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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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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九)

秦姜緊緊伏在他背上,還沒從驟然的黑暗裏反應過來。蘇吳腳底極穩,從坑邊的窄道繞過去,正站在了剛才瞽叟站著的位置,踩了幾個怪異的步子,又轉到了什麽地方。

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她不知道他們轉到了哪裏,但分明記得屍坑盡頭是沒有路的,而蘇吳背著她,已經又走出了數十步。

後頭的腳步聲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隔著石墻悶悶的說話聲。

“他們剛走不久,這雄黃味還沒散。”

“看來血池已經被發現了。只是不知他們是不是一夥的。”

“姓竇的暫時不能動,那兩人不足為懼。倒是你,為什麽這些蝙蝠沒有清理幹凈?”

“娘,這哪能怪我!這些畜生見血則聚,清也清不幹凈……”

這兩人,一個是梅金縷,另一個便是她的大兒子梅繼業。

他們的說話聲能被自己聽到,說明這墻不大隔音。秦姜更把四肢往蘇吳身邊縮了縮,生怕發出什麽響動。

那邊不再有說話聲,不知是清理蝙蝠還是走了。

蘇吳繼續背著她,在黑暗狹長的隧道裏繼續走,竟沒有發出一點聲響。暗黑中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快慢,她靠在他背上,薄薄的溫熱透過春衫傳遞而來,耳畔縈繞著對方均勻綿長的呼吸,這才發現,和他之間離得竟如此之近。

除了秦薊,她還沒有和哪個男子這樣近過。

剛剛緩和下來的心跳,重新又開始怦怦地跳動起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讓她無法辨清的心慌氣短。

終於漆黑的環境出現了一絲微光。乍然一看,秦姜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而當那光線越來越清晰,她終於明白,道路走到了盡頭。

那是一道釘著木板的門,開在頭頂,有可供攀爬的鐵架一直通到他們腳下。秦姜嘗試著往上推,但門紋絲不動,而且突然被覆蓋住了。

緊接著,上頭傳來開門聲。

一個女人聲音冰冷開口:“瞽叟,為什麽今夜關掉了機關?”

是梅金縷。

不知瞽叟用了什麽方式回答,梅金縷的語氣由懷疑變成了嫌棄,“管好你那小啞巴,若不是看在他還有點用的份上,我早就把你們趕出去了。”

腳步聲逐漸遠離,那門被輕輕關上了。

又等了一會兒,蓋在暗門上的布被揭開,門被打開了。

暖黃的燭光傾瀉而下,照在秦姜和蘇吳的臉上。蘇吳先將她送上去,自己跟著上來。

屋裏支著繃緊的白色絹布,旁邊整齊放著各式各樣的粗糙皮影。

竟然是白天路過的那間小屋。瞽叟依舊翻著灰白的瞎眼,面朝他們,而旁邊的小少年伏在屋裏唯一一張小桌旁,桌上堆疊著雜七雜八的木片鐵塊,刨鑿工具一應俱全。他正專心擺弄著手中做了一半的一只小木鳥,將翅膀穿上絲線,對從地底鉆上來的客人不理不睬。

秦姜向瞽叟行了個大禮,“老人家活命之恩,我們不知該怎樣報答。”

瞽叟搖搖頭,卻反對他們一拜,指了指那少年。

蘇吳站在少年旁邊,低頭看他動作。

秦姜問:“您是拜托我們……照看他?”

瞽叟枯皺的面容動了動,點點頭。

蘇吳的手在少年面前擺了擺,後者沒有任何反應。

“無情之癥。”他轉向瞽叟,“他叫什麽?”

瞽叟取來一張紙,紙上有陳年墨跡,寫著兩個字:李渡。

蘇吳捏著那張紙,慢慢地將那個“李”字掩去,再開口時,聲音有幾分淒冷,“他不姓李。他姓偃師——偃師渡。”

瞽叟渾身一震,後退了幾步,枯樹皮一樣的手向後按在了什麽東西上,警惕地朝著他的方向。

“我與偃師,有一段故交之情,你不必擔心我會對他不利。”蘇吳道:“待此間事了,你若願意,我可以把他帶走,慢慢診治。”

瞽叟木楞楞站立半晌,最後慢慢將手挪開,緩緩點了點頭。

少年——偃師渡對幾人之間的暗流洶湧漠然不聞,他擺弄著最後完工的小木鳥,絲線在指尖輕動,那木鳥便活靈活現地飛舞起來,木鳥跟著他——或者說他跟著木鳥,飛到瞽叟面前,停在他花白的頭頂上。

他的眼神還是木然的,但是跟隨木鳥,目不轉睛。

瞽叟任憑他作弄,蒼老的面容上牽出一絲隱約是笑的表情,眼角蒼蒼的皺紋更加深邃,但眼皮耷拉著,鑿出一道道眼淚無數次流過又幹涸的痕跡。

他們在小屋裏待到後半夜,趁著兩班守衛換崗之際,溜回了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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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金縷夫人早早來到廂房,問兩人夜間睡得可好。

蘇吳只答一切安好。

秦姜打著哈欠走房門,一眼看見她,眼神飄了飄,有點支吾。梅金縷去撫她的手臂,卻被她躲過,“金縷夫人,請、請自重。”

梅金縷只是笑意盈盈地走了。

午後蘇吳說藥鋪裏有事,先行回去;竇小侯爺倒是住得舒心,他不提,自然沒人敢問他何時會走。

秦姜也要走,卻被竇小侯爺留了一日,坐立不安地草草吃了幾口晚飯,當晚又睡在了廂房中。

入了夜,三更時分,一只鶴嘴悄悄鉆破窗紙,吐出幾縷迷煙。又等了一會,估摸著裏面的人已昏死了,一個黑衣人影閃進廂房。

床上昏迷的正是秦姜。

那人輕聲叫道:“大人?”

