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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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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三)

兩月前。

秦薊這一日破天荒留在家中,清早叫來馬車,讓李甲帶妹妹去四處轉轉。

秦姜被催促著上了馬車,想著吃娘做的蔥花面,便不大情願。秦薊卻說:“母親清早已到貴人家拜謁去了。”

秦姜大驚:“這麽早?不是說好我同去嗎?母親怎麽獨自去了?”

“早點出發,才不會遲到,不會失禮。”秦薊道:“法華寺今日或有高僧講壇,你去聽聽,少來聒噪我。”

果真,有高僧來到法華寺,寺內外人等都在寬敞的露天道場聽講,秦姜不是信眾,李甲又在旁攛掇,兩人便去了寺後參觀。

秦姜不喜歡李甲,但秦薊很看重他。她曾偶然聽到兩人談論自己。

李甲說:“你有這麽漂亮的妹子,不如給了我,你日後上任,一應打點都有我這個妹婿。”

秦薊說:“她還是小孩心性,頑劣異常,哪有做人婦的樣子?”

李甲說:“我家那個人老珠黃,卻一時半會還死不了,我先納了她,等那個一過,我就擡她做妻,你哪怕不當官兒,跟著我吃香喝辣。”

後面總之秦薊彎彎繞說了很多,秦姜想來,應該是差不多回絕了的意思。

可是李甲的眼睛總賊溜溜黏在她身上。

寺後景色幽靜,可一個人也沒有,連灑掃的小沙彌都去前面聽經了。秦姜的神經便開始緊繃了起來。

李甲毛手毛腳,還往她身上撞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的樣子,卻在一排竹林後抓住了她衣帶的荷包,差點將她衣帶抓散,嘻嘻哈哈地要把荷包給她系好。

秦姜哪敢讓他碰,荷包一扔,腳步越走越急,要轉回前寺。李甲在後面亦步亦趨,涎皮賴臉:“娘子,你躲什麽?小的見你比菩薩還慈悲,您可憐可憐小的,咱們近乎近乎,你哥哥自是允了的,不然他讓我陪你做什麽?”

秦姜呸了一聲,又惡心又生氣又委屈,沿著記憶中的小路連走帶跑,突然被一睹土墻擋住,整個懵圈。

不過一月不來,寺中僧人居然把路改了。情急之下順著墻根往前走,竟鉆進一扇虛掩的門,吱扭扭門軸一響,弄出挺大的動靜,竹籬圍成院裏有一座新修的小茅屋,靜悄悄地恭候慌不擇路的少女。

秦姜沖進茅屋的時候,覺得自己已經王八入籠了,那破門被順手一帶,仿佛就不堪重負,要散架了的模樣。她不想被李甲甕中捉鱉,當下要翻窗逃走。

問題是這件茅屋沒有窗。

裏頭一股子藥味,說不上來的苦還是臭,極簡陋的幾樣物件,還有一張床。

“嘭”一聲撞擊,那門終於晃兩晃,哢嚓斷裂,被打回原形——幾根竹子,一排麻線。

李甲捏著鼻子,跨步進來,“小娘子,這地方僻靜是僻靜,就是味兒難聞了點……”

秦姜身子一抖,腳下硌到一個藥壺,往後栽去,正巧按在一個硬不硬、軟不軟的東西上,回頭一看,是一只人手。

床榻上躺著一個人——半死不活的人。

下半身蓋著粗布,裸露的上半身插滿了細細的針,隨著呼吸幾不可見地微微起伏。枕上是披散的頭發,和慘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秦姜驚呆了,看著李甲一邊脫衣服一邊撲過來,扭身一躲,自然沒註意被她這麽一按,那活死人嘴角滲出的血線。

在兩人都沒註意到的時候,慘白的死人臉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黑一白的極致對比,黝黑無光的深瞳嵌在如紙的蒼白之上,讓人想起極北寒地的荒原上,孤戾踽行的黑狼。眼珠在麻木之下,老舊生銹的齒輪一樣遲緩顫動了一下,循著聲音的來源,極慢地、一點點地看見了顫抖的兩人。

秦姜已經被攥住了兩只腳,粗暴地扯破衣裙了。

這一刻,她真真正正地才感受到,男人和女人在體力上的差距有多大。

她尖叫著大喊,卻被李甲一巴掌打得口鼻流血,劇痛的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身體被絕對壓制,手腳使不上力氣,更抓不到什麽可以拿來反抗的工具。

那只大手扼住她的脖子,激動地、惡狠狠地威脅,“你別動、乖乖的!別動!不然我掐死你!”

秦姜覺得自己已經窒息了。痛苦劇烈的光芒在眼前亂撞,又黑了下去,在死亡的邊緣反覆拉扯,脖子是不是已經斷了?心臟是不是已經炸裂了?

