩子，又哭過，消耗體力，沒玩多久就歪在抱枕上睡著，連晚飯都沒吃。

喬棉也吃不下。中午全家桶吃的太美滋滋，現在也吃不進。

眼看著時間差不多，陸立川起身，送她回學校。

外面夜風微涼，喬棉攏了攏衣領。

“還在你家留宿了一晚，有點不好意思。”喬棉沒話找話，“然後…”

“我今天說了點不好的話，對不起。”

喬棉突然說。她過後又覺得自己的態度不妥。

陸立川都沒有表現出憤怒之類的情緒，她這樣，實在有點過度。

喬棉知道自己對這方面有過激的情緒。

大概是自己沒有和睦的家庭，喬棉就越發希望別的父母和孩子之間能夠親近。

她自己也是這樣。對喬景，對陸立池，她都有足夠的耐心，也做得很好去照顧他們。

“沒什麽不好的。”陸立川沒猶豫的開口。

他看著喬棉，瞳眸漆黑。“謝謝你開口說話，喬喬。”

“你維護我，我很開心。”陸立川輕聲說。

他想起下午喬棉氣勢洶洶站在他面前的樣子。

她幾乎沒有怎麽猶豫，就像是護犢子一樣，毫不猶豫的選擇立在他的身前。

喬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時候她情緒確實有些激動，想到陸立川被這麽對待，這種心情甚至超越對陸立池的心情。

她踩到旁邊沿路的花壇邊緣，雙手微微張開保持平衡，有點搖晃的往前走。

“也沒什麽。”喬棉隨意的說，“是真的做的我不喜歡…不應該這樣的。”

“我從五六歲就自己獨居了。”陸立川突然開口。

他沒隱瞞什麽，語氣也很淡，像是在講毫不相關的故事。

“那時候，我舍不得自己的同學朋友，還舍不得…外公外婆，在父母要我出國的時候，我頂撞了他們。”

喬棉沒再開口。她低頭緊盯著面前的碎瓷長路，沈默的聽著。

“我頂撞了兩次。那時候我父母也還年輕——我母親問我是不是真的不想出國。”

“我回答說，是。”那時候他並不知道，這個回答意味著什麽。

“就此被留在國內。其實沒過多久我就後悔了，我懷疑自己在耍性子，不該這樣說。”

再次提起來，陸立川說的很坦然。

那些曾經深刻的傷害，現在似乎都可以放在身後。

“我那時候…很長時間，都懷疑自己。”陸立川散漫道，“有點可笑。”

他花了許久的時間才明白自己不是有錯，明白就算自己再怎麽彌補，也換不到父母的諒解。

又用了很長的時間，去習慣這樣的生活，去不再自我悔過，去救贖自己。

過早的和父母失去聯系，陸立川很早就喜歡一個人。

他不說話，沈默寡言，在外表上不修邊幅，沈默，陰郁，消瘦，蒼白。

就像是一道影子，距離光源十萬八千裏遠。

喬棉緊抿著唇角，甚至覺得自己剛才話說的太溫和。

她就不該覺得對方是長輩，還保留著最基本的態度，這麽對待一個孩子，又是憑什麽？

“陸立池在，還是挺好的。”陸立川轉開話題。

後來父母回國，把陸立池留下。

他在父母眼中，也成了在國內成長還算不錯的兒子。

盡管他從不覺得，自己成長為如今的模樣，和父母有什麽幹系。

喬棉還在他身邊。她踩著花壇走，比陸立川還要高出一點點。

“陸立川。”她側過頭，明亮的笑起來，“你成長到現在這樣，真的很厲害，也很了不起。”

喬棉沒去安慰他，同情他，拿這些去做虛假。

這樣的話都是空話。她自己過得也不容易多少，也不需要空洞的安慰。

“陸立池留下就好了。”喬棉也順勢轉了話題，“喬景馬上快高考，以後過年…”

她笑起來。“以後過年，我們四個人一起過，好不好？”

喬棉以為像是之前那樣的過年本來就是一次的。

她習慣了冷清，習慣了和喬景互相依靠，對熱鬧，渴望又抗拒。

可是。如果，有這個機會…

陸立川註視著她。年輕女孩子眼神清透溫柔，裏頭的情緒藏不住。

那是最直白的情感，也是最直接的表達方式。

“好。”陸立川頷首，“以後都一起過。”

喬棉彎起眼睛，眸子像是天上弦月。

她還踩在花壇上，有陸立川在身邊，也不是很擔心自己會摔倒。

“不過，你剛才不用對我道謝的。”喬棉想了想，用輕松的口吻說。

“不是道謝。”陸立川糾正她，“我是…不知道怎麽去說。”

他垂落眼簾，纖長的睫毛像是安靜的蝶翼，側臉清冷又恬淡，少見的有幾分柔和。

這種感覺喬棉知道。因為從未體驗過溫情，嘗到以後才會波動強烈。

她沒被人這麽喜歡過，也沒被人這麽小心翼翼的珍惜過。所以才會更加的…明白這樣微妙的關系。

“客氣什麽。”喬棉搖頭，“你對我很好了。陸立川，你也要為自己考慮呀。”

她踢起一塊瓷磚上的小石子，又繼續說，“你對我真的很好，就是…我們現在的關系，我對你好，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又不是渣女。”

喬棉試圖讓他明白，“這不算什麽，我也有很多做不到位的地方。”

她聲音很輕，又軟，像是蘋果糖，“我是說，你對我要求很少…其實，你跟我說這些也沒關系。”

喬棉察覺得到，陸立川從來不曾開口講自己。

他的想法都藏在心底，情緒都淹沒在深海裏，卻又對她很好。

如果是別人，或許早就沈溺其中。

喬棉也是這樣，只是她清醒的知道——

不可能放任這樣。一味的付出或者索取都是有問題的，感情之間也從不是如此。

陸立川沈默片刻，大約是沒料到喬棉會這麽說。

”你這麽說，我會貪心的。”他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想要更多更多更多。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空間，更多的距離和更多的情感。

喬棉張開雙手，隨意的笑笑，還是玩笑似的態度，“貪心也沒關系，這本就是應該的。”

她猛然停下腳步，轉了個身。

她站在花壇沿上，比陸立川要高一些。

喬棉伸手，直接攬住陸立川的脖頸，一個用力。

額頭緊貼著額頭，她含著笑意的眼眸直視進那雙黑眸的最深處。

“繼續談下去吧。”喬棉輕聲說，“請多多指教。”

她確定自己是喜歡這個人的。無關於這個人是如何喜歡自己。

喬棉在感情上笨蛋，這時候怎麽樣也有些明白過來，也意識得到。這一切不一樣。

她喜歡的陸大佬，她喜歡的陸學長。

歸根結底都是同一個人。她會為這個人不舒服，為這個人心疼，有以前不存在的心情。

喬棉松開手，她少見的明白自己的想法，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走吧走吧，我要快點回去，一整天沒回去。”她含含糊糊的說，率先走的飛快。

陸立川卻安靜的站了一會兒，才擡步跟上去。

他沒應喬棉最後的話，只是一雙眸子直直的落在前方那個又蹦又跳的身影上，像是融在骨血裏。

陸立川勾起唇角，笑了下。

他的小仙女永遠不會知道，她之於他意味著什麽。

是光，是火焰。

是比擁抱世界更重要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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