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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歲歲如同梁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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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歲歲如同梁上燕

“善縣縣令,秦薊。”她亮出身份,無視陶擎風嗚嗚啊啊的求救,道:“謝蘅小姐的案子已經查明了,她乃服毒身亡,死者已矣,請節哀。”

那人的雙眼猛地射出兇狠的光,“花言巧語,你也前來送死!”

秦姜道:“你為什麽不問問,我是怎樣得知她自盡身亡?謝蘅小姐是個可憐之人,雖無人加害,但幹系之人,皆是兇手。”

陶擎風此時如見救星,咿咿喳喳又哭又叫,求她救他,卻被那只腳踩住頭顱,陷進塵埃裏,四肢抽搐掙紮,像待宰的牲口。

“……我……沒殺她……不是我……”

“在你心中,謝蘅小姐就一定那麽堅強嗎?她失去至親,沒有祖母庇佑,被愛人辜負,被夫家欺負,懷著見不得光的孩子,此身已陷入泥潭,又無人拉她一把。死對她來說,反而是最好的出路。”

那人搖頭,目眥盡裂,“你知道什麽!她不會……”

“不會自盡?”秦姜道:“可她就是自盡了。我們已經查明,她所中的[砒·霜]之毒,是向自家藥鋪索要的,而中毒之時,也是獨自在屋中,陶擎風根本就沒有下手的可能。

你去過覺海寺吧?那朵野金雀或許是你相贈,被她一直珍藏。那你將花與她陪葬時,有沒有看見那個孩子?

——你和她的孩子。他已經七個月了,眉眼像不像你?真可憐,還沒出生就跟隨母親而去,你仗劍的江湖天下,他連一天都沒見過。

她瘦得皮包骨,你真的沒有懷疑過她的死因嗎?還是你只能告訴自己,她是被陶擎風所害;你一廂情願地報仇,認為殺了陶擎風,謝蘅小姐在天之靈就會得到告慰?”

“閉嘴!”那人發出瀕死的獸一樣的嚎叫。

“謝蘅小姐嫁入陶氏,被人欺負不假,但究竟陶擎風沒有加害之心;她所吞[砒·霜],雖是謝氏家主給予,但到底是她自己索要在先;這兩方清楚明了。但關於你,有些事我實是不大明白。你與謝蘅分明兩情相悅,為何你一直不娶她?既不娶她,為何又行茍且之事,讓她珠胎暗結,以致在夫家受盡屈辱?你說為她報仇,但一步步置她於死地的,難道不正是你自己?”

一個將死之人,還能怎樣更加絕望?

秦姜今日,在他臉上看到的,就是足以將人拉到深淵之中的絕望和痛苦。

她真心實意地想要知道答案,但並沒有得到對方的回答,只是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卻仍一言不發。

“張仇。”

蘇吳忽然開口,卻叫出了他的姓名。

秦姜一楞,也不知他是怎樣知道,更不知自己為何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蘇吳道:“菩提劍張蓮璞一生高潔正直,赤誠坦蕩,坐化前留下‘戒嗔戒貪、不藏奸私’之語,為本門傳承。他的後人,本該光明磊落,怎麽會做出殺人洩憤之舉?”

秦姜終於想起來,在哪裏聽過他的名字——謝蘅早死的兩個母親,都出自張氏,而這個張氏,到如今只有一個後人,就叫張仇。

仇,取意代代不忘謝氏欺辱之仇。

背負著這個名字長大,被強行與這滔天之仇綁在一起的他,從出生之時起,就失去了與謝蘅結成連理的選擇。

“我不過是一個……給先人蒙羞、負盡身邊人的敗類罷了。”

張仇空洞的神情有了一絲裂紋,山崖之上,他的鬢發被吹得散亂,眼眶是紅的,身子也佝僂了下去。良久,他再度開口,“你說得對,最該死的是我自己。如果沒有我,阿蘅不至於死。”

他閉上眼,神情似哭泣,但卻再流不出淚。

陶擎風抓住時機,從他腳底溜走,連滾帶爬,也不知哪兒生出的回光返照的力氣,逃向秦姜二人的方向。

張仇睜開眼,冷漠地看著他的背影,舉起手中長劍。

劫後餘生的狂喜凝固在陶擎風的臉上,他圓睜的二目仿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低頭看著貫胸而入的劍身,腳尖尚無法著地——他被釘死在了樹幹上,就在秦姜身旁。

