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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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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三章

何平安認出了他。

兩個人去年見的最後一面還在牢裏, 那時候姜茶渾身的傷,要死要緊了,而她道盡了這世間最絕情的話。

今夜月朗風清, 再相見何平安啞口無言。

拂塵將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聽不到她的回應, 險些以為人走了。不過他如今不能視物, 聽力較以往卻更為敏銳, 察覺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聲,耐著性子問道:“你……身子不適?”

那小乞丐低頭擺了擺手,擡眼見他眼上蒙的紗布,猛然想起姜茶已經看不見了。

她正想一走了之,拂塵從袖子裏取出一吊錢,摸索著要塞到她手裏。

但碰到她的手,拂塵楞了一下。

這雙手, 摸起來應該是一個女人的手……

他把錢塞過去, 雙手合十行禮,轉身便要離開了, 不想又聽到篤篤的聲音, 原來是何平安拿著魚竿, 輕輕敲了三下。拂塵緩緩低下頭,細竹做的魚竿橫在他腰前。

“你要做什麽?”

他袖子被人扯動, 一只手順著指引抓住了魚竿。

拂塵問:“你要給我帶路?”

小乞丐抓著另一頭, 走向清源寺。

拂塵明白了她的意思, 開口道謝,又問:“你是啞巴嗎?”

走到他前邊的小乞丐聞言像是茅塞頓開, 魚竿都上下晃了晃。

拂塵莞爾,兩人上了臺階過了廟門, 那廟裏安安靜靜,此刻眾僧都已入睡,小乞丐原還想把他送到僧寮,拂塵婉言謝絕。

他將這廟裏前前後後走了無數遍,不用眼睛也知道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在何處。

拂塵等小乞丐出門後將廟門關上,只是轉過身走了幾步,那頭院墻上便傳來細微的響動,他沒有回頭,心裏已經猜到是誰了。

定然是那小乞丐翻到墻頭上,看他說話是真是假。

三更天,墻外梆鈴響起,見那盲僧平安回到住所,墻頭上趴著的乞丐總算跳了回去。

過了幾日,拂塵白日出來走動,聽到大雄寶殿那頭傳來一個師兄的嫌棄聲。

“你這乞兒,往池子裏丟了什麽東西?”

原來清源寺的大雄寶殿附近有一個放生池,裏頭養了幾條錦鯉,長的約有四尺左右,此外還有幾只烏龜,年歲頗久,每日只懶洋洋趴在石頭上曬太陽,今天池子裏多了幾道水花,撲通兩聲響,驚得錦鯉四散。

那落下去的正是何平安昨夜釣到的兩只烏龜。

兩只烏龜一大一小,不知是什麽品種,品相看著還不錯,由於賣不出去,何平安開始還丟回了水裏,結果一晚上就跟見鬼一樣,這兩只餓龜進了水就咬她鉤上的餌,弄得她半天釣不上魚,就光顧著丟這兩個龜孫子。最後餌料空空如也,簍子裏也空空如也,何平安越想越氣,於是將那兩只龜捉到簍子裏,打算丟到清源寺的放生池裏。

為此,她今日起個大早買了香,拜了菩薩,不想這殿裏和尚看見了,一連聲嚷起來,生怕她要投毒。

若是好好說話也罷,偏這禿驢和尚擺著一副嫌棄的面孔,何平安氣不過,跳下去將龜捉起來,正要砸過去,餘光卻瞥見緩緩過來的一個熟悉身影。

她咬著嘴,肚子裏火氣蹭蹭往上,臉像是被燙紅了一樣,等上了岸,身上穿的破衣裳在水磨石鋪的地面上不斷在滴水。

其實這樣炎熱的天氣,曬不過一小會兒就幹了,小沙彌捏著鼻子卻要趕她出去,說是弄臟了大殿前的磚。何平安把兩只龜照舊丟回簍子裏,一肚子火氣,偏當著盲僧的面無可奈何。

“快走快走,你身上一股魚腥味,跪了蒲團,那蒲團上都是魚腥味,你要是誠心拜佛,就將自己收拾幹凈。好歹也是個有手有腳的健全人,當什麽乞丐!”小沙彌道。

何平安垂著頭,不能反駁。

她好端端才不想當乞丐,不過是走投無路,只是這話她跟誰說呢?何平安輕手輕腳從橋上過,不想盲僧拂塵仍舊是發現了她。

“師弟,她是前幾日救過我的那位姑娘。”

字號明心的小沙彌啊了一聲,難以置信,將這小乞丐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抓著光光的後腦勺道:“這是個女的?”

隨即皺著眉道:“我還沒見過女人做乞丐呢,實在活不下去嫁了人也比討飯強,趁早尋條正道。”

他後面半句話沒有說出來,拂塵打斷道:“或許她是有難言之隱,我送她出去,她弄臟的地方,我來擦洗。”

明心看他這樣子,哪裏敢,況且寺裏有傳聞,說拂塵是方丈的私生子,他真是吃飽了撐住才叫拂塵去擦地。

盲僧帶著小乞丐出去,問她方才在做什麽,讓師兄這麽生氣。

何平安差點就開口說話了,聽著頭上的鳥鳴,猛地想起自己是啞巴的身份,她低頭思忖片刻,悄悄拉住他的手。

拂塵身子有些僵硬,半晌,發覺她在自己手上寫字,便慢慢在腦海裏將那一筆一畫拼成一個字的形狀。

她寫道:“在放生池裏放了兩只龜。”

拂塵:“放生池就是來放生的,平日裏也會有附近的香客放些小魚小龜,師兄今日斥責你,大抵是看你不體面,誤以為你要偷裏頭的錦鯉。”

何平安冷笑,在他手上飛快寫下狗眼看人低五個字。

拂塵知她現在在生氣,於是開始掏自己的袖囊,半晌,忽想起自己上次把身上僅有的銅錢都給了她,這會兒一貧如洗,不由得停了動作。

何平安瞥了他一眼,先作告辭。

拂塵有些窘迫地站在樹下,那普慧老和尚從外領著幾個徒弟做法事回來,見他跟個呆鵝一樣,好笑道:“你這是在當門神?”

