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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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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四)

陶擎風反過來勸解父親,“爹,大人如此年輕,定然不是迂腐之人,我若要擺脫嫌疑,當然是要實話實說!下人們也都知道,亡妻時常心情低落,誰也勸解不開。況且……”

“豎子!”陶公橫眉立目,“你現在說這些何用?你若當初約束自己,修身養性,何至於引火燒身!”

秦姜並不太能飲酒。

她一喝多就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知的也會胡編亂造,於是借出恭之際,吹吹涼風,強行壓壓醉意。

陶擎風未完的“況且”二字,盤旋在她心頭不散。

況且什麽?

一名丫鬟陪伴出來。正是剛才一直在陶擎風身邊伺候的那個。

杏眼桃腮,腰肢裊裊,更兼打扮得精致,還會來事。她給自己撐傘,“大人,莫要讓雨淋濕衣服,傷了貴體。”

她挨得近近的,似乎是要為秦姜更好地撐傘,又帶他往一邊的廊道下走去。行走間香風陣陣,回眸間笑語盈盈。秦姜問:“你叫什麽?”

“回大人,奴婢名雙雁。”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好名字。”秦姜微微一笑。

雙雁掩唇一笑,眼眸間似有情意,“大人好文采,不過奴婢的雁,是‘淮南秋雨夜,高齋聞雁來’的雁。”

秦姜邊走邊道:“你如此聰慧,想是識文斷字?”

“認識些皮毛,不敢在大人面前獻醜。”雙雁道。

不遠處有涼亭石凳,秦姜便在此稍歇,寒涼微濕的空氣裹在皮膚上,讓原本熏熏酒意逐漸消退。

她指著對面的石凳,讓雙雁坐下,不經意問道:“你是從小在府裏的嗎?都伺候過誰?”

雙雁一一作答:“大人,奴婢六歲便被賣到府裏,原先伺候老夫人,後老夫人見夫人沒有得用的丫頭,便讓奴婢伺候夫人,夫人不幸之後,又回到府裏,伺候少爺。”

“哦?這麽說,你是謝夫人身邊的丫鬟?”秦姜道:“那麽,夫人歸家那段時間,你一直跟隨?”

雙雁點頭,覆又起身,下跪,攀附秦姜的雙腿,怯怯盈盈擡頭,“奴婢有罪,未伺候好夫人,致使大人因此波折勞累,但……大人氣度非凡,雙雁如微螢得見皓月,能與大人說上幾句,我便是死……也甘願了。”

有那麽一刻,秦姜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不公。

憑什麽有些人,胸前可以沈甸甸兩團,有些人卻只有二兩?

無他,唯天資耳。

天資貧瘠的秦姜只得把腿往回縮了縮,以免嫉妒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來。

可是雙雁卻不領情,鶯啼燕語,“奴婢怕是命不久矣,請大人憐惜……”

這時,遲鈍的秦姜怎麽也就感受到來自對方的積極勾引了。

她順勢起身,兩腿離開她廣袤的胸懷,順勢將人扶起,道:“為何命不久矣?”

不料雙雁也順勢撲到了她的懷裏,嚶嚶哭泣,“昨兒個因奴婢未曾伺候好夫人,老夫人還震怒之下,想要賣了奴婢呢!”

秦姜:“好好好——哦不好,不太好,那也不至於命不久矣,姑娘嚴重了——”

“並非如此,大人不知,奴婢是怕冤魂索命!”雙雁噙著眼淚,泫然欲泣。

——好耳熟。

怎麽善縣的人都很喜歡講冤魂索命四個字嗎?

“你是指誰的冤魂?”她問。

雙雁悄聲道:“自然是夫人的……啊——”

她仿佛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輕聲尖叫著,又貼近了秦姜,顫抖著指著亭邊靠湖的地方,“夫、夫人……”

秦姜側頭望去,之間池塘煙雨蒙蒙,殘荷未盡,一丈之外,霧氣籠得模模糊糊,是人是狗她都分不出。

這個狡詐多端的妹妹。

她只能配合演戲,“有本官在,不怕。”

雙雁柔柔弱弱、怯怯懦懦地點了點頭,含淚柔婉地笑,“大人真好。”

秦姜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趕緊歸席,不然她怕雙雁姑娘持靚行兇,再對她做出什麽不軌的事。

回去後,席間又問了一些細節,有意思的是,陶擎風雖然死了妻子,卻毫無沈痛之色,他爹數次使眼色,約莫是讓他裝裝,這讓秦姜無比感慨。

像極了昨天袁莊在堂上對她挑眉毛努嘴吧的模樣。

懺悔。

她得對袁主簿再重視一點。

不過陶擎風還記得自己是在裝病,偷偷摸摸喝口酒,摸摸雙雁的小手,也只能這樣了。

他偏頭時,下巴靠耳根處有道新愈的傷疤。

秦姜問,“公子怎麽面上有傷?”