夜風吹徹人的肌骨,張仇臟汙的衣袍隨風鼓動,他向著最高處走了兩步,擡頭瞇起幹涸的眼,望向中宵明月,似乎那不是月亮,而是耀眼無比的太陽。

秦姜失聲,徒然伸手欲撈,卻心知可笑,耳畔傳來切切嘈雜的喧囂人聲,火把的光亮搖搖曳曳,越來越近。

“你氣海凝滯,脖頸瘀斑,手腕處有黑紫圈痕。”久不出言的蘇吳卻突然再次開口,“你中過‘歸期’之毒。”

“歸期?”秦姜不解。

“百越之地的水上人家,女子自行擇夫,通常是一些游子遠客,丈夫出門之際,妻子問清歸期,施於此毒,丈夫若在期限內歸家,便能服下解藥;若遲遲不歸,毒性發作,便再難生還。”蘇吳道:“但制作解藥需用當地新鮮的毒草,且過一時三刻,解藥空置便會失效。在善縣,歸期之毒根本無法可解,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歸期……?”張仇喃喃。

秦姜卻仿如靈犀一點,千頭萬緒突然之間有了一絲明亮天光,道:“那日她在漪園,等的人是你!她想讓你活下去——張仇,她想讓你活著。”

張仇卻搖了搖頭,“她恨我,她要我死。”

“她想讓你活,”秦姜道:“你身中劇毒卻能活著,就是證明。那歸期之毒,原本就是她下的,也許某一刻,她恨著你,想與你一同赴死;但她後悔了,她把鯤卵給了你,你服下後這才沒有中毒身亡。”

蘇吳皺眉:“……鯤、卵?”

“那枚珠子有解毒奇效,這歸期之毒,它未必不能解。”她道。

有一瞬間,蘇大夫俊俏好看的臉上似乎浮現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若真要形容,秦姜願稱之為“忍無可忍的嫌棄”。

蘇吳道:“這樣怪誕的名字,虧你想得出來。”

忽然火把的亮光一閃,有幾人一面嘶喊著“少爺”,一面沖出來,都是陶府的家丁。他們目瞪口呆圍著陶擎風耷拉著腦袋的屍體,七手八腳地拔劍,而對著張仇,卻猶豫著互相推搡,不敢上前。

張仇站在丈餘之外的崖邊,冷峭地凝望營營眾生。

“恨與不恨,我並不在意。只是沒有阿蘅的世間,了無生趣。”他道。

最後,他伸手攬月,墜落前,空茫茫的眸子裏盛滿了失落已久的笑意,“我騙她的,其實那是匿雲珠。她傻乎乎的,就信了。”

眾人爭先恐後奔向崖邊,卻沒有人能捕捉他的身影。崖下是翻湧的河水,流出善縣,流過寧州,一直流向百越之地,那裏的水上人家,依舊在唱著“君問歸期未有期”,慶賀如約而至的夜行歸人,悼念永無歸期的他鄉之客。

最後一絲長夜盡了,秦姜怔怔地盯著崖畔孤巖的輪廓,巖上隙間,有柔婉的草脈生長。她借著月光、天光與火光,極艱難地辨認出那其中鮮黃的野金雀花,而蘇吳在她身旁,安靜地遙望遠方巍巍的山巒,各自有難以言書的心意。

不知過了多久,蘇大夫才長長嘆息一聲,不知是惆是悵,“匿雲珠啊……”

秦姜問:“原來你是為了找這東西?”

天光泛起了魚肚白,山嵐霧氣漫漫,兩人緩緩下山,不知是不是天色映襯,蘇吳的面色更蒼白了。山中濕重的霧氣比往常更為寒冷,打濕了他長發的發梢,眼睫眨動間,似乎也投下氤氳的水汽。

秦姜不禁問:“蘇大夫,你身子不大好?”

