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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一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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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一百二十七章

顧蘭因擡手擦拭自己面上的血, 伸手抓著她的鞭尾,將人拖了過來。

何平安此刻憔悴萬分,那根鞭子脫手之後, 她往地上一撲,頭上的發髻全散了, 亂蓬蓬地遮著她的臉。

顧蘭因彎下腰, 摸著她溫熱的身體, 低聲道:“我沒有想要殺你的女兒……”

“你住嘴!我不想聽。”

小漁兒已經死了,再說這些又有何意義呢?

她奮力推開他,神色開始恍惚。

如今日頭慢慢升起,晨早的青霧已散去了。

莊子裏的人都聽到這裏的動靜,因有成碧帶人攔著,只能遠遠朝這邊看來。

何平安在莊子上養過病,臨近年關, 又來這裏分了不少他們平時都舍不得買的點心。那些農戶見她如今這般, 多少有些唏噓。

“要我說,九尺也真是狠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 怎麽那一個就不疼呢?”

“她是真是沒良心, 少奶奶跟她主仆一場,那孩子年紀小不認她也罷了, 她一個大人, 何必跟一個小孩置氣, 況且那還是她親生的呀!”

“我聽我婆婆說,那孩子不是病死的, 是餓死的。”

“嘖嘖嘖,她們娘倆吃得白白胖胖, 倒把另一個餓死了,現在少奶奶找上門,我看她後頭日子怎麽過。”

……

眾人嘰嘰喳喳的聲音,混著清脆的鳥鳴,刺耳得緊,伏在地上的女人捂著耳朵,嗅著撲面的土腥味兒,眼淚不斷往下墜,最終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顧蘭因將她抱起來,送到莊子裏幹凈的屋舍中,讓人請大夫來。

在此期間,山明將九尺母女看住,任憑九尺如何哭求,一概不理。

“娘,怎麽回事?”

九尺臉色蒼白,摟著她,身子在發抖,她萬萬沒想到少奶奶會如此傷心。

“你別問了,你就做個啞巴,都是娘的錯。”

小漁兒剛一出生就被她送走,她原以為這個女孩這輩子就是個賤命了,沒想到陰差陽錯,她被少奶奶養在了身邊,子憑母貴,還當上了小姐。

那是她一輩子都不敢想的事。

把冬郎送回去後,九尺有想過再認回她,奈何小漁兒只認何平安。

彼時九尺身邊已經有了一個從小養大的女兒,而小漁兒任性粗蠻惹人嫌,她便也絕了這條心思。

後來小漁兒被送回來,她聽了山明的話,私下裏便把她當成棄子,將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冬郎身上。

她的冬郎聰明伶俐,還是少爺唯一的血脈,跟少奶奶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日後貴不可言,小漁兒怎麽能跟她比呢?

小漁兒縱是她親生的,但失了少爺跟少奶奶的寵愛,根本一文不值,連雪娘都比不上。

九尺把她當成阿貓阿狗來養,眼看著她病得愈發重了,要死要緊了,她反倒是愈發高興。

母女一場,給她請大夫來,給她抓藥,已經是仁至義盡。

她一死,自己心上壓得一塊大石頭也就去了。

九尺前兒就是這樣想的,奈何一日之間,什麽都變了。

少奶奶跟少爺今兒到這裏,她看著自己現如今的處境,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似的。

九尺又悔又怕且不贅述,只說那一頭,顧蘭因趁著大夫來的空隙,去了小漁兒死的那間房。

耳房窗門大開,昨日的惡臭氣息已經散去大半。

床上的小女孩被何平安擦洗幹凈,枯黃的頭發也編成了一對麻花辮。

她雙目緊閉,身體僵硬,皮包著骨頭,一看就死透了。

顧蘭因瞧著她可憐的樣子,那一剎耳邊似響起了小漁兒結結巴巴的背書聲。

彼時夏日的蟬聲聒噪極了,那個平平無奇的小女孩正在偷偷看著他。

顧蘭因對上她的眼,只覺得她蠢得可憐。

她是自己用來釣何平安的餌,他從來就沒有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

現如今她死了,聽著滿院的風聲,舊日的畫面隨著空氣裏浮動的塵埃一起,散了個幹凈。

顧蘭因微微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柔聲道:

“下輩子,記得托生在她肚子裏,我們還做父女。”

可惜無人回應。

他背著春光,坐在了小漁兒身邊,一雙秀氣的眼眸,映著她瘦小的影子,半天不肯挪開視線。

晌午之後。

何平安被大夫用針紮醒。

她滿眼的血絲,看著周圍,還以為是做夢。

直到她跑到耳房裏,再次看到小漁兒的屍體,這才徹底清醒。

事已至此,難以挽回,眾人都勸何平安早些替她辦理後事,讓她入土為安,但何平安卻執意要將小漁兒火化。

她看著那一場大火燒盡,心裏像是永遠失去了什麽,滿臉的淚痕在火光之下,逐漸消失。

三日之後,顧蘭因綁著何平安回了城。

馬車裏的女人低著頭,望著眼前骨灰盒上的花紋發呆。

她原想殺了九尺,不過顧蘭因在她之前,將九尺的銀錢全部搜刮了去,趕出了莊子,又將她那個女兒丟到了京城的一家妓館裏。

那妓館就開在碼頭附近,來往的都是些市井裏的泥腿子,雪娘剛到那裏,就被狠狠打了一頓,後來因為偷吃,差點把嘴都打爛了,不過也因此把她嘴饞的毛病治好了。

雪娘在妓館裏絞盡腦汁想跑,一日跟著妓館裏的廚子出去買菜,路過顧家的當鋪時,她忽然就沖了進去。

原來是冬郎之前跟她說過,他原先就在這裏當學徒。

雪娘進了當鋪,那身後的廚子自然就要來捉她,不想裏頭的宋先生認出她來,先還楞了一下。

“小姐不是死了嗎……啊!你是另外一個。”

