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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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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二)

他們兩人似乎嚇得不輕,連忙點頭,“箜篌姑姑已經告知奴婢們了,奴婢們正睡著,什麽都不知道!”

“箜篌姑姑?”

“是聽風苑的掌事,”梅金縷接道:“在莊中已經多年了。”

梅花山莊足有一百多個年輕姑娘,光是住所就占了很大一片,因此劃分成十個院子,每院有一名掌事,多是從以前留下的姑娘們中調上來的。青綺所在的聽風苑掌事,便是這位箜篌姑姑。

秦姜將人也喚來,問:“青綺姑娘在莊中待了多久?”

箜篌道:“已有兩年,因姿才甚眾,本已有了買主,明日就要接出去,如今出了事,恐怕……唉。”

“哦?”秦姜問:“那買主是何人?”

而梅金縷略顯歉意,拒絕了她的問題,“請恕奴家無可奉告,敝莊的客人向來是不對外洩露的。”

秦姜看向竇小侯爺,後者對她做了個“本侯也沒轍”的表情。

她轉而又問那兩個小丫鬟,“你們來此多久了?”

一個答“一年”,一個答“一年半”。而當被問到青綺家住何處時,兩人面面相覷,還是箜篌代替回答:“是從關外逃難來的,家中已沒有別人,是個可憐的孩子。”

正說著,突然有個幼嫩的孩童之聲咿咿呀呀上樓來,後面還跟著丫鬟的叫喊:“二小姐!你慢點兒!箜篌姑姑有事呢!”

咚咚噠噠,眾人剛看向外,已有個團子似的小東西沖進來,黏在了箜篌的腿上,眨巴著大大圓圓的眼睛,口齒不大清晰:“咕咕、咕咕……”

丫鬟氣喘籲籲跟進來,忽見屋內眾人,磕頭告罪:“二小姐鬧著找箜篌姑姑,奴婢攔也攔不住,請饒奴婢沖撞之罪!”

箜篌神色溫柔下來,向主人請示:“奴婢先將小姐抱下去吧。”

梅金縷點點頭。

小女孩被箜篌輕輕抱起來,趴在她的肩上,怯生生的目光看著這群陌生的大人,雖然眼睛很大,但面色白中透青,嘴唇也並不紅潤,因換了單薄的春裝,便露出瘦弱的身體來,顯然不是什麽身體皮實的孩子。

梅金縷道:“貴人莫怪,這是奴家的女兒,頑劣慣了,不知禮數。”

竇小侯爺看著窗外一大一小離開的背影,道:“有意思。”

秦姜若有所思。母女見面,卻彼此視而無物;奴婢不是母親,卻勝似母親。

看來梅夫人對她的女兒並不太重視。

花廳那邊,侍衛已接來了懸壺館的大夫——蘇吳。

秦姜到的時候,蘇吳正在為青綺施針。自從上次除夕,兩人已經兩三個月沒見,再見面時,看著低頭專心救人的蘇大夫,她心裏突然生出了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莫名郁結。

醫館這麽忙嗎?連偶爾來縣衙看一看也沒時間?

這時蘇吳擡起頭來,向幾人略施一禮,“侯爺、大人。”

竇小侯爺被他這一眼又驚為天人,喃喃自語:“這善縣果然是人傑地靈……”

秦姜抿抿嘴,面上四平八穩,問:“如何了?”

“許久不見,大人找我,果然又是有事。”蘇吳卻說了這麽一句,接著在青綺臉上某處旋入一針。

直到紮完了,他才道:“她中了迷藥,這才昏迷不醒;失血不過是拖延了她暈厥的時間。”

“迷藥!?”

眾人皆是驚詫。梅金縷驚疑道:“妖怪殺人,怎麽會先用迷藥?難道是……”

竇小侯爺問:“難道什麽?”

梅金縷驚疑不定,摒退侍立兩邊的下人,這才一聲輕嘆,說出原委:“說來不怕幾位笑話,奴家原先建立梅花山莊,其實是為了救濟一些沒有親人的可憐孤女,但世道艱難,人越收越多,莊中原有的一些田產家業根本不夠填這麽多人之口。出於無奈,這才與姑娘們商量了,開門……做些風雅生意,除賺些錢糧之外,若姑娘們尋著了好的依靠,也可以出得莊去,自行生活。”

“但——諸位都是男子,或許不大明白,這女子眾多的聚居之處……就會生出一些事端。”她接著說:“嫉妒、攀比、誣陷之事,屢禁不絕,更何況進出山莊的郎君非富即貴,多有姑娘們明爭暗鬥的先例。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讓她們都分開來住,沒想到,連這樣都不夠,居然有人為了陷害青綺,裝成妖怪……”

“這麽說來,夫人你猜測是同莊的姑娘想要殺害青綺?”竇小侯爺道:“那兇手豈不是就在這一百餘位女子當中?”

梅金縷幽幽點頭。

竇小侯爺很是不樂,“那本侯豈不是沒法毫無負擔地和這些可愛的女子一起喝酒了?”

