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院外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那數十名等候在外的雲山弟子便一擁而入，將方海和宛童團團圍住。

眾弟子見方海懷裏抱著宛童，全都臉色大變。

“師兄，你為何要與妖孽一起……”

“作為修道之人，竟然與妖孽勾結，該殺。”

“這不是真的，方海師兄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方海你太讓我們失望了。”

“……”

顯然，在方海抱起宛童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面對這數十同門的質疑和阻攔的準備。

他雙眼裏那閃亮的光，是他下定的決心，是他對愛的勇敢，是他與宛童身處桃園的憧憬。

方海道：“若是這世間容不下我們，那便與你一同入黃泉。”

言罷，方海走入人群中去，雲山弟子們統統拔劍相向，怒吼。

“不知悔改！”

“殺了他！”

“殺了這個叛徒！”

“……”

接著一道道劍光閃過，毫不遲疑地劈向方海。

剎那間，方海的背部，手臂，雙腿，只要是能砍到的地方，全部皮開肉綻，鮮血飛濺。

眼前的一幕，除了飛閃的劍光，就是刺眼的鮮紅。羽涅遠遠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方海被數十人的劍不停地輪流砍在身上，他卻不還手。

縱使羽涅想要阻止，也能夠阻止，但她卻不會這麽做。因為她明白，方海此舉，是他對背叛者這尊重了一輩子的師門最後的謝罪。就如方海所說，她這個外人沒有資格幹涉。

血已經染紅了他走過的每一寸土地。方海忍著劇痛，卻還堅定的一步一步繼續向前走，絲毫沒有動搖的意思。

王淮遠看著方海寧願死，也要帶宛童走，心頭不禁顫抖了。

他氣到渾身顫抖，雙手握劍，卻沒有要揮劍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怒罵道：“……愚蠢，愚蠢至極。”

雲山弟子們邊砍邊喊：“叛徒。”

“還不快停下。”

“把那個妖孽放下。”

“殺掉這個叛徒。”

“……”

此時，距院門還有不到兩丈的距離，方海身上已經體無完膚，卻還是牢牢護住身前的宛童，不讓她再遭受到任何傷害。他渾身上下都被血染成了刺眼的紅色，只有那條藍色的抹額還依稀可辨。

方海擡頭看著前方，雙目閃爍，用蒼白的唇斷斷續續地對宛童道：“你與我的緣，我本不該逃避。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修得六根清凈，七情六欲早已置之身外。”

正在這時，一道劍光刺中方海膝部，他退一軟，跪倒在地，卻還不想停下腳步，咬著牙拼盡全力重新站了起來。

“……但是今日，你叫醒了我，讓我知道了自己不該逃避自己的內心。修道飛升，成仙成神又能怎樣？若今日不能與你一同闖出去，我們就約好來生再見。來生，我不會再讓你為我受苦。來生，你可願陪我一起看盡世間絕景，結發桃花樹下？”

此刻風起，河邊柳絮被吹散，飄搖至河神觀院內，如漫天飛雪。宛童依舊昏迷不醒。

“死不悔改！”

“殺了他，不要讓他走出這院子！”

隨即，數劍齊發，命中方海膝蓋與小腿外側，方海再也支撐不住了，含淚皺眉，再次跪在了地上。

已經血流不止地走了許久，還差幾步就能夠走出這河神觀了。但即便是不甘心，他也已經堅持不住了，雙眼視線開始模糊。

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頷首低眉，輕輕吻在宛童額上，嘴角揚起，虛弱如蚊蠅地道：“我們，來生，再見。”

話音剛落，便沒了氣息，卻始終屹立不倒。

眾雲山弟子見狀，紛紛靠攏圍觀。

“死了嗎？”

“死了。”

“真的死了？”

“你過去把那個妖孽弄出來。”

“……”

羽涅這才趕緊沖了過去，奮力將人群推開：“讓開！讓開聽見沒有！”

眾雲山弟子都有些怕羽涅，見她來，往後退了幾步。

這方海，非要一心赴死，非要還了雲山派的恩情。羽涅看著跪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方海，心痛萬分，心道：“狗屁，都是狗屁！你那無情無義的狗屁師傅，還有那無情無義的狗屁雲山派。你這一死，算是遂了他們的心願，毫不值得！”

她又焦急又無助地拍著方海的臉，雙手被他的血染紅：“醒醒啊，可不能就這麽死了啊！還差幾步就能出去了，醒醒，方海？宛童？”

正在這時，天空忽然出現一團靛色火焰，照亮了整個河神觀。

眾雲起弟子和王淮遠紛紛擡頭望向天空。

“不好，又是那個妖孽的幫手。”

“他怎麽又來了。”

“會不會要幫那個妖孽報仇啊！”

“完了完了。

“……”

幫手？

羽涅認得這團靛色火焰，是蒼術。難道之前幫助宛童從雲山觀裏逃出的就是蒼術？

靛火從天而降，落在觀院內，火焰裏隱約透出一個頭頂長有雙耳的身影。

王淮遠與眾弟子提劍戒備，對準那團靛火，卻是不敢輕舉妄動。

靛火漸漸走向方海、宛童，還有蹲在他們面前，眼眶通紅的羽涅。雲山弟子們見他過來，都紛紛退讓，嚇得渾身哆嗦。

羽涅見是蒼術，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站起來毫不猶豫地撲進那團靛火裏，一把抱住蒼術，將臉埋在蒼術肩上，帶著哭腔道：“救救他們，玉郎，救救他們……”

