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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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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十七)

心膽欲裂,她感覺自己的兩只手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那幾名侍衛的死狀就在眼前,有被金瓜錘砸爛的,有被撕成兩半的,有被腳踩死的,慘不忍睹。

幾十個人對付一個昆侖屍傀都這麽艱難,他一個人?

又一聲哐當巨響,不知是什麽東西倒地。

空氣仿佛跟著稀薄起來,她努力呼吸,仍然不能平覆焦慮的心情,滿腦子都是萬一他失手……萬一……

忍了又忍,捏緊了拳,最後果斷又撤下兩片衣角,塞進偃師渡耳中,她費力地從棺槨裏撈出一把刀,扔掉刀鞘,鼓足勇氣大步邁到門邊。

她就貼著門站,哪怕吸引幾只火力也好,只要昆侖屍傀一過來,就立馬往裏鉆,這樣怎麽也能減輕點他的壓力。

然而當她舉著刀,揮起來都覺沈重時,方悔當初沒有跟著呂椒娘多多習武,如今手不能提,簡直是個累贅。

她兩只手攥著刀,剛要彎下身鉆那石門,忽然頭上撞到了個硬物,噗通一屁股坐了個腚墩,那刀也廢物一樣壓在身上。

緊接著蘇吳捂著腦袋進來,好笑地看著她,“你殺氣騰騰的要幹什麽去?”

他渾身是早已幹涸的血汙,提著劍,劍尖還往下滴著黑色汁液,秦姜忙丟開刀,爬起身,拉著他左瞧右看,確定沒有受傷,這才松了一口氣,又低頭看門外,唯見滿地橫七豎八的昆侖屍傀,頭頂依稀能見黑長似蛇的怪異東西,看得人一陣作嘔。

蘇吳拍拍她腦袋,“阿姜女俠,知道你英明神武,下次別想著做傻事。”

秦姜刀踢遠一點,打腫臉充胖子,“我也稍微學過一些刀法……”

他笑了起來。

“誰允許你叫我阿姜了……”她跟在他身後,紅著臉嘀咕。

蘇吳隨手撕了幾張秘籍書紙,團成一團將劍擦幹凈,映出的眉眼間是柔和的笑意。

而後,又從棺槨裏翻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匣子,將鎖劃開,取出裏頭一條銀色長繩。秦姜道:“餵,畢竟是人家的陪葬,不好太過糟踐……我們還是走吧。”

“嗯?”他一楞,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很自然地點點頭,“你說得對。”

然後把那節銀繩塞進了袖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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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正殿,繞過橫躺豎臥的昆侖屍傀,蘇吳叫住兩人,指指右邊,“我得去右配殿看看。”

秦姜道:“不會吧,你連配殿的陪葬也要過目?”

“有一件事,我要確認一下。”

他並未否認,將最小的氣死牛捏扁,插入配殿石門縫隙,如法炮制,將石門撐開半人高的開口。

配殿規制比主殿僅次一等,墻柱上雕的是四爪蛟龍,陪葬也極其豐厚,莊嚴肅穆,當中陳放的一口金絲楠木棺槨,正是半壁王沈玄則的墓。

剛才鬼面人就是從這間配殿出來,本以為他要盜走什麽寶貝,沒想到棺槨密封完好,令人不解。蘇吳在殿內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堆人俑間停了下來。

灰塵遍布的地上,有剛才鬼面人的腳印,踩踏之處,透出墓磚原本的顏色,人俑成排,中間卻有空缺,有一個徑長一尺有餘的圓形印記,周圍三點環繞,

皆是幹凈無塵。

秦姜疑惑道:“這裏這麽幹凈,原先放著什麽東西,應該是鬼面人拿走的,形狀看著像……”

“一個鼎。”蘇吳眉心微蹙。

“對了!”她突然想起鬼面人那微鼓的披風,“他把鼎藏在披風裏了,只是好端端拿個鼎走做什麽?”

蘇吳道:“那可不是一般的鼎,它叫巫即鼎,原本為靈山至寶,由靈山十巫掌管。後來……”

“後來什麽?”

他頓了頓,再度開口:“後來不知所蹤,原來做了沈玄則的陪葬。”

秦姜並未細究他話裏矛盾之處,只問:“那鬼面人還在前殿呢,你打算怎麽辦?”

“巫即鼎是害人之物,不可重現世間。”

說罷,他帶著二人離開配殿。

取下氣死牛前,終是忍不住,又看了那豪奢的棺槨一眼,直到目光被石門的厚重切斷。

轉身離去,從此,磐石阻隔內外,陰陽相隔,山海可移。

秦姜有一肚子問題想問鬼面人,梅花山莊一案,看似已了,卻遠未結束,疑團最終落在這人身上,不知他是什麽來頭,和梅金縷到底有何關系。

一切都要等到打開前殿的石門,才能知道。

蘇吳在門外駐留了片刻,接著用氣死牛撬開石門。

“小心他藏了暗器或毒物。”她提醒道:“縣衙的那些侍衛和梅金縷,或許正是他所害。”

“他已經不在裏面。”

“什麽!?”

直到石門打開,她才知道蘇吳何出此言。

前殿裏只有一具昆侖屍傀和一眾侍衛的屍體,血流遍地,濺上石墻,血腥撲鼻,令人不忍睹聞。

石墻之間,卻憑空出現一條暗道,幽暗無比,不知通向何處,鬼面人早從此道溜之大吉。

秦姜詫異,“這裏怎麽會有暗道?”

