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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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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五)

他短促地苦笑了一聲。秦姜道:“你既上報官府,為何短短幾日內又撤了上告?”

“……因前任縣令的勸誡。”許輔沈默半晌,“他讓學生莫要損了梅花山莊的清譽。”

這又是一個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前縣令收了梅花山莊那麽多好處,自然要做它的保護傘。

“本官今日到訪,正是為了查明梅花山莊的內情。”秦姜道:“不妨與你明說,山莊內出了人命案,本官對那金縷夫人已有所懷疑。而且,督令本官徹查此案的,是當今鄺平侯府的竇小侯爺,梅花山莊再大的靠山,能有他大?你若有隱情,便盡數告知,本官必定不會不管。”

許輔雙眉緊皺,不知心中在思索什麽為難之事。

“你應該使刀吧?”

本在悠閑品茶的蘇吳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許輔一怔,不覺看向這個從進來就沒說過話文弱書生。他以為他只是跟著縣令來的文書,沒想到蘇吳接下來又道:“你掌中有常年用刀留下的痕跡,且步法矯健,下盤沈穩,有內力在身,想來是個不錯的刀客。”

“先生好眼力,學生是練過幾年。”許輔承認。

“尋蹤探秘這種事,常人不知,你作為有傳授的武行,應當知曉——江湖勢力,比官府更管用。”蘇吳道:“以你的豐厚家資,恐怕已經聯絡過不止一家江湖門派了吧?”

這是秦姜也沒有想到的。看起來蘇吳的話句句點中了許輔的心窩,他長嘆一聲,“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二位大人——的確,學生曾找過玉箸臺的探子。”

“凝香尋姊一事,我們遭到官府阻攔,便知其中有內情。凝香為息事寧人,勸學生不要再強出頭。而半年後,她卻無故落水而死。”許輔神色裏多了幾分不甘,繼續道:“凝香從小怕水,壓根不會靠近河邊,怎麽會平白掉入水中?那時學生瞻前顧後,擔心有人尋仇報覆,但到底不甘心,三年後,終於尋到玉箸臺,繼續找尋桃枝下落,而且——查明凝香真正的死因。”

“這麽算來,你聯絡玉箸臺的時間,正是去年?”蘇吳問。

秦姜不了解江湖中事,只聽得出玉箸臺是一個刺探情報的組織。卻聽蘇吳又問:“有無結果?”

許輔搖頭,“學生去問過幾次,都只說正在查訪。”

凝香生前,將與桃枝的細節都說與他聽,時隔四年,許輔仍記得十分清楚。

凝香與桃枝是姊妹,因家鄉發了洪水,一家人逃難而來,路上病死了爹娘,桃枝大凝香兩歲,便一路跌跌撞撞,帶著妹妹要飯來到善縣。

聽聞這裏有個梅花山莊,專收留無家可歸的女孩,桃枝便想和妹妹一同進莊。但梅花山莊卻不收留有親緣關系之人,兩人便假裝彼此不相識,前後腳進了莊,被分在不同的院子,生活了兩年。

凝香憨厚,桃枝聰明,兩人用約定的藏頭句說話,在嚴厲的姑姑們眼皮子底下交換信息。故此,凝香才得知,姐姐被本地的“許舉人”相中,就要出府。而同時,姑姑告訴她,她被一個從泉州來做珍珠生意的客人看中了。

“所以,許舉人就是你?”秦姜問。

許輔點了點頭。

“後來凝香才告訴學生,其實早在她們乞討的路上,就與學生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學生可憐她們,施舍了幾個饅頭、兩雙鞋,因此桃枝認定學生是個好人。”

桃枝很潑辣,在姑姑們跟前鬧了好多次,抱怨金縷夫人厚此薄彼,有人要跟著做珍珠生意的大商人吃香喝辣,而她卻只能留在鄉間伺候一個土財主。

金縷夫人不勝其煩,罰也罰了,打也打了,桃枝還是哼哼唧唧地四處挑撥。金縷夫人只得讓她與凝香換了。

“學生托人在泉州找了三年,卻再也沒有找到桃枝,也從沒聽說有什麽做珍珠生意的商人來善縣買過丫鬟。”許輔嘆道:“後來的事,大人也都知道了,學生報官尋找桃枝,其實本就沒報什麽希望,原縣令大人又威嚇勸誘,便打了退堂鼓。學生內心覺得,桃枝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她姊妹兩個,也許在九泉之下,早已團聚了吧。”

秦姜默然,腦海裏描摹出兩名年輕俏麗的姑娘的輪廓,一個溫柔憨厚,一個聰明伶俐,在春日的朝陽下無憂無慮地笑。桃枝把她認為好的歸宿給妹妹,自己則跟隨浮雲一樣行蹤不定的泉州商人而去時,是否內心已有了不祥的預兆?

“最後一個問題,”她開口:“你是怎樣聯絡玉箸臺的?”

許輔看了她許久,嘴唇翕動,最後似乎下定了決心,親自去書房取來了一個物事,交給秦姜,“我父母妻子皆已不在,又無兒無女,凝香死後,更無後顧之憂。如今將這玉箸交給大人,若大人真能查清梅花山莊內幕,告慰凝香在天之靈,哪怕明日我也出了什麽意外,又有什麽關系!”

