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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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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十六)

他的手一直按在其上,胸膛起伏變得開始有規律。秦姜從一開始的緊張焦急,到後來略微放下心,再到後來變為疑惑。

她什麽都沒感受到,但肉眼可見他的面色好了起來,方才油盡燈枯的頹敗之氣,也漸彌漸散,呼吸綿長,完全沒有了剛才一動一說話就吐血的模樣。

再看匿雲參玉,原本溫潤的玉色仿佛蒙了一層擦洗不掉的塵翳,變得像死魚眼珠子起來。

古玉有靈,蘇吳是吸收了靈玉精華?

都說江湖高手修習內功,可吸收天材地寶之精,如今親眼看來,果然令人嘆服。

她於他對面枯坐,用目光描摹他湛然若神的輪廓,逐漸安下心來。

時間在寂靜之中失去了意義,紛雜的思緒滌蕩清明,有那麽一刻,她竟然不是很在乎最後能不能出去。

蘇吳一動不動,秦姜便靜悄悄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腿,打量起後殿來。

話本和野史裏記載的宿鳳梧,不外乎三點,長得好、武功高、權勢大,前兩點是世人所公認;至於權勢,說法卻不盡相同。

大部分人,包括秦姜,認為他兼任武林盟盟主和大將軍二職,無論在江湖還是朝堂,都是權勢熏天;

但也有一些尚存人世的老人,說他本人淡泊名利,並不喜歡擺弄權術,武林盟的實際事務其實主要是他那三個結義兄弟在打理,很多事,其實是那三人是假借他的名頭,僭越處理的。

但如今看這間玄宮,豈止是權勢熏天,宿鳳梧難道真有改朝換代之心?

斯人已逝,自他之後,連皇帝都換了兩個,就算他當年有登位的野心,現在也不過落得偷偷摸摸在地下陵寢中布置殿堂王座的結局。

不過棺槨裏多出的那具屍骨又是怎麽回事?

從腐爛程度、衣飾打扮來看,都不像是宿鳳梧,難道是盜墓賊?

她一邊走一邊看,轉過棺槨一角,突然絆到個東西,低頭一看,唬了一跳,驚魂方定,“偃師渡!?”

這渾身臟乎乎的小少年,抱著膝蓋縮在棺槨旁,手裏正擺弄著一只小木鳥,完全沒有理會秦姜的意思。她剛才進來得匆忙,他又默不吭聲在角落裏長蘑菇,難怪一直沒註意到。

她蹲下身來打量他,才發現他衣服上沾滿了早已幹涸的血和土。而那只木鳥的翅膀和嘴上格外光滑,像打了厚厚的蠟。

蠟。

她伸手輕撚了撚木鳥的翅膀,果然是蠟。

這麽說,在石碑那裏打滅油燈的,正是偃師渡。

當時鬼面人挾持他進了王陵,也許是無心,或者發現了什麽,偃師渡打滅油燈,啟動機關,躲進後殿,而鬼面人為了躲避昆侖屍傀,慌亂間進了右配殿,直到機關關閉,才得以出來。

這樣一想,就前後串聯起來了。

鬼面人半夜越獄,帶走梅金縷和梅繼業,又挾持偃師渡,瞽叟阻攔被殺。

他是黃雀在後,還是從最開始就和梅金縷母子有勾結?

正思想間,忽然手中一沈。偃師渡把小木鳥放在了她手心裏。

秦姜一楞,她不過是摸了一下小木鳥,這小孩就嫌棄了?

偃師渡開始低頭看手。

他的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傷口和硬繭,應該是常年與刀矬之類的工具打交道所致。而那只小木鳥經過無數次的盤摸,木紋早已溫潤光滑,造型也精巧細致,令人愛不釋手。

“你把它送給我?”她問。

他不說話。

於是她把它還回去,偃師渡卻再次塞過來。

她忽然領悟,這就是他示好的方式。

不言,不笑,不喜,不憂,既不會主動去看什麽東西,也不會積極尋找心中所求,這就是無情之癥。

他在乎的東西只有兩樣——瞽叟與機關術。

瞽叟已死,小木鳥給了秦姜。

她摸了摸他的腦袋,為他略整了整亂蓬蓬的頭發,牽著他走到蘇吳身邊,一同坐下,在漫長的沈默中等待。

玄宮之中沒有白天和黑夜,長明燈燭不滅不動地燒著,光影將蘇吳的面容劃分得半明半暗,

光明處眉眼如神,幽邃處星月失色。他雖闔目不動,內裏卻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分明熟悉的面孔,又萌生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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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點了點她。

秦姜驀地驚醒,才發現自己靠在棺槨邊睡著了,迷迷糊糊地,只覺肚子餓。

一人正蹲在她面前,點漆似星的雙眸好整以暇地盯著自己。

她摸著發空的肚腹,怔然與他對視,看他微白的面容,湛然的神采,一時竟不敢認。

蘇吳在她眼前擺擺手,“阿姜。”

她睜大眼,“你好了!?”