“想來是工匠所留。”蘇吳道:“一般來說為了防止修建陵寢的工匠撅道逃生,封陵前都會盡數斬殺,也許這次出了意外,工匠們活著逃出了這裏。”

“但鬼面人是如何得知這條暗道的?”心中疑雲得不到解答,她越來越覺得鬼面人意有所圖,“這麽說,他來就是為了取那……巫即鼎?你剛才說它是害人之物,到底是怎麽樣的東西?”

蘇吳回答:“傳說用此鼎熔煉一種特殊的石礦,可以絕生靈、滅神魂,不是人間之物。”

這番話說得雲裏霧裏。

總之不是什麽好東西。鬼面人此番拿走巫即鼎,下一步就要煉什麽滅神魂的害人之物,若他還留在善縣,說不得以後還有遭遇之日。

“算了,從長計議,我們先離開這裏。”

他取出一個火折子,吹燃後照亮尺寸黑暗。就著這點光亮,秦姜牽著偃師渡,跟在蘇吳身後,深一步淺一步沿著暗道而去。

路很長,腳下也不平整,但勝在沒有機關暗器,只是一條逃生的路線。幾人魚貫而行,仿佛走出了極遠的路,來時洞口的光亮早已消失不見,漫長的行走中,除了略帶濕氣的黴味,就是彼此深淺不一的腳步和碎石聲。

秦姜的肚子這時也咕咕響起來,十分應景。

走在前面的蘇吳笑了一聲。

“是偃師渡。”她抵賴。

偃師渡沒有反應。

一會兒,肚子又發出了連續的幾聲。

“好的,出去後請你吃飯。”蘇吳從善如流,又配合地補充一句,“——偃師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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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出了暗道。幾人從一個隱蔽狹小的洞口擠出來,撲落鉤在身上的野草藤蔓,才發現外面竟然已經星鬥滿天,入了深夜。

山巒起伏間,梅花山莊的影子都瞧不見了。

他們順著荒煙蔓草的小道往前走,轉過山丘樹林,終見火光點點,遙遙在遠處和星輝相映,連綿的錦繡檐牙顯現在夜幕之下,梅花山莊到了。

一群人正手執火把來回奔走,很匆忙的樣子。秦姜心神大振,正要往前跑去,卻被蘇吳拉住。

他取下束發的帶子,割成兩半,其中一根遞給她,覆又將墨發束起。

夜風將細碎的發絲拂到她面頰邊。

“將就一下,下次送你個好的。”他的眉眼在墨色中有些柔和。

秦姜低低嗯了一聲,接過發帶。兩人指尖擦過,像一根羽毛拂過心尖,不知怎麽就亂了心曲。

偃師渡盡職盡責地旁觀,毫無表情。

那頭呂椒娘親自帶著全部衙役,甚至出動了官兵和鄉勇,從白天找到晚上,急得快要瘋了。

“大人陷在裏面生死不明,哪怕是炸,也要把這裏炸開!”她拔了發髻上礙事的簪環步搖,在陵寢周圍裏裏外外地轉圈,可惜到處都已被官兵搜過無數遍,誰也打不開石門,更沒有找到其他任何出口。

直到衙役通報,“大人已經回來了!正在廂房休息!”

呂椒娘幾乎喜極而泣,飛奔到廂房,發現大門四敞,破衣爛衫的大人正和那個滿身血汙的蘇大夫,以及蓬頭垢面的小啞巴圍坐在一起,心滿意足地啃衙役帶來的幹餅子,像極了守著傻兒子的土財主一家。

秦姜還說著:“我真以為這次要折在裏面了,沒想到你這麽厲害……”

“大人!”呂椒娘一聲喊。

“椒娘?你來得正好!”秦姜聞訊回頭,向她招招手,笑道:“此番有驚無險,多虧了這位蘇大夫。如果沒有他,我可能就餓死在裏面了。”

“謝天謝地,你可算全須全尾回來了。”呂椒娘對秦姜一頓緊張地上下打量,終於松了一口氣,向蘇吳道過謝,立即吩咐一名衙役,“把信使追回來,就說雷火堂的霹靂硝我們不買了。”

“你們怎麽知道我們在王陵裏面?”秦姜問:“是竇小侯爺說的?他人呢?”

呂椒娘翻了個白眼,“走了,只留了個人給我們報信,忒無情無義!”

一會兒,有衙役來報信,“大人,血池裏又發現了一具屍體,似乎是剛死不久。”

秦姜擦擦嘴,同衙役來到外面,屍體已經被拖了出來。她掀開白布,果然看見了梅繼業那張熟悉的臉,還殘存著驚懼恐怖的表情,泥汙下露出灰白的皮膚,筋脈皺縮,被吸幹了鮮血。

“真是奇了怪了,竇小侯爺不是說抱子琉璃蠱喜歡女子的血嗎?”她放下白布起身,皺眉不解,“可梅繼業是個男子。竇小侯爺這人不靠譜,怎麽說的話也不靠譜。”

這時蘇吳也走了出來,見她擰眉苦思,道:“典籍上所載抱子琉璃蠱喜嗜女子鮮血,不過以訛傳訛,這種蠱蟲靠吸食同血脈之人來繁衍後代,你不妨想想,以十代推算,怎樣保持這十代人血脈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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