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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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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章

蟾光樓裏, 東西砸了一片,滿地狼藉,六尺護著冬郎, 提早出了這裏。

天陰沈沈的,要下雨了, 穿堂風撩起周遭的草木碎屑, 空氣中泛著一股沈悶的氣息。

顧蘭因到了樓外, 尚未靠近,就見丫鬟們六神無主,慌慌張張出來,急道:“少奶奶昏過去了……”

顧蘭因將擋路的丫鬟婆子都撥到一旁,趨步入了當心間。

潑灑在地的藥汁已經幹了,四下裏都漫著苦澀的味道。

“何平安?”

倒地的的女人衣冠不整,烏濃濃的發上, 滲出猩紅的血來。

顧蘭因伸手撩開她臉上的發絲, 才發現,原來是那半邊臉上, 被劃出了口子。

“你們就是這樣照看她?”

他擡眼瞧著外面一群鵪鶉似的丫鬟, 斥道:“一群廢物!平日倒把你們養刁了, 遇上事一個都不頂用。”

堂下無人敢再說話,紛紛跪地, 叩首不起, 成碧小跑著上前, 他瞄到何平安的樣子,眉頭一跳, 低聲將剛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道給他聽。

顧蘭因聽說是冬郎挑起的事端, 冷笑了一聲,他抱著何平安到樓上的次間裏,讓成碧把冬郎找出來。

“叫他在書房等我。”

成碧嘆了口氣:“小少爺也才六歲,今兒這事做的,確實傷人心。”

“只是沒有將咱們放在心上罷了。既然如此,他也不配再待下去了。“顧蘭因拿帕子沾了些茶水,低頭擦她臉上的血,淡聲道,“今兒這樓裏的丫鬟,找人牙子來全部賣了。”

成碧問:“少奶奶原先那幾個也賣了?”

“你說呢?”

成碧偷偷擡眼,小聲道:“少奶奶自己挑的人,小人不敢越俎代庖。”

顧蘭因揮了揮手,將他趕出去,成碧臨走時將門也合上了。

四下無人,顧蘭因擦拭著何平安臉上的臟汙,見她蹙著眉,昏迷中亦是有幾分痛苦,當下便想將她喊醒,可手落在她身上,才發現何平安在發抖。

如今已經入夏了,她還穿著白綾襖,怎麽會冷呢。

顧蘭因俯下身,方寸之間,她忽然睜開了眼。

下一秒,就見何平安劇烈咳嗽起來。

噗——

因這近在咫尺的距離,那血染紅了他松綠的衣襟。

男人修長的頸項上,亦有斑斑血跡,溫熱的,順著喉結的滾動,一滴一滴落在了錦被上。

顧蘭因靜靜看著她的眼,擡手輕輕擦拭她嘴角流出的血。

“他們說你瘋了,真的嗎?”

何平安搖了搖頭,她蒼白的臉上,一雙眼暗淡無光。

顧蘭因正要起身去叫個大夫來,可她拉著他的袖子,突然喊了他一聲。

顧蘭因微微楞住。

他扭過頭來看她的神情,但何平安認真極了,半點不似作假。

顧蘭因挑著眉,將她手裏的袖子抽回來,一字一字道:“你剛剛喊我什麽?”

“陸……”

“別說了,你現在瘋了,好好睡一覺,我去請大夫來,你今兒藥又沒吃。”

顧蘭因捂住她的嘴,將她按了回去,但看著被褥上刺眼的血,他眼神陰了下來,朝外把成碧又喊了回來。

成碧帶著丫鬟把屋裏收拾了一番且不題,只說薊州那頭。

今歲入春之後,韃靼又以十萬騎兵匯攻薊州鎮,遼東形式愈發嚴峻,京察之後,兵部尚書調整了邊防部署,分設路區,抽調援兵駐守遼東邊防,李小白跟著其餘游兵駐紮在了密雲,因在平虜堡有功,入了都督的眼,被調為親衛。

此番將要入秋,他跟著都督府其餘人等,沿途護送府中的小公子回京。

臨行前,在密雲的一些兄弟都來為他送行,李小白性子一直很靦腆,酒也不能多喝,臉色微微泛紅之際,有人從後奪他的那把劍。

他下意識繃緊了身子,一掌拍開後,扭頭看去,卻見一群人正笑嘻嘻看著他。

“陸大哥,許三哥……你們怎麽來了?”