……

一只久不動彈甚而僵硬如鐵的手,指節發出了極輕微的哢嚓聲,在激烈的打鬥中,自然如滄海一粟,誰都沒有註意到——甚至手的主人。

它只是憑殘留的本能,受仿佛混沌初開以來,第一條天道定律的指引,那無上的慈悲垂下萬古的淚滴。

——恃強淩弱者,死。

一根毫毛粗細的銀針被拈花似的捏起,光線來不及停駐,凝滯的空氣倏然破開,鉆入眉心。

秦姜像一條瀕死的魚,一瞬間被放回海底。

劇烈的惡心伴隨咳嗽而來,她趴在地上,涕淚橫流,咳得昏天黑地,李甲突然一動不動地倒地,死魚一樣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秦姜的眼前還是花的,顫抖著踢開死屍,抖若篩糠地發出了幾聲烏鴉一樣的嘶鳴。

她摸索著跪過去,看到那只頹然墜下的慘白的手,便握了上去,像救命稻草一樣,將它握在手心,但對方生冷如冰,她汲取不到一絲溫暖,只有淚滴在兩只手之間洇開,和她受傷幼獸一般的嗚咽,在空寂的腥苦藥味中,一層層泛起漣漪。

那雙眼眨了一下,世界坍塌、重生。

很多年後,他都還記得,少女柔軟的發頂,觸感溫暖到不可思議,陰陽兩隔,本該入黃泉的已死之人,就這樣被一只手拉回來,在他手心中的哭泣,和暖而覆涼的淚水,像極了出生時,和母親的第一次分離。

生命在踏著苦、血與淚的灰燼殘垣中,從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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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到了。”

思緒被拉回來時,秦姜發現自己的手正在摩挲著脖子。

那次瀕死的經歷讓她的回憶有些模糊,她已經記不太清是怎麽回家、怎麽處理屍體,哥哥怎樣懺悔,但還記得那人的臉,他的眼睛,冰涼的手,和又苦又腥的藥味。

剛剛那個蘇大夫,他看到自己了嗎?他是不是有沖自己微笑?他……

認出她了嗎?

秦姜搖搖頭,天地之大,怎會找不到兩個相似的人?況遠隔千裏,同一個人怎麽會碰巧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她整理心神,下轎而去。

陶府大開中門,鋪下紅氈,鼓樂夾道,陶老太爺親自相迎作陪,幾房的長輩都陪著笑臉,歡迎首次登門的新縣令。

秦姜不慣這種虛情假意的熱鬧氛圍,總之他們說,她就微笑。

所有人都覺得新縣令的脾氣很不錯。

秦姜的官服只是最末的藏青色,不憑心,哪怕憑著官服而論,異地外調的芝麻小官對上地頭蛇一樣的世家大族,她除了微笑還能做什麽呢?

所以她學著秦薊的模樣微笑,笑得臉發僵,也不敢松懈一分。

直待快到中午,迎來了相邀的筵席。

席間,她終於看見了傳說“久在病榻”的疑犯陶擎風的真容。他先為自己的病向秦姜告罪,聲音虛弱、面帶病色,不過旁邊照常不能缺少眉毛丫鬟布菜斟酒、殷勤伺候。

都說清酒紅人面,不過陶擎風臉很白,哪怕飲了好幾杯,臉色也還是那麽白。

面如傅粉。

不是誇獎,是真的好像敷了粉。

“陶公子,你這病果然奇怪,為何臉色蒼白,脖子卻紅了呢?”她十分擔憂。

陶擎風第一反應是去摸自己的脖子。

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多謝大人關心,晚生自來如此,臉色是好不了的。”

他爹陶公這時道:“心疾未愈,不可多飲。”

於是陶擎風只得放下了即將入喉的甘甜醇酒,並向秦姜歉意地拱手。

就這樣的腦子,秦姜實在不明白,這個世家大族是如何在本地盤根百年的。

酒色之徒,名不虛傳。

她把話題引到謀殺案上來。

陶擎風道:“我與亡妻伉儷雖不過半年,但也是真情實意。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亡妻雖百般好,卻有一樣,有好妒之名。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她卻屢屢為此與我慪氣,後雖歸家,卻也是為了靜心養胎,並不如外頭所傳,被休回家。”

秦姜問:“那你可曾去探望?”

“這……說來慚愧,亡妻曾說,看到我就動胎氣,故遲遲未敢探望。”

“可有人曾看見,令妻身亡前一日,你曾在城北漪園與之相見,可有此事?”

陶擎風沈默半晌,答道:“確有此事。但未說上兩句,就又因瑣事相爭,我負氣而去。若是知道她會一時想不開,唉,我……”

“想不開?”秦姜反問:“謝家告公子殺妻之罪,若你為自己辯解,為何說她想不開,而不是系別人所害?”

陶公又插話:“我兒太過莽撞,又心直口快,大人恕他言語失當之過……”

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斷別人講話,這就很討厭了。

雖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很想堵住兒子的嘴,但顯然他兒沒這個眼力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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