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關燈
第 13 章

塤,立秋之音,萬物曛黃也,埏土為之。

楚七弦把軟泥擺放在工作臺上沾了水的圓盤上,猶豫片刻,把手插進軟泥裏。

——咦惹,感覺有點惡心,這是在幹嘛?

——主播是不是有潔癖,手插進去的時候咬牙切齒的。

——呀,圓盤轉起來了。

圓盤是管家用廚房用具改造的,用電驅動,比前世用腳踩的更加方便。

速戰速決。楚七弦心想。

圓盤上的花紋隨著轉動連接在一起,逐漸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形成一個又一個同心圓,

上面的軟泥在轉動中被楚七弦的手塑形,變成下寬上窄,如同荷花花苞一般的形狀。

隨著轉動,軟泥中的水分迅速蒸幹,等塤的外形徹底成形,原本深色的泥土變成淺淺的白棕色,表面沒有融合的細土化為粉塵。

“送進烤箱再烘幹一下。”楚七弦手還沒洗,幹掉的軟泥附著在手上,像是皸裂的肌膚,被太陽烤幹的大地。

用刮刀把塤的底部鏟起,放在烤盤上,轉移到烤箱,楚七弦全程翹著手腕,生怕沾到一點泥。

“洗手洗手。”他迫不及待轉身去洗手池,把手上的泥點沖幹凈。

烘幹的步驟很快,不到十分鐘就可以取出來。

取出來的塤表面水分徹底幹燥,用手一摸,是沙沙的觸感,帶點粗糙。

“現在就是開孔的環節。”楚七弦對著鏡頭展示一圈,拿出一根細長的圓形棍子。

——又要開孔。

——感覺做樂器避免不了開孔,有其他的方式嗎?

——是啊天天都是開孔,有點膩味

“當然有其他的方式。現在做的都是吹管類的樂器,所以會用到比較多的開孔。等後面做弦鳴類樂器還有彈撥類樂器,發聲方式不是這樣,就沒有開孔這個步驟啦。”

楚七弦繼續說道:“而且,樂器的制作只是過程,就算都要開孔,最後呈現的音效也是完全不同的,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感覺主播有很多存貨的樣子。

——抖一抖主播,把存貨都抖出來!

——別想了,主播鴿子精,等做到他說的不知道要猴年馬月。

楚七弦被直播間的觀眾戳穿,有些心虛,不敢回話。

“好,我們現在來開孔。”

塤的開孔是左右對稱的,先在正面左右分別以C字形開出三個孔,像欲飛的蝶翅,光開孔還不夠,楚七弦靈機一動,在周邊直接畫上蝶翼,孔洞如同蝶翼上偽裝的眼睛,奇詭又迷離。

開完前面的孔,楚七弦轉動塤身,在後面底端又開兩孔。

“OK,好啦!”大功告成。

——這麽快?

——能吹出音嗎?

——感覺比竹笛還簡單

“現在所有手上的工作就已經完成啦,試一下音就可以丟進烤箱烤。”楚七弦擺弄著手中的塤,把裏面的灰塵倒出,“其實應該用專門的窯子來烤,但是現在烤箱也可以到達需要的溫度,為了方便,就直接放烤箱吧。”

他往吹孔望去,裏面的灰塵差不多幹凈,就把唇角湊近。

“籲。”

氣流吹出,聲音有些刺耳,如同指甲抓撓金屬的地板。

但是音是準的。

隨著氣流吹出的還有塤表面的泥塵,直接噴灑到鏡頭表面,讓直播間觀眾嚇了一大跳。

——好尖的聲音。

——啊啊啊差點以為灰塵進眼睛,嚇我一跳。

——感覺不太好聽,起一身雞皮疙瘩

——主播不會翻車吧,感覺這次的不太好聽

“烤了過後就知道啦。”楚七弦拍拍手。

蟲族的烤箱真的很方便,設置溫度後,升溫速度飛快,楚七弦只是把工作臺收拾幹凈,烤箱已經提醒烤制完畢。

軟泥已經在近千度的高溫中發生變化,蛻變成陶瓷,輕淺的棕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潤厚重,表面仿佛敷了一層透明薄釉的觀感。

楚七弦小心翼翼拿出,放涼後湊近。

這次吹出來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中空圓潤的內腔帶給塤良好的共鳴,氣流撞擊內壁,再加速從孔洞中湧出,帶點遠古的沙啞,緩緩流淌。

“給大家吹首曲子吧,曲子的名字是《星河嘆》。”

小巧敦厚的塤被楚七弦拿在手中,手指放擡間旋律成形,配合著無形的氣流,出音時圓滑,星球入軌;高潮時輕顫,如同天河在呼吸。

星空渺渺盡悲涼。

楚七弦眼瞼微垂,嘴唇的褶皺隨著氣流的顫動而顫動,氣流流經他堵住按孔的手,帶起陣陣酥麻。

驟然掀起的秋風卷落花園枯黃的樹葉和搖搖欲墜的枝椏,嵌在樂曲結束時,像是墓前獻上的一束素花。

——……好聽。

——主播真的,好有感覺。

——《星河嘆》,是在描寫戰爭嗎?感覺有些悲涼

“對於樂曲的理解是多樣的,它表達的是什麽意思,每個人的經歷不同,理解就會不同。”楚七弦看著天色,有些惆悵。

花園的穹頂映出逐漸昏暗的天空,幾顆星子孤獨閃耀,預示著夜晚的到來。

彈幕飛過無數讚美。

——啊已經晚上了,主播那邊天都黑了,不下播嗎?以往這個時候早就見不到主播。

楚七弦就是為這個惆悵。

彈幕都在催他下播,他也累了,但是下播就要回客廳,客廳裏坐著維克多。

算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下播!

