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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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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四)

青綺蘇醒是在第二日清晨。

秦姜第一時間聽到消息,匆匆趕來,便見蘇吳在一旁為她號脈。

她有些赧然,打了招呼,對方回之一笑,雋雅淡然。

昨天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路,對方卻沒有嫌她唐突,蘇大夫真是個好人。

榻上坐著剛剛醒來的青綺姑娘,還很虛弱,顯然蘇吳剛才已經向她說過事情原委,看見秦姜,她就要起身致謝。

秦姜連忙攔住她,問道:“前天夜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青綺卻搖了搖頭,“奴婢也不知,只是像往日一樣洗漱睡下,再醒來時,就……那妖怪全身漆黑,奴婢看也看不清……”

“不急,你慢慢回想。”秦姜餵她喝了口水,又出言安慰,“那晚有什麽異樣?你見的那妖怪有何特征?”

青綺努力回憶,“沒什麽異樣……就是一開始奴婢因為要出得莊去,心中忐忑,本來是沒有睡意的,後來不知為何忽然就睡了。當時奴婢身體很痛,針紮似的,它本來要靠近的,奴婢大叫起來,它就突然跑了。”

“那……它走之後,你的痛感停止了嗎?”

青綺一怔,明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似乎……並沒有,那些東西還在往奴婢身子裏鉆,奴婢真的好害怕……”

“青綺姑娘,有傳言說貴莊的禁地似乎鬧鬼?”蘇吳突然開口問道。

“是有這個傳聞。但誰也沒有親眼見過。”青綺道:“畢竟誰也不去那邊,一來那裏是下人們的住所,二來之所以姑姑們不讓進那片竹林,不是因為鬧鬼,而是因為有暗器機關。”

“暗器機關?”

青綺的聲音放低了些,“其他姐妹都不知道的。只是奴婢有一次偶然聽到箜篌姑姑提了一嘴,說那邊需要打掃,要關掉機關。”

“這就怪了,梅花山莊裏有什麽秘密,竟然用得到機關?”秦姜疑竇叢生。

蘇吳道:“還有一個問題,請姑娘如實告知——那個要買下你的客人,你可熟悉?”

“莫說熟悉,連見都沒見過。”青綺似是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回答道:“山莊的姐妹情況不同,最好的當屬那一類本已有主的,被送過來調教一二,過個一年半載,還要再回去;當然,若攀附上權貴,被帶出莊去,從此一飛沖天,也是很好的;其餘多數,是像奴婢這樣,定了買主,告知一二情形,便被帶出去,但往往也都是一些富貴的商戶,往年還有曾回莊探望的,也羨煞了大家。”

“這麽說,金縷夫人倒真是個好人。”蘇吳道。

青綺點點頭,感激之色溢於言表,“夫人的規矩是有些嚴,但對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女子們是再好不過的,如果沒有夫人,如今奴婢還不知道淪落何方呢。”

青綺的屋外有竇小侯爺派來的侍衛看守,對這點,秦姜自是放心,但同時也琢磨過一些滋味來。兩人出得屋去,邊走邊談。

“那竇小侯爺草率結案,看似耽於享樂,但似乎又並不盡然。”她道:“否則,他為什麽要把青綺送到衙門來修養,又派了這麽多侍衛來保護?難不成他認為,青綺在梅花山莊並不安全?”

蘇吳淡淡道,“耽於享樂之人,通常也惜命怕死,竇小侯爺顯然不在此列。倒是梅花山莊,你可以查一查,它以前是否仍是梅花山莊——或者,曾是別的一些什麽地方。”

秦姜得此指點,心內一明,“是了!若說有暗器機關,可能是之前遺留下的!”

她想了想,便帶著蘇吳找到了袁莊。

袁莊正是善縣本地人士,在衙門做師爺也足有十六年,本地的往事,他果然都有所耳聞,聽得大人問及梅花山莊,捋著他那山羊胡,似是回憶許久,點頭道:“不錯,我記得很清楚,這金縷夫人正是十六年前來到此地,建立梅花山莊。因那一年金湖莊張氏與本地的謝氏爭鬥,縣衙被波及甚多,連屋舍也被幾夥強人燒了一些,又死了好些衙役仆從,原來的楊師爺也在風波中去世,我才得以接任。之後沒幾天,梅花山莊便送來大筆銀錢,正好解了縣衙燃眉之急,數額之大,使人印象極深。”

“那在之前,那處是做什麽的?”秦姜問。

袁莊道:“最早似乎也是一處大戶人家,後不知為何便荒僻了,只有零散的一些農戶。”

蘇吳此時卻道:“大人,可否讓我查找一下十六年前的卷宗?”

秦姜自是無不同意。

因積年卷宗甚多,幾人便一起去了庫房。

庫房最深處置放著成摞成捆的卷宗,都已經泛黃發脆。袁莊指著書架的其中一排道:“這裏往後,就是十六年前的卷宗。”

蘇吳便按照時間,解開捆繩,一卷卷翻找起來。

袁莊感嘆,“還好那次強人縱火,沒把庫房點著,否則別說卷宗,什麽往來文書都沒了。”

聽他說這話,秦姜突然想起來,問道:“我記得未呈送府裏的卷宗,也會單獨保存,是嗎?”