“只是舊毒而已,無妨。”他眼帶笑意,任她拉著自己上下打量,透出驚奇之色來,“可惜這天下獨一無二的寶貝,從此再不可用了。”

果然,那塊匿雲參玉靜靜遺落在墻角,已經全然化為石質。她撿起來,輕輕一掰,那石頭便四分五裂,摔碎在地。

從前看蘇吳,一直都是一副蒼白文弱的半病書生模樣,如今白依然是白,卻全無了先前的孱弱,顧盼間透出一股勃發的英姿,果真如書中所說“芝蘭玉樹,蕭肅風骨”,見之令人心折。

要不是肚子太餓,秦姜一定會再好好欣賞一番。

“我們被困在這裏,也不知道那竇小侯爺會不會大發善心再打開石門。”想到此處,她就覺得喪氣,“果然無情最是天家,他要是過個三兩日再來,恐怕我就得給宿鳳梧陪葬了。”

“宿鳳梧可未必想讓你陪葬。”

蘇吳檢查了一番偃師渡,確認他完好無損,便親自去查探棺槨,“再說這只是個空棺……”

繼而對著躺在棺中的腐屍深思了良久。

秦姜:“反正空著也是空著,讓這位屍兄躺躺也好。”

蘇吳評價:“有可能就是宿鳳梧本人呢。”

“沒可能,你看他的衣服。”秦姜不以為然,“若是宿鳳梧,肯定要風光大葬,哪會穿得這麽普通?而且他都死了六十年了,哪有可能血肉還如此腐壞?”

說著,見他從陪葬物裏撈出一本書來。

她好奇地湊過來,見上面小人招招式式畫得清楚,另附幾行文字,“這是什麽?”

“攬月劍譜。”他把書遞過去,“想學嗎?”

“陪葬裏這麽多寶貝,你倒是不客氣。”她道:“這些武功秘籍應該都很珍貴吧……有沒有適合女子修習的?”

“那倒沒有。”他將劍譜放回去,目光掃視一圈,搖搖頭,接著找別的東西。

一會兒,在一堆兵器中取出了三個黑色方塊,最小的僅如彈丸,最大的如同鳥籠,每個都是皂黑無光,質樸粗糲。

“這又是什麽?”秦姜問。

“氣死牛。”蘇吳答,走到石門邊,將最小的方塊塞進被金瓜錘硌出的空隙中。

擺好後,又搗鼓了幾下。令人驚奇的是,那東西看著渾然一塊,卻可從中間裂開,且轉動幾圈後,便又自行膨脹,不一會,從彈丸長成了雞子大小。

她驚喜道:“這三個加起來,豈不是可以撐開石門?”

他點點頭。

另兩個氣死牛擱在他身旁,秦姜想抄起一個看看,一舉之下卻沒拿動,卯足了勁兒再去拔,堪堪把那小一點的撈起來,整個人也跟著往下墜。

正沈重間,蘇吳將那方塊拿回來,依舊放在地上,“這是東海海底的一種生鐵制成,相傳是精衛所銜,最是堅硬沈重,無法打磨成兵器,只能拿來做幾個氣死牛玩。”

“想來這盜墓賊是不知道它們可以用來撐起石門,這才困死在裏面。”她聽完唏噓不已,又覺得奇怪,“你又是怎麽知道這東西的?”

“江湖寶器百譜上有。”他道。

一盞茶的功夫,伴隨著墻內些微的哢嚓聲,石門被倒頂上去兩寸,擁擠在門外的昆侖屍傀的鐵靴顯露無遺。

秦姜猛地想起,外面還有這麽一群怪物,忙拉住蘇吳,“這些昆侖屍傀怎麽辦?”

他卻偏頭對她一笑。

“我差不多恢覆了六成功力。”他道:“對付它們足夠,待會你和偃師渡離門遠一點。”

他將第二個氣死牛塞到門下。

石門繼續被往上頂,這回可以清晰看見昆侖屍傀覆滿盔甲的小腿往上。

她緊張起來,看著最後一個氣死牛也被塞進去,漸漸地,石門打開到平常人腰部的高度。門口簇擁著層層疊疊七八個昆侖屍傀,原本因石門阻隔活氣而休眠的怪物,不知是不是因為感受到門內三人氣息,開始微微騷動。

蘇吳示意她帶著偃師渡退到棺槨後,自己從裏面拿出一柄劍,寒光出鞘,雖隔六十年之久,劍刃依舊鋒利逼人,銀芒映出寒星的雙眼,和淡然隱約的笑意。

“好久不見。”他對它低語。

將劍鞘給秦姜,他欠身繞過石門,足尖只一輕點,倏忽失去了蹤影。

秦姜心驚肉跳,只見門外天崩地裂,昆侖屍傀在一瞬間齊齊醒來,各持武器,向闖入者毫不留情地殺去。她彎著腰,心砰砰直跳,找尋蘇吳的身影,可時而見,時而不見,好容易看到他踩在一把大刀上,忽然兵刃砸下,又沒了蹤跡。

耳邊只聞武器相撞之聲,竟有昆侖屍傀被同伴砸倒,轟然倒地,繼而被無情踩踏,直將護身的盔甲都踩扁為止。

就這麽持續了一會,忽聽一聲刺耳尖鳴,和最開始那只怪物的聲音一樣,接著是重物墜地的聲音。

她忙割下幾片衣擺堵住耳朵,又捂住偃師渡的雙耳。兩人躲在棺槨後,聽著此起彼伏的尖嘯欲劃破耳孔,仿佛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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