楚七弦按下按鈕,挺起胸膛回到客廳。

客廳燈光融融,卻不見維克多的身影。

咦,沒人?好好好!

楚七弦腳步頓時雀躍起來,垂在兩側的雙手手掌翹起,觸角也左右亂晃,像只小企鵝,蹦蹦跳跳。

看來維克多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對不起自己,愧疚地不敢出現。

楚七弦腦海裏幾乎要浮現維克多認識到自己冷漠態度有多傷人,痛哭流涕,跪求原諒的畫面,而他自己拿著小鞭,猖狂大笑:“哈哈哈,叫你躲開我的手,哼哼,我才不會原諒你!”

【阿楚,這也太崩人設了,一點都不像維克多。而且,是不是播太久了,你語氣好興奮,都不像你。】器靈吐槽道。

“真是,現實裏打不過他,想想也不行咯?”楚七弦說著,好像聽到輕微的腳步聲,蝶翅警惕收攏,打量四周。

“雄主。”

從後方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楚七弦僵住,像是還沒上潤滑油的機器人,脖頸轉動哢哢作響。

維克多正站在他的正後方,脊背挺直,定定地望著楚七弦。

器靈見維克多出現,又沈寂下去,不見蹤影。

“雄主,來吃晚飯吧,傭人都做好了。”維克多甩動蠍尾,有些不自在。

“好,好。”楚七弦跟在後面。

誒不對,自己是有理的那一方,為什麽唯唯諾諾像犯了錯?

他突然反應過來,大步流星。

廚師做的晚飯一如既往,豐富多汁。直播一天,實在是勞累,他很快就把鬧別扭的事情拋在腦後,大口幹飯。

“雄主。”維克多喊了一聲。

“嗯。”楚七弦都不舍得分出精力看他一眼,盯準閃著油光的大肉塊,夾進碗裏大快朵頤。

“雄主。”維克多提高音量。

“怎麽了?”楚七弦咽下一口飯,抽空擡頭。

“咦你怎麽不吃?”

一擡頭,才發現維克多面前的碗筷擺放整齊,並沒有移動的痕跡,楚七弦疑惑問道。

見楚七弦終於註意到自己,維克多清清嗓子:“雄主,我向你道歉。”

道歉?

楚七弦的目光依依不舍地從一盤辣子牛肉收回,掠過維克多面前幹凈的碗筷,終於停住。

難道是為健身房那件事道歉?

好鄭重。

就算心裏再怎麽別扭,楚七弦一直認為這其實就是一件小事。維克多不肯被碰,可能是因為生理性對虐待他的原主厭惡,也可能是習慣與其他蟲保持距離,很合理,自己能夠理解。

而楚七弦的別扭生氣,也只不過是覺得自己釋放的善意沒有被妥善對待,反而背回報以警惕和排斥,有些憤懣與傷心。

沒想到維克多這麽正式。

楚七弦不由得也坐直身子。

“我,”

“我……”

兩人一同出聲,又不約而同停下,面面相覷。

“我先來吧。”楚七弦一不做二不休,打破尷尬的氣氛,搶先說道:“你不用和我道歉。我理解你,要是換我,我也不願意被碰。”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要是說來,還應該我先道歉,畢竟以前做了那麽多對不起你的事。”

維克多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薄唇微張,好一會兒才開口:“不,是我道歉。”

自己明明知道楚七弦已經不是原來的楚七弦,就應該以全新的態度去對待他,而非把以往對楚七弦的恨意繼續轉嫁到現在的楚七弦身上。

楚七弦握著水杯,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你應該不知道,你和以前的楚七弦表現得有多不一樣。”維克多自我反思完畢,嘴角一挑。

什麽?!

之前的楚七弦?

什麽意思?

維克多知道了?

【器靈!!!!】楚七弦在心裏猛呼!

【啊啊啊我不知道啊!怎麽回事!維克多太敏銳了吧!】器靈也非常驚慌,在腦海裏竄來竄去,給不出一點建議。

不,不是維克多太敏銳。不,也不能這麽說。維克多和原主朝夕相處,如果察覺不到才有鬼了。更何況維克多恨極原主,暗中謀劃除掉原主,自然要對原主的性格、行動了如指掌。

現在怎麽辦。

楚七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維克多這麽說,肯定已經確定自己不是原主,這會兒否認完全沒有必要。現在的問題是,還會不會有更多蟲知道。

維克多對於自己的到來可能是喜聞樂見,但其他蟲呢?管家、傭人、遠在天邊的“哥哥”,會怎麽想?

他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對好整以暇開始用餐的維克多說:“去房間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