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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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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一)

夜黑得像化不開的墨。

青綺從渾噩和惡心感中逐漸蘇醒,發現眼前一片昏黑,她似乎躺在某個冰涼的地方,從四肢、脖頸處逐漸傳來覆蘇的銳痛,掙紮了一下,卻動彈不得,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恐懼,驀地發現一片黑影投映在自己身前,蛇一樣緩緩扭動,竟然扭成了一個詭異的人形。那人——或者說那“東西”朝自己走來,與此同時,深深紮進她身體裏的尖刺仿佛活了一樣,拼了命地往裏鉆,帶來又一陣痛楚和眩暈。

“啊——”

刺耳的尖叫劃破寂靜,噩夢——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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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姜被從床上叫起來的時候,看一眼還沒亮透的天,昏昏沈沈地問:“什麽事這麽著急?”

梅兒在屋外道:“大人您快點吧!門房已經把人讓進來了,說是鄺平侯府的小侯爺讓您即刻到西山的梅花山莊去,那兒出了要案!”

她一個激靈:“什、什麽小侯爺?”

慌促地穿戴好了,秦姜趨步來到前廳,來人已經坐在正堂的位置了,見了他,便道:“貴縣,請速與我等走一趟吧。”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強橫得讓人覺得他們才是這一縣之主。

秦姜剛想問話,一面令牌就差點懟到她臉上。她後退兩步才看清,那金牌上刻著“忠武鄺平侯府”幾個字——那是先皇親自為扶保他登基的鄺平侯竇允賜的嘉獎。

只是她一輩子沒見過這麽大的官,這小小的善縣也大不可能與遠在天邊的鄺平侯扯上半片關系,再者這麽個天一樣的貴人大駕光臨,怎麽她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黑衣的侍衛不由分說,架起秦姜就往外走,還吩咐衙役,“點齊人馬,跟上來!”

從起床到被扔進轎子,前後連半盞茶的時間都沒用到。直到轎子動起來了,秦姜這才好不容易坐穩,問道:“諸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下官如墜雲裏霧裏……”

外面的轎子一路疾行,速度快得出奇,四個轎夫顯然是內力精純的練家子,竟擡得轎身四平八穩。其中一人還能用又穩又快的語調向她介紹事情的原委。

原來是鄺平侯府的小侯爺微服私訪,來到善縣以西的梅花山莊,正巧遇到了妖怪吸人精血,便下令官府徹查此事,安定人心。

“小侯爺到梅花山莊……微服私訪?”秦姜如聽天方夜譚,不可思議至極,“還遇到了妖怪?”

“是。”

梅花山莊她有所耳聞,據說那是個專替人調教丫鬟歌姬一類的地方,因此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是半個尋花問柳的地方。

——之所以說半個,因為山莊接客,只接達官顯貴,次一點的有錢人家都會被拒之門外。

其實梅花山莊修建在善縣與隔壁寧州府之間,說不好到底是在誰管轄地界,但莊主人每半年都有多多的稅銀往兩邊打點,所以以往雙方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其自行方便。

秦姜自然也沒去過,到的時候,才發現這是一處環山繞水、風景絕佳的地方,遠遠地就看見周圍一片花海,曲曲彎彎的小徑通向山莊一帶墻垣,從一面看來,就已經知道是個極寬敞的莊園。

有丫鬟和家丁已經等候在門前,見到轎子停下,馬上前來行禮。秦姜出得轎來,尚見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也不知是怎樣的妖怪,才讓這小侯爺如此心急火燎。

那四名轎夫氣不長出、面不改色,壓根不像擡著一人的轎子走了這麽遠的路的模樣,繼續帶著她往裏進,穿過重重游廊,進了一道道院門,終於來到一處燈火通明的花廳。

她被攔著在外頭等候,侍衛進去通稟。此時秦姜打量周圍,發現兩排同樣的黑衣侍衛,整齊肅殺地一直從裏頭站到外面,跟隨而來的幾個丫鬟打扮都頗為俏麗,面色卻各有憂慮驚恐,似乎極為不安。

很快有人傳喚她進去。秦姜整理好衣冠,趨步而入。

開春的天氣已經不算寒峭,花廳裏卻更加溫暖,粉紅煙羅的彩帳四處飄散,搖曳出女兒鄉的溫柔暧昧,花香與熏香糅在一處,彌散在每個角落,她低頭盯著猩猩紅的軟毯,估計著到了不近不遠的地方,跪地行禮,“侯爺大駕,下官迎迓來遲,請恕死罪!”

上首一個慵懶的聲音開口:“找個地方坐著,免了那許多客套。”

接著就有人擡來椅子,讓她靠邊坐了。那小侯爺又道:“擡起頭來與本侯說話。”

秦姜依言擡起頭,與那人對視一瞬,目光又垂了下去。兩廂各自驚訝——縣令驚訝於小侯爺的年輕,小侯爺驚訝於縣令的俊俏。

竇小侯爺頗為滿意地道:“善縣真是個好地方,連貴縣令都如此清俊。”

秦姜道:“侯爺謬讚,聽聞山莊出了怪事,驚擾了侯爺?”