每年,縣衙錄入的卷宗都要抄送一份呈送給所屬的嘉興府,但這些都是結了案的,其中的積案、懸案,不錄入府衙,只在本地存檔。

梅花山莊往年並沒有案宗,但不代表沒有未破的積案。想通這點,她忙讓袁莊把舊年的積案拿來,一頁一頁地翻找起來。

她心中隱隱有個猜想,那些被送出山莊的姑娘們,當真全部都跟著客人走了嗎?

如果青綺沒有被救,而是前日夜裏就此死去,金縷夫人會告知姑娘們嗎?

她與蘇吳互相背對著,翻看各自手中的卷宗。她從十六年前開始,重點查找失蹤、尋人的案卷,每翻一頁,都有浮塵揚起,迫得人不得不屏息觀看。

不知看了多久,驀地聽到背後不知是念是嘆了一聲。

“今日歃血定磐石,山河湖海無轉移。”

秦姜回過頭去,發現蘇吳正盯著一卷,很是出神的模樣。

模糊泛黃的卷上時間更早,已經溯回二十六年前,上寫著“磐石山莊遭天火,莊中主仆眷屬俱亡,共計四十六人。”

“磐石山莊。”秦姜年念出這個名字,“這是更早之前梅花山莊的舊址嗎?”

日光斜照,浮塵微動中,蘇吳的臉似乎多了一分蒼白。

沈默良久,他開口,聲音有微微低啞,“磐石山莊,是聖鉅飛鳶——偃師縱所建,他的機關術,當時天下一絕。”

“偃師縱……雜談軼事中曾有過記載,”袁莊道:“似乎是幾十年前之人,與當時江湖推舉的武林盟盟主、安定侯宿鳳梧過從甚密。”

“他們是異性兄弟。”蘇吳道:“沈玄則、高符、宿鳳梧、偃師縱。”

袁莊連連點頭,“此四人皆是當時不世出的英雄,義結金蘭,共創大業,一時傳為美談。只可惜後嗣零落,不覆先人煊盛。”

只這寥寥數語,便讓人神往當年英雄風姿,而時移世易,多少傳說面目模糊,唯餘丹書幾卷,茶餘飯後,供後人喟嘆評說。

秦姜恍然,“所以那禁地的機關,極有可能是磐石山莊遺留下來的!只是卷宗記載含糊,只說遭了天火,不過想來無人生還,否則也不會易主。”

蘇吳闔上卷宗,不再查看下去,轉而道:“你那兒找到了什麽?”

“還在找。”她指著厚厚的卷宗嘆了口氣。

三人便一起翻閱起來。

不知多久,袁莊忽道:“這處。”

兩人湊過來觀看。這頁上記述了一位女子尋姊之事,時間在五年前,記錄者正是袁莊。

袁師爺沈思苦想,終於回憶起當時情景,“卷宗的確記載了尋人,但……我似乎記得,後來便不了了之,那邊也沒再來問過。”

卷宗上畫押之人名叫許輔,寫明了,是替奴報案。

“許家公子,我想起來了!”袁莊一拍大腿,“他就住在離善縣不遠,當時帶著這名凝香姑娘來報案,說與凝香一同出莊的姐姐桃枝下落不明,希望官府能追查一二。捕快曾去梅花山莊問詢,卻連門也沒進得,就讓人轟了出來。正沒奈何,過過多久,上告卻突然撤回,原縣令大人也說不必再追查下去,此案便就此了結。”

“這個許輔,想必知道些什麽。”秦姜手指輕點卷宗上上告的姓名,看看日頭尚早,向蘇吳發出邀請:“蘇大夫不若和我去一趟?”

蘇吳應下。

袁莊找了幾個捕快為他們帶路,幾人騎著馬,外出三十裏,來到許輔的家中。

許輔是個不大不小的地方鄉紳,年不到三十,已有武舉人的功名在身,家中廣有良田店鋪,日日便在宅中吃喝,不大出門。

秦姜突然造訪,許輔得了信,慌忙迎將出來,將人接到正廳喝茶。

“你家中可有一名喚作凝香的丫鬟?”她開門見山。

沒想到縣令會問起這事,許輔明顯楞了一下,繼而回答:“有,是學生的一個妾室。”

“本官此次來,有些事要問她,煩請凝香夫人出來一見。”

許輔卻道:“請大人恕罪。凝香她……五年前就已去世了。”

原來是一次酒醉後,不慎落水而死。秦姜覺得意外,細想之下卻不由生出一絲寒意。

凝香死亡的時間離撤案不過半年。

她追問尋人詳情。許輔道:“凝香八年前來到家中,伺候學生三年有餘,性子溫柔敦厚,學生便納為妾室。因妻子病故多年,內室空虛,原想著再過幾年,擡她做妻,從此和睦度日。一次她對學生說,曾有個姐姐,名叫桃枝,但……不知去向,學生便提出為她尋姊。現在想來,當真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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