“老毛病。”蘇吳一面慢行,身後馬兒時常湊過來嚼他的衣擺,“若是有匿雲珠,興許能治一治。”

“你為何會知道這東西?”她好奇。

他笑而不答,轉而道:“折騰了一夜,大人可別忘記恩賜新匾——我想好了,還題‘懸壺濟世’四個字吧。”

秦姜覺得他有轉移話題之嫌,但經他一提,也覺疲倦。好在松竹軒早有轎子備在山腳,吩咐了善後事宜,她坐上轎,在晃悠晃悠的瞌睡中裏,回到了衙門。

翌日升了二堂,秦姜傳來陶、謝兩家的幾個相幹之人,簡單地將案子了結。如今謝蘅、陶擎風夫婦雙雙身亡,也沒什麽主告被告,兩家都是苦主,淚眼看淚眼,從前是謝氏喊冤,現在成了陶氏受罪。唯一的兇手張仇也墜崖而死,今日將兩家傳喚到二堂,不過是給個緣由。

“陶謝本是姻親,只因內宅陰私,最後釀成慘事,兩家都有過遷。謝夫人並非被夫所殺,那日漪園相見,本是二人偶然遇到,言語不和,陶擎風憤而離去。證據就是他下頜處的傷疤——那是被園中西門帶刺的椒樹所傷。他從西門離開,只因為此行出門,就是要去城西的行院。試想一個要去尋花問柳之人,怎麽會特地先趕去漪園與感情不和的妻子相會?

[砒·霜]之毒發作時間短,謝夫人明顯是於當日晚間,服毒身亡。至於她為何會得此毒藥……”

秦姜銳利的目光釘在謝勝身上。

謝勝忙一揖到地,告罪道:“是草民無知,草民有罪。只因侄女到家中藥鋪索藥,說屋裏鼠患嚴重,因此草民才首肯將藥給她,怎能想到她竟然……唉……”

回應他的是縣令意味不明的神情。

“大人!”陶公哭倒在地,指著謝勝,“都是他家門風不正,養出不守婦道的女兒,害了我兒啊!我夫妻年過半百,就這麽一個兒子,如今他被那奸夫所害!我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再沒活路了!大人為我們做主!”

“住口!”秦姜一拍驚堂木,喝住陶公:“謝夫人冰清玉潔,你們為流言所惑,將她趕回娘家,若不是這一番糊塗行徑,哪會使他夫妻雙雙而亡?婦人懷胎,本就各有不同,謝夫人不過是胎象穩健,胎兒略大,你們便捕風捉影,鬧出什麽奸夫;如今人死家毀,尚不悔改,還欲汙蔑兒媳清譽,若不是看在長者為尊的份上,本官定要治你一個治家不公之罪!”

陶公囁嚅,欲言又止,只得恨恨甩手。

“本官已查明,殺死陶擎風的兇手是個行走江湖之人,年少氣盛,聽說善縣這一樁公案,只以為是惡夫殺妻,便見義勇為,誤殺好人。”秦姜又道:“但天理昭彰,報應循環,武林中人行事偏激,以致天罰,不慎跌入懸崖而死,也算報了你陶氏之仇。”

“此案已了,望從此兩家解開嫌隙,莫要再生事端。此案牽涉四條人命,可大可小,本官秉公斷案,為的是告慰死者,保全生者,若是你兩家還嫌不夠,再鬧起來,有多少家底可填這人命官司?到時驚動府裏,可就不是本官能說得上話了。”

一個大棒一個棗,囫圇把這案子填了,這就是秦姜所能做的。兩家都不幹凈,真追究起來,免不了治謝勝一個遞刀殺人的罪過。那藥耗子的[砒·霜]份量能有多少?何至於給整整一包?擺明著有成全謝蘅死志的歹毒之心。究其原因,恐怕一來怕流言中傷謝氏清譽,二來借謝蘅之死,索回嫁妝,打得一手好算盤,到底不過是欺負無人庇佑的孤女罷了。

更不用提陶氏,若沒有陶擎風的那幾十個鶯鶯燕燕,謝蘅不至於終日受氣,家中大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兒子整日尋花問柳不聞不問,卻怪兒媳攏不住丈夫的心。陶擎風那包殘餘的墮胎藥還在衙門裏放著呢。