拂塵搖了搖頭。

“罷了罷了,能出來走動就是好事,過幾日就到端午,到時候廟裏香火旺,你要是不怕被人撞到,就出來看看熱鬧,別整天一個人在屋裏悶著,仔細又想不開,苦了你這些師兄們。”老和尚拍著他的肩,將人牽回去。

傍晚吃齋飯,普慧見他一天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問起緣由。

這會兒沒有其他和尚在,他們兩個從前都是一個行當出身,拂塵便道:“我沒有錢了。”

普慧點點頭,欣慰道:“都當了和尚,錢財乃是身外之物,你能想到這一點,便離成佛又近了一步。”

拂塵扭過頭,雖一雙眼被紗布纏住了,但普慧此刻卻像是能看見他的眼神。

老和尚哈哈大笑,在自己袖子裏翻找了一陣子,掏出一吊錢給他。

“你是想謝那個小乞丐?”

“她目下當了乞丐,肯定不是自願的,況且一身魚腥味,定然是經常釣魚去賣錢,生活艱難,我想幫她一把,只是如今錢財不在身邊,況且那些錢都是不義之財,我不知該如何報答。”拂塵道。

“你有這樣的想法便很好了,她雖缺錢,但咱們也不是有錢的主,你要真想幫她,給錢是次要的,俗話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教她如何掙錢養活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普慧道。

拂塵記在心裏。

當夜,何平安來老地方碰運氣,她打定主意,要是這夜還是一無所獲,那日後就換個地方,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踏著夜色,一個小乞丐到了清源寺後面,幾棵古樹下,有人已經先放了竿子,她看著那顆腦袋,一下子就猜到是誰。

衣著破爛的小乞丐在一旁掬水洗了一把臉,涼水沖洗掉臉上的黃泥,她仰著頭,見那和尚朝自己這裏看來,又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你來了?”拂塵問道。

小乞丐伸手打嘴,一面擦幹凈手上的水,一面挪過去。

聽著腳步聲,拂塵伸出手。

他拿慣了刀劍,手上有好多繭子,袖子未遮住的地方,有一條疤痕露出些許凸起的邊緣,不知當初受了多大的折磨,以致元氣大傷,現下蒙眼的紗布跟灰撲撲的僧衣為其添了幾分虛弱的氣質,任誰也看不出,這原是一個湖上的強盜。

小乞丐吐了口濁氣,見他問自己名姓,便胡亂編了一個,就叫慶娘。

拂塵喊她的名字,聲音有些低沈沙啞,小乞丐聽在耳裏,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他自遭了劫難,整個人仿佛都脫胎換骨,她雖知道他的前塵過往,但與當下的盲僧相比,簡直是與記憶裏的那個少年判若兩人。

“我也會釣魚,我教你釣魚。”拂塵道。

小乞丐一開始還不以為意,直到見這盲僧又釣起一尾魚丟在水邊的魚簍裏,才發現出不對勁。她提起魚簍,恍恍惚惚,開口就要說話,話到嘴邊,一條魚砸到魚簍中,連帶著她人也晃了晃。

她從前只知道他會殺人,誰知道他還是個釣魚的高手。

拂塵將魚簍釣滿,再問她想不想學,那小乞丐抓著他的手,寫下一個想字。

她沾了水的指尖微微泛涼,一筆一畫寫得十分認真,像是生怕他認不得一樣。他低頭看著一片黑暗,心下悵然若失。

自此,拂塵為了避嫌,白日來教她,清源寺後,時常能看見一個盲僧與一個小乞丐。

展眼到了端午,寺裏也包粽子,何平安上午乞討過來,拂塵帶了兩個紅棗粽子,因怕她口渴,還拿了一壺酸梅飲子。兩個人坐在水邊上,因昨日才下過雨,樹下有幾分陰涼,拂塵問她為什麽還要乞討。

“現下雖說賣魚能掙幾個錢,可我下個月要去山西,此去路途遙遠,錢當然要多攢一點才安心。”何平安在他手裏寫道。

拂塵不解道:“那麽遠的路,為何要去山西?”

“躲人。”

拂塵不語,他攥著她的小手,將那個人猜出來。

何平安感到他手上用力,疼的倒吸一口氣,連忙往後縮了一下。

“一定要去山西嗎?”過了片刻,拂塵問道。

“一定。”

“下個月再走,多攢些錢,要是路上有風浪,只怕……”拂塵欲言又止,隨後將自己的一串念珠給她,“下個月再走罷,我給你湊一些錢。”

他背靠著樹幹,嗅著風裏的水腥氣,面無表情。一旁的何平安見狀,懷疑他在生悶氣,伸手想寫字,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拂塵忽然將手藏在袖子裏。

“你七月再走,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何平安見他起身要走,又不好問,一個人想了想,到底是點了點頭。端午過後不久就到了七月,她原以為不過只拖幾天罷了,於行程無礙,只是有時候緣分算不盡,倒將自己拖到泥潭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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