“就在隔壁,你們這樣大的聲音,咱們下值還沒過來呢,遠遠就聽見了。”

一個體貌魁梧的漢子把那案上的酒都搜刮了去,轉而在鎮子裏的酒樓中,叫了一桌子菜來。

“知道你不能喝酒,咱們有的兄弟明兒要去當值,也不能喝酒,那今日就以茶代酒為你送行,咱們各湊了些份子,叫了兩桌席,擺在這院裏,正好天也不冷不熱的,如何?”

李小白:“太破費了,我自己買了菜。”

姓許的漢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哈哈笑道:“我們都知道你的手藝好,只是你都要走了,怎麽還能讓你去操勞。這些年咱們一路走到這裏,你算是熬到頭了。等到了京裏,若是能安頓下來,千萬要給自己找一房賢惠的老婆,以後這下竈的事,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別幹了!”

李小白瞇眼笑了笑。

他身後一個小軍漢替他回道:“許大哥,有句俗話說的好,叫光棍不劈柴,逍遙又自在,咱們小白光了多少年了?自打在甘肅投軍起,跟女人斷了緣分,你別為難他。”

姓許的漢子聽吧,笑罵了一聲,而後把李小白往屋裏推,一夥人自搬了桌椅出來。

李小白在一群大老粗中,略顯得文弱了些。

今兒大家都是來為他送行的,偏偏他還忙前忙後。

明月如霜,好風似水,廊下一人穿著衣撒,抱著雙臂,就靜靜看著他忙碌的身影。

察覺到背後那一道視線,李小白扭頭看去。

四目相對,陸流鶯在廊下朝他笑了笑。

他打聽過李小白這個人。李小白自幼家道中落,幸得一個好師傅,修得好體魄。他當初在甘肅投軍,但軍中無人提攜,又被冒領了戰功,蹉跎十來年,直到來了密雲,才得賞識。

陸流鶯年初與李小白相識,不過是因為他跟顧蘭因那點子沾親帶故的關系罷了,但相處日深,他發現李小白跟他想的並不一樣。

明兒他就要回去了,陸流鶯等席宴散去,將事先寫好的信交給他。

李小白不解:“這是?”

“你既然要往京城去,煩請你順路替我把這封家書送給你嫂子。”

順路的事,李小白便把信收下了:“不知陸大哥家住京城何處。”

“日照坊六元巷子,這信上寫了。”陸流鶯笑了笑,又將自己袖裏一只錦匣遞給他,“這也一並送給你嫂子。”

李小白接過錦匣,卻謝絕了他贈的盤纏,陸流鶯見狀,沒有強求。

他還要在薊州再待上幾個年頭,有顧蘭因在背後作祟,老侯爺讓他別回京了。

鳴玉年初時遭了顧蘭因的暗算,如今已經帶著徒弟去了江南揚州。

何平安那裏,他當真是沒了消息。

不知她如今怎麽樣了。

話休絮煩,只說李小白帶著陸流鶯的信跟錦匣,第二日就跟著小公子的馬車上路了,等到了京城,已然是五天後。

在都督府安頓下來之後,他尋著信上寫的地址,最後到了顧家的門首。

李小白遲遲不敢上去,門子看著他不對勁,進去知會了成碧一聲,成碧那時候正抱著小韭在院子裏散步,聞言倒是還想了一下,嘀咕道:“不會是表少爺罷?”

他放下女兒,小跑著過去。

側門半開,成碧冒了個頭,十多年不見,李小白竟還是老樣子。

他噗呲一聲笑了,整了整衣裳,滿面笑意迎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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