至於張仇——秦姜覺得,沒必要將他扯進來,給個“無名俠士”的名頭就夠了。

他已經摘到了天上的明月。兩人生不能連理,死不能同穴,希望魂魄到了地下,奈何橋上相攜而行,下輩子還能再續前緣。

結案後,呂椒娘笑話她,“大人這案子斷得真好,稀裏糊塗地起,稀裏糊塗地結,只摘頭尾兩段,把中間一大截子一筆勾沒了。”

秦姜道:“我私心裏希望謝夫人走得清清白白,張仇也不墮俠士之風,若還原案件本來面目,多生事端不說,他兩人又要遭世人多少唾罵。”

呂椒娘嘆息道:“還是如今江湖式微,才將十幾年前的舊怨延續至今。若是一百年前,我們武林眾派就是整個天下,按謝氏以前的行徑,早早就被滅門了,斬草除根,那謝蘅連長大的機會都沒有,哪還來今日這些破事。”

秦姜多看了她兩眼,驚悚地發現夫人臉上竟然帶著頗為懷念的感慨之情。

“怪不得說武林豪橫,你們拿刀拿劍的人,都這麽不講理麽?”她道:“若視王法為無物,隨心處置他人命運,豈不是亂象叢生?”

椒娘道:“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不過與朝廷法度有所不同而已,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殺人越貨的。我記得我爺爺曾講過,當時宿盟主尚在,完善了武林盟的許多刑律,對各門派約束得也非常嚴謹。你道現在朝廷刑典裏多少條,其實都是沿襲當時武林盟的刑律……要不是宿盟主想不開,如今的江山可能早就易主了。”

“慎言。”秦姜皺眉。

去寧州公事的捕快終於回來,帶來了已經遲到的消息:“大人,都查明了,寧州有一戶學武的殷實人家,據說有家傳絕學,只是因家主身死,已然沒落,家中只有一個年輕後生,名喚張仇。

小的們去時,張仇並不在家,說是跟隨鏢局走鏢,去了漠北,算算日子,這幾日就要回來。張仇爹娘俱在,還有一個祖母,說是前些年有瘋癥,逐漸好轉,結果半年前又犯了,因此家中很是淒涼。對了,小的們還打探到,這張家,正是十六年前與謝氏有姻親,後來卻鬧出數條人命的那金湖莊張氏。故此小的們推測,是否是張家尋兇殺人。”

秦姜批了半日的假,讓他下去休息,長嘆一聲,讓丫鬟端來火盆,將所收的謝蘅書信,盡都燒了。

有些事她並沒有全然清楚。比如謝蘅為什麽會存著水上人家的女人才有的‘歸期’?出嫁之前,兩人書信漸絕,緣分將盡,謝蘅又是怎樣有了他的孩子?張仇是否為了謝蘅,向家中爭取過?

答案註定隨他們的死而被掩藏。她只是有些好奇,但並不是很想知道,畢竟那是屬於當事之人的過往,是他們彼此之間的秘密,無論怎樣陰差陽錯,都已經蓋棺定論,再無轉圜。作為旁觀者,她能做的只有在被湮滅的故事上撒一抔黃土,讓他們徹底成為過去,不要再被攪動塵煙,做後人談資。

丫鬟蘭兒默默站在廊下,伸頭想看大人燒的什麽,又不大敢。

梅兒姐姐錯把巴豆當成黃豆指給她,她又把它們添了馬槽,一連好幾日,衙門裏的馬個個跑肚拉稀,沒有能出公幹的,為了蘭兒挨了眾衙役好一頓罵。不過奇怪的是,受罰的並不是她。

梅兒姐姐被罰餵馬一個月,雙雁姐姐也跟著去了,去之前還哭唧唧和大人討饒,“奴婢寧願去餵馬!大人罰奴婢餵三個月都行!奴婢不願再回去——”

相反,因為內院沒人聽用,夫人幹脆將她調到身邊使喚,這讓蘭兒既開心,又有一種偷了別人家東西的心虛。

一會兒王七大哥來,讓通稟大人,說是懸壺館的大夫叫人來傳話,收治在那裏的一個姑娘死了,問是否要直接送去覺海寺。

她聽見大人說:“蘇大夫妙手回春,怎麽風寒之癥也治不好嗎?”