雪娘瘦了好多,若不細看,真跟小漁兒是一個樣子。

宋先生將她護在了身後,說來也巧,今日冬郎也在,他在後頭聽到先生的說話聲,小跑著趕了出來。

雪娘一見他,頓時淚流滿面。

“哥哥你救救我!”

“我不要在妓館裏待了!”

雪娘撲過來,將袖子擼起,哭聲淒慘,冬郎望著雪娘胳膊上的傷,恍然大悟。

小漁兒的事他也聽說了。

至於他養母跟妹妹的去向,爹卻一直瞞著他,現如今見到雪娘這個樣子,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妹妹既然都被賣到了妓館,那麽他養母自然也沒有好果子吃,說不定現在已經死了。

冬郎死死護著妹妹,見那廚子伸手來捉,一口咬過去,像是發了狠的小狗。

宋先生見狀,出手幫了他一把,將雪娘先贖下來。

他不知道顧家的這些齷齪事,還以為這孩子也是被拐子拐了,當下叫來大夫,給她上藥包紮,又讓廚房那頭做些好吃的來。

雪娘難得吃一頓好的,一邊吃一邊跟冬郎哭訴這些日子的遭遇。

“哥哥你幫幫我!我不要在妓館裏待著了。她死了是她身子不好,我們也給她請大夫給她吃藥,是她自己不吃,幹我們什麽事?”

“娘現在不知道去哪裏了嗚嗚嗚只有你能救我了,你不是少爺的親兒子嗎?你幫我求求情。”

“我一個小孩子,能懂什麽,哥哥你幫我……”

雪娘一直求他,聲音愈發可憐。

冬郎拿袖子給她擦眼淚,默了半晌,似下定決心。

他午後跟宋先生告辭,先帶著雪娘走回了六元巷子。

家裏人除了幾個知情的,見著了雪娘都嘖嘖稱奇,問她怎麽瘦了這麽多,而後又問九尺的近況。雪娘支支吾吾搪塞過去,眼見著要到蟾光樓了,她腿軟得走不動路。冬郎見狀,就先讓她在外頭等自己。

他擡頭看著不遠處的那一棟樓,心下空空如也,不知道自己將有什麽後果。

自從小漁兒死後,他親娘似乎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死氣沈沈的,對他不聞不問,今兒到她跟前,她正在喝藥。

她穿著素白衣裳,蒼白的臉上,一雙眉緊緊蹙著,雖修養了些許日子,精神仍舊是不大好。

“小少爺怎麽今兒這麽早就回來了?”六尺在一旁問道。

進門的小童二話不說,先跪在地上,幾個丫鬟面面相覷。

他深吸了口氣,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而後緩聲道:“是我嫉妒小漁兒,所以故意讓雪娘在莊子上折騰她。”

“小少爺!”

他說出那三個字之後,周圍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六尺連忙就去捂他的嘴,可冬郎是鐵了心要把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扭過頭又將剛才的話再說了一遍。

砰——

周圍忽然就安靜下來。

丫鬟們都去看何平安,就見她手裏那碗藥已經撒了,攤子上都是藥汁跟碎裂的瓷片,她起身時手指還在發顫。

“你……是你在害她?”

她難以置信地走到了冬郎面前。

冬郎跟她長得極像,她捧著他的臉,企圖從中看出一絲心虛來,可他死死看著自己,沒有半點說謊的意思。

這一刻她忽然喘不上氣來。

“少奶奶!你在幹什麽?!”

六尺離得近,見她狠狠扇了冬郎一巴掌後,掐著他的脖子,似乎已經失了理智,要把他掐死了。

她上前阻攔,可何平安像是什麽聲音都聽不見,就是一心想要掐死了他。

“你們楞著幹什麽!”

六尺一提醒,周圍的七尺八尺還有鶯哥等人都上來拉她。

何平安簪子落了一地,面上濕漉漉的,烏濃濃的長發遮了大半張臉,她眼裏都是懊悔。鶯哥等人拉扯著何平安,外頭的丫鬟婆子聽到聲響,都一起過來勸阻,一時間蟾光樓裏熱鬧極了。

“少奶奶,小少爺再怎麽不對,也是您親生的,他還小懂什麽,您不能下這樣的狠手!”

“少爺就這一個兒子,少奶奶您就放過他一回吧。”

“少奶奶您還年輕,以後還能再生一個小姐,這會兒別氣壞了身子。”

……

何平安眼裏漸漸失了光彩,這些聲音仿佛是一把利刃,紮進了喉嚨裏,她說不話來,此刻痛徹心扉。

“不好了,少奶奶吐血了。”

丫鬟們大驚,有的去請大夫有的去告訴成碧。

等到顧蘭因得了消息從翰林院回來,就聽成碧道,何平安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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