陶擎風道:“哦,只因那日在漪園過於激動,走時臉面被樹枝刮了一下,多謝大人關心。”

她頷首。

【酒宴到此,通常有求之人,當有禮物相贈,不過耳目眾多,明面上並不會送金銀,可以是明珠珊瑚等名貴而稀少之物,決不可多送,否則落人口舌,有賄賂之嫌。】

這是秦薊以前說過的話。

而他的話幾乎都是對的,這次也不例外。

觥籌之際,陶老太爺讓人盛來一物,向秦姜道:“大人博聞強識,不知可曾聽說‘赤烏’琴?”

秦姜搖頭,願聞其詳。

“這要從一甲子前說起。舊時江湖勢力強橫煊盛,有一位不世出的高人,被推舉為武林盟主,這便是鼎鼎大名的——宿鳳梧。”陶老太爺道:“傳說他氣度軒昂,姿容甚美,於武學一道上是天縱奇才,春秋鼎盛,無人可比,曾率領三千騎兵,在安西解龜茲之圍,先皇欲封為上將軍,其人卻淡泊名利,歸於草莽;可惜天妒英才,終是以一人之死,保全整個武林不被清剿,死後被追封為安定侯,為天下人所景仰。”

秦姜道:“本官亦有所聞,不知宿鳳梧與這把琴又是什麽關系?”

隨著她的話音,仆人將案上綢布掀下,一把三尺長的烏木古琴現於人前。令人驚異的是,烏木之中有隙裂開,現絲絲金色,琴身卻無拼接痕跡,不知是怎樣將金與木鑲嵌得天衣無縫。

“相傳此琴之木原生長於一道裂谷之中,木中生金,旁有火池熔巖,更有蛟龍盤繞其上。宿盟主為求一把好琴,尋遍天下,下深谷,引熔漿,斬蛟龍,這才取得一段神木,親手斫成此琴,安上弦後,一曲竟引得百鳥相隨,草木生發,便名此琴‘赤烏’,取日生萬物之意。宿盟主自戕後,此琴曾一度下落不明。老夫也是因緣際會,幸宿盟主聖魂庇佑,才得此一寶,重新上弦。寶物贈英雄,今日便獻給大人。”

對他的一番話,秦姜不置可否,總覺得如果真是這麽名貴的一把琴,今日收了,夜裏就會有宿盟主狂熱的追隨者來殺人奪琴。

書肆熱賣的話本子裏多的是《皇室秘聞之鳳梧尚主》、《宿盟主與貴妃的二三事》、《金槍侯往事錄》、《武林盟大戰三千聖女》,雖然她對宿鳳梧他的江湖不感興趣,但依舊看得津津有味。

赤烏琴的描寫是沒有的,不過有玉女簫的圖文並茂。

嘖,可惜這麽好的藏品全都在匪寨裏遺失了。

她淡淡一笑,“果真是好琴。好琴當得佳人懷抱,不如陶公將此婢女借本官一用,讓她替我抱琴。”

她指著站在下處的雙雁。

雙雁很羞澀,陶公很欣喜,秦姜笑盈盈。

只有陶擎風不開心,因為雙雁是他的新寵美姬。這個秦縣令吃著拿著,怎麽還橫刀奪愛搶他的美人?

但是他再不開心,也做不了他爹的主,雙雁就這麽順順當當地被送給了新縣令。

秦姜新得了個美人,用過午飯,便將人帶回衙門,到了內堂,關起門來問話。

雙雁面頰緋紅,口中道:“深感大人憐惜,奴婢今後定當盡心協力,伺候大人開心。”

“本官不過將你借來一陣,過後興許你還要回去。”秦姜坐在上首,好整以暇,“——若是有些事,你當說不說的話。”

雙雁這才發現有些不對勁。

這位大人怎麽不再溫柔款款了?

她猶疑道:“不知奴婢應當說什麽?”

“就從你伺候夫人說起,為何覺得夫人有冤?”秦姜問:“又為何一心想要離開陶府?”

“奴婢實在仰慕大人風采……”

秦姜打斷她,“想好再說。”

雙雁低頭不語。

秦姜道:“你是夫人的貼身丫鬟,本就是最有嫌疑的;再者就算你是清白的,知道的事多了,陶府未必能留你,而本官是最不願讓清白者蒙冤的,因此你最好如實說來。”

雙雁的美貌失去了作用,小聰明被一眼識破,為數不多的倔強……

算了,她最大的優點就是識時務、不倔強。

半晌,雙雁嘆了口氣,放棄了對縣令的勾引,掙紮了許久,最終坦白,“大人,其實殺了夫人的,正是我們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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