雖然這麽說,但中午時分,金縷夫人設宴之時,竇小侯爺依舊摟著姑娘,喝得很是暢快。梅金縷特地放下身段,在秦姜身邊親自作陪,為她斟酒布菜,很是殷勤周到。她還格外喚來一人,端的豐神俊朗,又極會看眉高眼低,見竇小侯爺看慣了歌舞無聊,便自薦劍舞,席間助興。

梅金縷笑道:“此是奴家之子,名喚梅繼業,今年一十八歲,可惜我這梅花心法更適合女子一脈,無法傳授與他,便另為他延請了一些高人,如今也學得一些皮毛,侯爺若不棄,便讓他舞上兩回,請侯爺多加指正。”

她滿面笑容,看自己兒子的目光裏充滿了讚賞,秦姜看得出來,這是發自內心的驕傲與滿意。

一個慈祥的母親看自己出類拔萃的兒子時,正是這種目光,就像曾經母親看秦薊一樣。

竇小侯爺來了些興趣,讓他領了劍,在席間展示。

不得不說,梅繼業的劍法極為出色,動作如行雲流水,雖然刻意消減了些殺意,又多添了一些觀賞性的舞姿,但連秦姜這個外行也不難看出,與其說是劍舞,它更應該被稱作劍術。

劈、挑、砍、刺,縱、掠、騰、躍,每一招都有條不紊。梅繼業身穿白衣,舉動間,便像一只翩翩白鶴,飛騰在青雲繚繞之間。

蘇吳一目不錯地看著他。

竇小侯爺也看得有些入神,直到一舞畢了,這才連連撫掌稱妙,問:“你師從何人?”

梅繼業道:“家師乃一閑雲野鶴,平常自稱松雲道人。”

竇小侯爺便扔開美人,讓梅繼業到自己身邊,與他交談,又勸他飲酒,很是親昵的模樣。

秦姜看得咂舌,回看梅金縷,卻並沒有發現她有任何不忿神色,反見她撓了撓自己的脖子,似乎有些紅疹。

“大人恕罪,奴家自小有些花粉之癥。”她歉然一笑,似乎是擔心秦姜嫌惡,便主動坐遠了一些,“一到春日就如此,已經習慣了,過了這一季就好。”

說著,她叫來一個丫鬟,道:“紅露,你去花園給我采一些雷公藤葉子來。”

叫做紅露的丫鬟應了一聲,便要走。

“哎,別那麽急。”梅金縷無奈,又叫住她:“切記戴上手套去摘,免得樹皮的毒液弄壞雙手。”

囑咐完,這才又讓紅露去了。

看著她的背影,梅金縷道:“紅露是個好姑娘。原先那客人想要買的是她,其實是我從中作梗,因青綺年紀更大,也穩重一些,我便擅作主張將她訂給了客人;想來是緣分天定,青綺終究沒這個福氣,若她能醒來還好,若醒不來,客人那邊,也只能讓紅露頂上了——只是她有些冒失,性子也急,怕會讓客人不高興。”

秦姜道:“各人自有緣法,夫人不必操心。你要那雷公藤的葉子做什麽?”

“這是個治奴家花粉癥的偏方。拿葉子揉碎了,擦一擦皮膚,紅腫即消,很是有效。”梅金縷道。

她似乎實在難忍,為秦姜換了個陪侍,便告罪退下,自行休息去了。

蘇吳是個大夫,不僅在今日宴席中身份最低,恐怕也是往來山莊的客人裏,最不值錢的一個,要不是秦姜相邀,壓根連門也進不去。梅金縷走後,為他布菜的丫鬟便懈怠下來,不大願意殷勤侍奉。蘇吳便執杯擒盞,把自己換到了秦姜那一桌。

秦姜尚在偷看主桌的竇小侯爺和梅繼業,一面撈起酒杯,身邊人斟了一杯。她喃喃自喟,“果然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有小侯爺這樣的心胸,方能體會更多的人生樂趣……”

她將酒杯放下,後面又搛來一口塘鱧鮮膾,她就著筷子吃了,一面慢慢回想上午所見之景,不知不覺,又喝了一杯。

再要喝第三杯的時候,一只手覆在了玉盞之上,低沈悅耳的聲音勸誡道:“多飲傷身,大人吃些菜。”

驚覺回頭,秦姜發現蘇大夫已經坐在了自己旁邊,噙著淡淡笑意看著她。

“桃花梨酒雖甜,但後勁大,我可不想看到大人喝完,再睡在誰家門口。”他道。

秦姜微紅面頰,瞪了他一眼,只是眸中含著酒後的水汽,倒像是隱秘地與人撒嬌。

蘇吳看著上首飲酒的兩位,轉而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你說,世上會有面貌極其相似之人嗎?”

“自然有,我和哥……”秦姜想也不想便,恍而想起場合不對,“血親之間,相貌相似者比比皆是。”

“血親。”他將這兩個字重覆了一遍,“可惜縱然相貌相似,舉止神態也不盡相同。”

沒有酒喝,她只能吃幾口菜,期間問他:“那位青綺姑娘何時會醒?”

“不好說。我已經開了藥方,讓人照方煎熬。服過藥,也許明天前能醒來。”蘇吳道。

她直覺有些不把穩,便道:“要不要我們親自盯著煎藥?”

他微微一笑,“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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