“是了,”對方拊掌,指著旁邊的一扇屏風,道:“貴縣不妨看看,本侯之所以這麽急著把你叫來,是因為有人差點被妖怪吸幹了精血。”

說罷叫人撤去屏風,一名面色青白的女子躺在簡易的竹榻上,雙眼緊閉,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是處在昏迷之中。她穿的是入睡的白色褻衣,長發披散未梳,腳上沒有鞋襪,秦姜得了允許,起身查看,發現她脖頸、手臂和腳腕處均有一塊淤痕,淤痕當中有不易察覺的細小血點,臉色也白得嚇人,當真像他所說,被妖怪吸了精血。

“她是在玉梅冰簟上被發現的,昏迷前,尖叫著說有妖怪,這麽虛弱,也不知能不能活下來。”竇小侯爺道。

秦姜問:“玉梅冰簟?”

“是敝莊用來練習本門心法的東西,用博山的藥玉雕成,於女子修煉極為有益。”開口的是從剛才開始,一直侍立在一旁的一名美艷婦人。

她顯然就是梅花山莊的女主人,生就一雙多愁的含情目,烏雲秀鬢,紅唇如櫻,雖有一些年歲的痕跡,風韻卻更勝秀稚少女,說話時溫柔地盯著秦姜,若秦姜是個男子,肯定就要沈醉在她眼裏的風情神秘之中。

不過她是拋媚眼給瞎子看,顯然對方對她口中的“玉梅冰簟”更感興趣,轉而向貴人道:“下官有兩個請求,望侯爺恩準。”

竇小侯爺擺擺手,示意她說。

“首要便是醫治這位姑娘。下官識得一名醫術精湛的大夫,有他在,定然可以保全性命;另外,下官想看一看這玉梅冰簟。”

“那是自然,”小侯爺道:“你的地盤,你說了算。”

當下讓侍衛去請人,又親自帶路,領著秦姜和一幹人等去查看玉梅冰簟。

竇小侯爺拋去這個顯貴的身份,就是個隨心無忌的少年郎,多年的養尊處優、眾星捧月養成他說說一不二、我行我素的頑劣驕縱,再加上身邊高手如雲,護他周全,便什麽犄角旮旯、山坳匪窩都敢鉆,此次在梅花山莊,哪怕聽聞了妖怪殺人,眼見了半死不活的受害者,也沒有澆滅他對溫柔鄉的熱情之火,反而對那妖怪更加好奇。哪怕身邊的人一再進諫,讓他離開這危險的地方,他也全當耳旁風,賴在這裏一步不肯挪窩。

“你叫秦薊?哪裏人?”一路上他邊走邊問。

秦姜答:“是,下官是通州人。”

“可曾娶妻?家中還有什麽人?”

“回王爺,下官已有妻室,家中尚有母親。”

“你爹是做什麽的?族裏可有人做官?”

“回王爺,下官的父親不過一布衣小販,人丁雕敝,並無同族。”

“你在這善縣多長時間了?可曾聽聞過什麽風土人情?……”

不長的一段路,秦姜的祖上十八代已經被竇小侯爺刨了個遍。

小侯爺真是太愛問問題了。

好歹是到了地方,當竇小侯爺就快問到“你和貴夫人是怎樣相識”之時,秦姜先一步開口:“侯爺,下官這便去查探一番。”

竇小侯爺:“嗯哼,去吧。”

整個梅花山莊,只有這一塊玉梅冰簟,擺放在一間四面環閉的空屋裏,也不知道這兒共有多少修習內功的女子,這麽一塊夠不夠。

待走近了,她才知道這“玉梅冰簟”名稱的由來。說是“簟”,它更像是一張床,只是從上到下由通體透明的白色琉璃打造,半人多高,表面雕刻著精美纖巧的梅花樣式,晶瑩剔透,仿若寒香縈繞,足以使人驚嘆這件珍寶之美。

從冰簟這頭,隱約可瞧見對面站立的人的羅群鞋襪,除此之外,簟上什麽也沒有。

“請問貴莊的女子都是怎樣在這冰簟上練功的?”秦姜問。

梅花山莊的女主人——梅金縷道:“本門乃正道心法,並不詭譎,一貫是五行朝天,凝神靜心即可。”

秦姜點頭,在周圍檢查了一圈,又問明了一些詳情,在心中默默記下。期間竇小侯爺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似乎想看她究竟怎樣查明真相。

秦姜又讓人帶她去那名叫青綺的倒黴姑娘住處一看。幾人便覆折往另一個方向,在叢花簇葉的掩映小路上來到了丫鬟們的住處。

梅花山莊看來是真的很有錢,連姑娘們住的都是連排的二層小樓,分布在好幾處院子中。一樓的門向南開,二樓則有木梯向北而去,樓上樓下並不相連。

青綺的房間就在二樓。幾人登上樓梯,在房中找了一圈。床邊整齊疊放著衣裙,床上有睡過的痕跡,枕邊還攤開著一本內功心法。

“房間可被動過?”秦姜問。

梅金縷道:“自從後半夜青綺被救,已派人守衛此處,並無人敢動一分一毫。想來是青綺這丫頭癡迷武學,忽有心得,便去了玉梅冰簟,結果正巧被那妖怪尋著。”

秦姜點頭,又將左右隔壁的丫鬟叫來,問:“你們可知道妖怪殺人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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