無人應答。對方又喚了幾聲,這才彎下身將人扛了起來,一路掠行,來到某處。

無聲無息地推開門,黑衣人將秦姜放下。

空屋之中,沒有任何陳設,只有一張琉璃床流溢著點點月光,清冷而詭異。

玉梅冰簟。

黑衣人在心裏冷笑,原不想要你性命,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羊入虎口。

他低頭要把秦姜放平,忽的眼角瞥見一物,朝自己直刺而來,虧得他身法出眾,側身險險避開,那東西——或者說人,一擊不中,緊接著手中彎刀橫掃而來,發出一聲急促的劃破空氣的尖嘯。

與此同時,床上“昏迷”的秦姜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喝道:“你跑不掉了!”

黑衣人明顯一怔,沒想到案板上的魚又活了過來。

秦姜耳不聰目不明,只聽顫抖的兩人咚咚鏘鏘打成了一氣,也不知分不分得出高低勝負。

但若是行家,便能看出,那不速之客雖然刀法精湛,但並不是黑衣人的對手,剛才險勝一招,不過是占了突襲的先機。黑衣人很快反客為主,將他逼得節節後退之餘,竟沒忘記快刀斬亂麻,手中不知何時拈了一物,朝秦姜急射而去!

秦姜只覺冷光一閃,來不及反應,咚一聲悶響,手裏卻平白落了一物。

她連滾帶爬地翻下玉梅冰簟,躲到角落裏,借著琉璃反射的微微月光,低頭看手中物事,竟然是半只被齊齊切開的小木鳥。

剛要要不是它替自己擋了一下,她早就被那不知名的暗器射中了。只是她記得,這小木鳥是那名叫偃師渡的少年的玩具?

兵刃之聲忽然從四面八方響起,更多人破門而入,盡是竇靈犀的侍衛。

四面楚歌,那黑衣人不再戀戰,兔起鶻落,一個鷂子翻身,趁著還未完全落入下風,抽身而去。

火把的光亮繼而照亮開來,照亮了秦姜心有餘悸的臉。

竇靈犀披了件外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懶洋洋地朝最先進來的侍衛道:“酉十二,你不行啊,又失了一次手。”

面容矍瘦的酉十二毫不辯解,跪下便道:“請公子懲罰。”

竇靈犀擺擺手,“算了,把金縷夫人叫過來。”

其實根本不用派人去叫,梅金縷已經急急忙忙地往這兒來了。

“奴家聽到兵器相交之聲,發生了何事?”她雲鬢半梳,卸了白日紅妝,在火光的映照下,眼角的細紋微微顯現,卻風韻不減,“侯爺,您怎麽了?”

竇靈犀摟著她的肩,將她帶到玉梅冰簟旁,指著秦姜:“貴莊果然有歹人啊!你看秦大人半夜被擄至此,歹人還要在這張床上將她殺死,這你可知曉?”

梅金縷大驚失色,“這、這……這怎麽可能!敝莊向來遵紀守法,都是無家可歸的弱女子……”

“好了好了,你也別太擔心,本侯不會錯怪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他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臉,“但為了洗清嫌疑,金縷夫人,請你把梅花山莊的所有人都叫過來,本侯得一一審問。”

雖然擾人清夢,但朝廷命官差點死在山莊裏,梅金縷只得吩咐下去,讓莊中所有人速速前來。

很快,嘈嘈雜雜的人聲由遠而近,姑娘們和仆役們陸陸續續來到。竇靈犀讓他們挨個站好,掃試了一遍,眉頭一皺,“不對吧?還有人沒來。”

梅金縷陪著笑道:“還有奴家的一雙兒女,他們都是梅花山莊未來的主人,絕不會做有損山莊名譽的事情!”

“那可不行,本侯得一視同仁。”竇靈犀下巴微擡,瞇起眼,臉上沒了笑意,“無論是貴莊的姑娘,還是梅公子,在本侯眼裏,都是一樣的!”

秦姜忍不住噗嗤一聲,趕緊低下頭。竇小侯爺這張嘴可真是損。

梅金縷終於面色微變。

下人正要去催,一個溫和謙卑的聲音卻由遠而近,恭敬傳來。

“侯爺教誨的是,是草民來遲,還望侯爺恕罪。”

人群往兩邊一開,梅繼業飄逸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他面帶微笑,仿佛沒聽見竇靈犀話裏的輕佻,一身清爽的天青色竹葉襕衫,只是沒戴冠,整個人顯得有幾分素凈,“草民聽見傳喚,趕緊換了衣裳,耽擱了一些時候,侯爺勿怪。”

不一會,箜篌也抱著睡眼惺忪的二小姐萬兒站在了眾人前方。

梅金縷道:“人都齊了,侯爺要怎麽審問?”

竇靈犀不答,反而看向默不作聲的秦姜。

秦姜點點頭,上前幾步,把酉十二手裏的火把拿來,向高瘦的青年點點頭。

酉十二不答話,緊跟在她身後,寸步不離。

“下官眼神不濟,得照得亮亮的,才好分辨。”她舉著火把,果然一個個地湊近了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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