雖然她渾身沐浴在靛火之內，卻沒有被傷到一絲一毫。

蒼術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抱驚到，楞了一下，隨後才慢慢試探性的將手放在羽涅的背上，收了靛火，輕輕拍了拍羽涅的背柔聲道：“我就是來救他們的，沒事了。”

羽涅聞言心頭湧上一股暖流，舒緩了她的焦慮，卻發現自己居然不自覺的抱住了蒼術，實在是不成體統，這才趕緊放開了蒼術，擡手抹了淚，匆匆回到方海面前蹲下，扶著方海的肩，道：“快，快把他扶起來，看看還有沒有救。”

王淮遠見這兩人完全無視他，氣不打一出來，揮劍就像蒼術刺去：“妖孽看劍！”

這一劍蒼術完全沒放在眼裏，輕輕擡手一揮，王淮遠手裏的劍頃刻間就被彈飛。

王淮遠一怒，指揮雲山眾弟子道：“妖孽……給我殺了這個妖孽！”

眾弟子雖知以己之力難以與蒼術抗衡，但師命不可違，硬著頭皮也要上。

王淮遠將自己的寶劍喚回手中，隨即將它一拋，懸於空中，對弟子們令道：“列陣！”

“是！”

這數十名雲山弟子便聽從師令，一齊將手中劍拋向空中，“嗖嗖”幾下在空中排列成了一個驅魔避邪的陣印，尖端朝下，陣的中心便是蒼術。

蒼術一邊嘴角一勾：“看來你們想跟我玩玩？”

羽涅見狀，趕緊勸道：“道長且慢，不要沖動，你們不是他的對手，不要……”

不等羽涅把話說完，王淮遠一聲令下：“萬劍歸宗，降妖除魔！”

那些劍瞬間分成了若幹倍，籠罩了整個河神觀院，如同一場劍雨，迅速地落向地面。

羽涅心道：“遭了，又是剛才方海那招，這下還是剛才的幾十倍。”

蒼術左手食指中指一並，向羽涅他們一揮，一圈金色的半圓罩子瞬間將他們罩住。再一揮右手，洶洶靛火瞬間從袖口噴薄而出，將落向他的無數把寶劍瞬間燃成了灰燼。

剩餘一些劍則“叮叮當當”地落在羽涅她們周身的護魂印上，彈開，斷裂，再落地。

蒼術的靈力究竟是有多強大？之前化作人形時能力就遠在羽涅之上，如今看來，化作妖態的他，才能施展真正的實力。

這實力，已經不是遠超羽涅多少倍來計算了，它已經是……遠超玉清境絕大多數的上仙了。

羽涅施展的護魂印，頂多是抵擋攻擊，而蒼術的護魂印，竟然可以折斷這些兵器。

雲山派的人見此情景嚇得面如土色，他們使出畢生所學，竟然被蒼術只輕輕一揮手便全部抵擋，消毀。

王淮遠還不服輸，指著蒼術道：“妖孽存世，禍害蒼生，今日若不除你，我便對不起雲山派這幾個字！”

蒼術一聽，眉毛一挑，在掌心攥起一團靛火，道：“噢？是嗎？那麽正好，今日我正好來替我手下出口氣。”

說著，蒼術大手一揮，靛火霎時飛出，在空中拖出一條尾狀痕跡。雲山派的人嚇得抱頭就跑。

這些人乃凡人肉身，哪裏經得住蒼術一擊，羽涅趕緊大喊一聲：“不要殺生——！”

那團靛火分明已經快要觸到他們了，又瞬間停在了空中，蒼輕嘆一聲，手一勾，又將這那團靛火收回了袖中。

雲山派的人此刻已經是嚇得抱作一團，擠在墻角處瑟瑟發抖。

蒼術無奈的扭頭看向羽涅，收了護魂印，道：“我們家仙子還是那麽心慈手軟吶。”

羽涅辯解道：“玉郎……這是我身為真仙的第一件差事。你是我的襄靈，你若殺了這些凡人，到時候還不是要怪道我頭上來，再罰我貶回地仙去，那我們不是白忙活了嗎？”

蒼術撫了撫袖子，動了動那對耳朵，道：“好，羽涅說怎樣就怎樣。”

隨即羽涅趕緊一邊扶著方海，一邊道：“快，救人要緊。快看看他們還有沒有救。”

蒼術見方海如此慘狀，眉微蹙，伸手在他脖頸處探了探脈搏，搖搖頭道：“他已經去了。”

羽涅一怔，眼眶有些紅，又趕緊問道：“那宛童呢，看看宛童。”

蒼術將手懸在宛童胸前一兩尺處，等待了片刻，放下手來，道：“她靈珠還完好，沒有生命危險。”

羽涅道：“那就好，那就好，可是……方海怎麽辦，難道就沒辦法救救他嗎？玉郎你靈力那麽強，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蒼術見羽涅如此焦急，靜靜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還真有辦法，我聽說皓月國有一個人，能掌控陰陽起死回生。”

聞言，羽涅眼神裏忽然閃光：“太好了，我們即刻就去。”

蒼術道：“可是我也沒見過那個人，不知他身在何處。”

羽涅道：“沒關系，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強，事不宜遲。”隨後想要扶起方海和宛童。

蒼術點點頭道：“嗯，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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