王七道:“蘇大夫說,若是大人問為何這點小病都治不好,就說‘在下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她一心求死,我總不能灌她喝藥’。”

“……算了,送她到覺海寺吧,就說是本官做主給夫人陪葬。”

深秋的十月來臨了,天冷得很快,單衫已經不夠,大人下令給衙門上下每人做了一套棉衣棉褲,於是眾人喜氣洋洋,都說新縣令不僅秉公斷案,身先士卒,而且善待下人,是個好官。且這段時日正收了陶謝兩家送來的善款,並縣裏其餘富戶,買了許多米面棉衣,施粥賑濟,讓貧苦人好歹能熬過即將來臨的寒冬。

閑來無事時,秦姜望著薄薄晝日下,枝頭麻雀三五成群啁啁喳喳,總能想起以前,秦薊興致勃勃地對她高談闊論的模樣。

秦薊的野心來自於他的才華,而德行受限於他們的處境。

他們吃一樣的黍和黎長大,穿同一根麻織成的衣服。秦薊白天蹲在學館的墻根偷學三百千千,晚上把學來的字教給秦姜,一面教一面嘲笑那些坐在學堂裏的同齡人的蠢笨。而秦姜白天撈魚扒鳥蛋,晚上偷偷煮了給秦薊補身子,提醒他對村學的夫子多尊重一些,畢竟夫子默許了他聽墻根的行為。

她十分明白,但卻不理解這個跟自己同胞同命的哥哥。

如果是他當縣令,一定會把陶謝兩家送來的打點錢藏進私庫,變成他自己打點上官的敲門錢,並且在秦姜賑濟窮人時,還會耳提面命:“粥再稀一些!棉不要絮那麽多!樣子做做就得了,一千二百兩和一千五百兩,寫進政績了是一樣的!”

但是秦姜無所謂,她算著日子,也許到開春,就能看見娘親,再起出秦薊的屍骨,跟著呂椒娘回她的家鄉,改頭換面,重新生活。

在她所及的範圍內,她願治下百姓安寧,倉廩堅實,寒風不侵。

願天下河清海晏,有法可依,無匪無兇,無病無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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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兩日,善縣飄起了鵝毛大雪,縣衙內外在一派喜氣洋洋中,迎來了與新縣令共度的第一個歲尾。

早從十幾日前起,就有一茬一茬的人來拜訪秦姜,縣衙門前絡繹不絕,來來去去人氣不斷,將皚皚寒冬也逼退了三分,一直到大年夜這天,直到縣令要辦家宴,才消停了下來。

殺雞宰牛、發面碾谷,貼桃符、做飴糖、祭竈神、買鞭炮,大家忙裏忙外,將前後院整治的煥然一新,到了除夕,關起門來,前廳捕快皂吏,後宅丫鬟女眷,擺了好幾桌滿滿當當的酒菜,秦姜發下話來,今日盡情玩鬧吃喝,不計尊卑。

一幹人便盡情地撒起歡來,酒席宴間劃拳行令,哄哄鬧鬧,秦姜在前院席間坐了一會,眾人輪番勸過酒,喝得有些不支,身子也燥了,臉也紅了,又到內宅,在一幹女眷夾雜中又多飲了幾杯,直到頭腦暈暈乎乎,才晃悠悠站起身。

呂椒娘今日穿了件玫紅的對襟新襖,滿鬢珠花簪環耀人眼目,見她要走,連忙問:“你去哪兒?”

“我出去醒醒酒。”秦姜道。

她穿過嬉笑打鬧的眾人,離開暖暖熏熏的屋子,才開門,襲人的寒意便撲面而來。將脖子在大氅裏又縮了縮,戴上兜帽,迎著風雪,秦姜略微清醒了一些,走路仍有些打晃兒。

已是除夕寒夜,家家戶戶都關起門來闔家團圓,外頭傳來劈裏啪啦的爆竹聲,很是熱鬧。縣衙也預備下了守歲的煙花,只等眾人酒席一過,便拿來點了。

秦姜撈了兩掛,悠悠出了門,朝鞭炮之聲走去,一路上見孩童追逐打鬧,竹竿挑著爆竹劈啪作響。雪夜裏最是明亮,但也很是寒冷。她一面走一面瞧,看房舍連綿皆是喜氣洋洋的模樣,不知不覺走了好些路。

趁著半醉的酒意,她並不太想回去,忽而想起離懸壺館已經近了,索性看看那蘇大夫年過得如何,再借他一點火星子,就著放這兩掛爆竹。

她在孩童的嬉鬧聲中來到了懸壺館。

門楣上掛著一副紅木新匾,擡頭望著匾上“懸壺濟世”四個金粉大字,秦姜啞然失笑。

字是好字,不過是師爺袁莊題寫的,她那幾筆簪花小楷,還不太夠看。

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動靜。旁邊幾個小孩兒卻嘰嘰喳喳道:“蘇大夫出門瞧病了!”