原來是兩根玉箸,一長一短,觸摸處盡是繁覆的紋路。

“將它們拿給三絕書齋的夥計一看,他們便知道該如何聯絡。”他道。

該說的話已說盡,許輔將人送至門外,向著他們深深一拜。

秦姜攜了玉箸,帶著蘇吳與捕快們重往三絕書齋而去。

路上兩人勒馬並行。望著官道芳草萋萋,她多有感慨,“金縷夫人說女子之間不可深交,交情多了便有嫉妒拉踩之事,我看全是一派胡言。”

“大人應當最了解女子,大人說一派胡言,那便是一派胡言。”蘇吳道。

秦姜瞥了他一眼,忽而問:“我倒是好奇,你又曾遇到過什麽樣的女子?”

蘇吳哂笑,但卻也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來,而後回答:“多是些使刀拿槍的,也有閨閣弱質——不多;有耽於兒女私情,全不顧身邊人的,也有以家國為重,舍身取義的女子。”

她點頭稱是,“女兒之間的情誼本不輸男子,譬如桃枝與凝香。桃枝擔心妹妹,不忍她去泉州那麽遠的地方,因此設計與之調換;凝香出得莊去,仍心中惦念姐姐,求許舉人為她尋姊。”

兩人一面說著,一面來到了三絕書齋。

距離上一次來,已經將近半年,這書齋還是擠擠挨挨的門面,夥計來來往往,不熱情也不冷淡,只是向幾人拱了拱手。

秦姜讓捕快們在外等候,自己和蘇吳進得書齋。和上次一樣,依舊往裏間而去,夥計收了玉箸,塞進陰陽青鳥之中,又記錄了家住何處,便讓她回去等候消息。

“短則幾日,長則數月,一有回應,我們便會派人知會。”他道。

秦姜大失所望,出來後,對蘇吳道:“我以為江湖人之間傳遞消息,會比驛吏快一些。”

蘇吳好笑,解釋道:“江湖斥候,其成員往往居無定所,頭目更難以捉摸行蹤。如今有三絕書齋半明面地做傳書遞簡的生意,聯絡起來,已經比以前簡便太多。”

秦姜半信半疑,“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因為我是個大夫。”上馬前,蘇吳給出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大夫嘛,與打打殺殺的江湖人接觸最多,知道的自然也多了。”

兩人邊走邊聊,才拐過路口,三絕書齋的夥計便匆匆追上了他們,恭恭敬敬道:“公子,您的回信到了。”

秦姜:“不是說短則幾日,長則數月?”

夥計微笑:“通常的確如此。”

她又看看蘇吳,蘇吳摸了摸好看的鼻子。

回信只有一截短短的竹筒。她將裏面的紙條抽出來,看著上面幾個小字,依舊覺得非常草率。

“戌時三刻,啼鶯棹。”她一字一字念出來,“這算什麽回信?”

啼鶯棹是西城河上一艘花船的名字。

再問夥計,對方卻一問三不知。秦姜只得揣著紙條,納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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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城的主河道——秀河之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來往穿梭,白日裏忙活的大多是窄長的烏篷船,一人撐橰,點岸即離,也有稍大的漕運船只,載著大包小裹,偶爾也載客人經過。但若說哪種船只最豪華、最精致,那必定是西河道上的花船。

花船的生意都在晚上。月上柳梢,街市關張了,西城反倒喧鬧起來。河面上燈光映著波光,人聲伴著樂聲。時常有穿著華裝艷服的姑娘在河畔攬客,招呼人榻上過河的小船,載著來尋開心的客人,渡去河心的畫舫。

啼鶯棹便是眾花船裏的其中之一。

這晚,啼鶯棹迎來了兩位新客。一個長相陰柔,唇紅齒白,另一個修眉俊眼,湛然若神。兩人皆是富家公子打扮,鴇兒娘歡天喜地將兩人迎上船,剛要推薦姑娘,便見矮些的那個從懷裏取出兩根玉箸,遞了過來。

這當然不是渡夜資——就算是,鴇兒娘也不敢收。

她塗脂抹粉的臉上,綻開了花一樣的笑容,恭敬而殷勤,“原來是貴客,請跟我來。”

兩位貴客自然是秦姜與蘇吳。

秦姜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由得好奇打量。啼鶯棹很大,甚至與一般的客棧酒館沒有分別,只不過將小樓蓋在了堅實的大船上。船身彩色幔帳隨風輕揚,雕梁畫棟,絲竹管弦不絕於耳。一樓有舞姬表演,並設下好茶好酒,供人評頭論足,二樓有酒宴廂房,陳設華麗。樓上樓下熱鬧非凡,常有姑娘陪著恩客進進出出,談笑自若。

鴇兒娘帶兩人上了樓,尋到最豪華的一間,通傳後便請兩人進去。

秦姜對這類江湖聯絡並不太了解,看了看蘇吳,對方回了一個“放心”眼神。她不再猶疑,推門進去。

迎面架著一扇美人娟畫屏,轉過屏風,但見羅綺彩繡,幔帳金鉤,漆雕的幾案和桌椅雅潔整齊,地上鋪著姜黃絳紅的牡丹絨毯,一道湘妃竹簾兩邊挽起,露出更裏間的閨閣陳設,顯然是哪個花娘的房間。

一人身著錦繡,玉箸發冠,從湘妃簾後踱步出來,見了兩人,很是隨意,比了個“請坐”的手勢,“清晨剛分別,不想你們晚上就找過來,果然有點本事。”

秦姜瞪大了眼,“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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