秦姜大失所望,等了一會,思想著把爆竹掛在他門環上,離去便是了;但又怕被人拿走,眼見著雪越下越大,只好靠在那兩扇老舊的門板上,縮著腦袋等他。

蘇吳回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除夕雪夜裏,自家門口靠立著一件深色大氅,覆著一圈棕毛的帽子,一動不動,要不是那帽檐下時常透出一兩分白來,差點讓人以為是誰家送過來了件新衣服掛在他家門上。

他上前將那帽子掀了下來,裏頭縮著的人一個激靈,睜大了迷茫的眼,但只短短一瞬,很快又恢覆了平日的清明。

“大人,你怎麽在這兒?”蘇吳道。

秦姜尚有一絲遲鈍,四周望望,發現玩鬧的孩子都已回了,也不知道自己睡過去多久,只得清清嗓子,用客套的語氣道:“蘇大夫年關還要出診,果真妙手仁心,很是辛苦。”

蘇吳卻問道:“你站了多久?出什麽事了?”

“無事發生,我就是閑來無事,走走而已。”她忙道。

蘇吳背著藥匣,失笑一聲,搖了搖頭,似是無奈的樣子,給了她一個暖呼呼的東西,便開了門。

暖意從冰冷的雙手直達心間,是他剛才一直揣著的袖爐。

秦姜跟著他亦步亦趨,見裏面漆黑一片,不禁道:“蘇大夫過年怎麽如此冷清。”

蘇吳帶她到了更裏處,點亮了那裏的燭火。這是一間隔斷的小屋子,應該是他在藥鋪後的住所,陳設不多,但很是幹凈整潔,地上的火盆已經滅了,蘇吳重新添炭點燃,將它推到她的腳邊。

“大人下回莫要如此胡鬧了。”也許是除夕的氣氛讓人放松,他的語氣都比以往溫柔了一些,“天這麽冷,在外頭睡過去,可不是好玩的。”

他像教導孩子似的,秦姜有些訕訕,解釋道:“我剛才多喝了幾杯,才不小心睡著了,以後不會了。”

桌上尚擺著一壺殘酒,一個空杯,另有幾個小菜,一碗餃子糊。她詫異地發覺,這竟然就是他的年夜飯。

蘇吳倒很不在意,撤下殘羹,道了聲“等一下”,出去後不大一會,便端來兩碗熱氣滾滾的餃子,坐在了她的對面,重溫了酒,又給她倒上一杯姜湯。

“既然來了,大人便歇一歇,身子暖了再走不遲。”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道:“酒不可再飲,喝點姜湯,祛祛寒氣。”

秦姜乖乖地喝下姜湯。蘇吳目光中帶了些暖意,燭光下面白似玉,有一絲與他年齡不大相符的穩重和包容。

與君子如玉相比,他那碗餃子卻包得很難看,每一個都形狀怪異,歪歪漏漏。她舀起來咬了一口,就再也維持不住禮貌的微笑了。

“你是不是……”她放下碗斟詞酌句地問,“多放了……一點點鹽?”

蘇吳的神色裏出現了略微的茫然,聞言也嘗了一口,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一邊漱口一邊道:“抱歉,我去重做一碗!”

接著讓她稍坐,又進廚房搗鼓去了。

秦姜好奇地跟過去看,發現他在竈臺邊揉面。

蘇大夫揉面的手藝一絕,面多了添水,水多了加面,水漲船高,甚是有不死不休的架勢。秦姜怕到天明兩人也吃不上一口餃子,嘆了口氣,卷起袖子,加入進來。

她一邊熟練地揉面,一邊道:“蘇大夫過年也不回家?”

蘇吳在旁邊切蔥,廚藝不行,刀法卻很是精湛,下手和風細雨,卻毫末不差,刀下的蔥末細細絲絲,清爽幹凈;切完了蔥切姜,切完了姜切蒜,直把它們切得細如蟻末,哪怕是酒樓的大師傅也沒這麽幹脆利落的刀法。

“我雙親已故,更無兄弟姊妹,沒有妻小。”他閑閑說著似乎很平常的話,又開始切肉臊子,“到哪兒都一樣。”

秦姜手中微緩,擡眼看著他,發現他真的只是在認真切肉,並沒有一絲感傷或者失落。

兩人合力備好了皮和餡兒,一左一右開始包餃子,蘇吳依舊包得四面漏風,不過一面看一面學,才幾個下來,竟也開始有模有樣。

她不禁讚道:“真厲害!蘇大夫想是學什麽都快。”

“得大人誇獎,蘇某三生有幸。”他笑。

兩人直把一堆餃子包完,取來一些入鍋煮了,秦姜調好佐料,又點水止沸,蘇吳無事可做,便倚在門邊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又不在她身上,有些出神的樣子。

餃子煮好,他便自然而然地接過端走,兩人動作配合十分默契。

兩人重新坐下來,已經是守歲將盡,外頭傳來一陣陣開中門、燃爆竹的喧騰。秦姜眼眸清亮,笑道:“待會我們也去放鞭炮!”

蘇吳也不禁笑了起來,眉眼間冰消雪融,浮上三分暖意。

吃完了餃子,她拉著他去院子點爆竹,點一下捂一下耳朵,兩掛爆竹並不多,兩人玩鬧似的放盡了,劈劈啪啪的聲響伴著他們過盡了這一年的最後一刻。

最後他們兩手空空,看外頭成群的孩子跑來跑去,煙花四散,秦姜半玩笑地抱怨道:“這麽大個蘇大夫,年貨不備,爆竹也舍不得買,這個年過得也太寒酸了。”

蘇吳卻帶著淡淡的笑意望向她,“多謝你來陪我守歲。”

兩人並肩站著,他把做熱的袖爐重新給她,遞過去時,指尖一觸即離,秦姜道:“我不冷,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她不由分說將袖爐又塞回去。蘇吳沒有推卻,只是道:“沒什麽大礙,我一向如此。”

看他一副對自己身體並不太上心的模樣,秦姜道:“蘇大夫,雖然我們相識不久,但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所以希望你能長命百歲,身體康泰,無病無災。”

蘇吳失笑,轉而沈默。

有雪花飄飄搖搖落下,他伸出手接在指尖,目光註視潔白的雪花一點點融化,變成水珠從指縫流下。

“大人,我做過一些不光彩的事。”他緩緩道:“所以不能算好人。”

“……你因為這些事而後悔?”她問。

他卻似乎在回想,認真思考後,搖頭,“不後悔。”

“既然不後悔,那就不一定是錯的事。”秦姜道:“況且,你還年輕,就算有什麽錯,今後也可以慢慢彌補。”

蘇吳呵出的霧氣伴隨說出的話語,在冬夜中很快消散,“是啊……我還年輕。”

他的視線落在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上,時而有吹散的鬢發從緊束的發髻上垂下,拂在眼睫旁,唇紅齒白,看著很好欺負的樣子。

秦姜正思索著怎樣再開解開解他,突然一只大手撫上了頭頂,在她的頭上還揉了揉,驀地擡眼,撞進他略帶著笑意的黑眸裏。

“大人,你再不回去,他們該找你了。”蘇吳道:“大人還在長身體的歲數,不要思慮太多,也不要總板著臉,多笑一笑——像剛才放鞭炮的時候一樣。”

秦姜的臉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臊的,紅撲撲一片,瞪了他一眼,“要沒有我,你今天都吃不上一頓人吃的餃子!”

“是是是——”他笑道。

往事雪泥鴻爪,故人早已離去,長日光陰點點消磨,春夏秋冬,一年盡了,一年又伊始,向著料峭早春而去。

殺人的刀早已經折斷在六十年前,他在少女的眼淚中重獲新生,在她眼眸中照見自己,在她揮揮手轉身離去的背影後,感受到脈搏和心臟的跳動,從此,逐漸找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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