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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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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四十四章

端午這日一早, 陳家的節禮就送到柳家府上。

柳夫人因何平安失蹤一事一直心懷愧疚,她回了禮,留陳俊卿在家用午膳。陳俊卿推脫不了, 只好同意,只是此刻離日午還隔著幾個時辰, 他便先出了門。

潯陽城裏他那些朋友中, 要說最勤的, 莫過於顧蘭因。若要找他,先從當鋪找起。

無徽不典,無典不徽,整個潯陽的當鋪多是徽幫的,徽幫的典當行裏有規矩,凡事宜勤,為了讓兒子學會這個“勤”字, 顧老爺當初趁著顧蘭因小, 特意將他送到城裏的學塾中。

顧蘭因白日在學塾中當學生念四書五經,晚上在當鋪中當學生學歸除乘法, 裏外兩個先生看著, 一應用度, 皆由典內供應,因是學徒的身份, 俸金極少, 那些從家帶來的衣裳穿小了, 無錢添置,就穿粗布衣裳。當鋪學生平日不得私自外出, 出門都得有人看著,而那當鋪裏的管樓先生得了顧老爺的囑咐, 還特意讓兩個司務盯著他,但凡有一點做的不好,敢偷奸耍滑、游嬉偷懶,管樓先生要罰他,傳信到了顧老爺耳裏,等他回家還要打一頓。

顧蘭因在當鋪待了多年,算盤珠字銀洋,樣樣精通,滿師升到櫃臺後的朝奉,現今到了潯陽,依舊是每日在當鋪裏。

陳俊卿找到他那裏,因是節下,比平日要繁忙一些,他進了門,當鋪裏幹雜役的學生見是熟面孔,請他坐下喝茶,一面去就通知顧蘭因了。

穿著松花綠紗直裰的年輕人捧著涼茶,近來因操勞過度,精神欠佳,一雙眼顯得有幾分渾濁,眼白上血絲許多,柳夫人以為自己這個將來的女婿是讀書太累的緣故,讓他勞逸結合,殊不知他是房.事太多的緣故。

陳太太自何平安失蹤後愈發信佛,初一十五出門上香,因七月十五的盂蘭盆會要到了,她早已經跟著其他香客包了船,船順水而下,先朝地藏菩薩,這之後再往南去,等到九月十九,到普陀山敬香朝拜觀音,哪裏知道自己兒子背地裏幹的事。陳老爺又是個經常不著家的,況且自己在外也有外室,對自己這個兒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陳俊卿自有了璧月,專愛她一人,連金霜都拋在腦後,秋媽媽之前還會提醒他,現如今跟著太太去朝聖,順便將金霜也帶走了,家裏只他一人主事,陳俊卿與璧月出雙入對,無拘無束,一時縱.情.過頭,竟把身子虧了。

當鋪裏,顧蘭因忙完手頭上的事,得了一會兒空閑,從櫃臺後退下。

他到這後頭來見陳俊卿,眼下有幾分倦意,只是與他站在一起,卻又顯得十分的精神。顧蘭因穿著荼白雲紗道袍,人收拾的幹幹凈凈,不見一點脂粉氣在身,反觀陳俊卿,一連幾日的縱.情,眼無光身無力,一副死鬼模樣,縱有一副好皮囊,靈氣也敗盡了。

顧蘭因拱手行禮,請他坐下,佯裝不知他近日的行徑,先嘴上關心了幾句。

陳俊卿將今日來意說給他聽,顧蘭因聽他說起柳家的小姐柳惠娘,垂眼撇開茶上的浮沫,微微笑道:“我常在當鋪裏,也聽到幾句市井間的話,柳小姐的父親可是出了名的腐儒,之前任底下縣學裏的司訓,可有一群秀才罵他呢,他要是知道自己女兒尚未過門,定下的女婿就要先討個小妾,只怕不依,還要退親。”

陳俊卿不以為意,他想到璧月,滿眼都是柔情:“柳惠娘是我母親給我定下的,她爹是個腐儒,教出的女兒也很無趣,縱是娶了她,也是替我母親娶她,而璧月是我心心念念的意中人,若真要退親,我也認了。”

顧蘭因看他這副癡傻的樣子,笑笑不說話,心想他這輩子也就是個秀才了。

兩個人等到當鋪裏另一個朝奉到來,這才出門,顧蘭因鋪子裏跟他說了幾句話,陳俊卿先出門,這會子人少,他也沒料到門外會有人進來,一時忘了避開,兩人迎面撞上。

“誒呦!”

“小姐!”

那門外的少女被撞得站不穩倒退幾步,正好被身後的丫鬟堵住,當下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丫鬟連忙把她扶起來,心下自責,卻又急著甩鍋,對著那人就道:“怎麽走路不看路,把人撞壞了怎麽辦!”

陳俊卿立即道歉,說了賠禮的話,低頭看人,見是個戴錐帽的小姑娘,這會子摔倒了,帽子後仰沒有擋住臉,露出一張圓潤的臉蛋。

不是十分貌美,比起璧月差遠了,陳俊卿收回視線,垂首在門首候著。

季三娘今日端午跟著親娘出來,順路來這裏瞧瞧,見顧蘭因今日在,心下有幾分雀躍。她還有一根簪子在手邊上,為了跟他說幾句話,當了也無妨。

而顧蘭因早已聽到了聲音,一雙秀氣的眼半闔著,掩了那絲極淡的厭煩,另一個朝奉這些天可見多了這樣的小娘子,意味深長地朝他笑了笑。

顧蘭因朝成碧使了個眼色,成碧立馬走到門邊上,陪著笑臉,道:“姑娘是稀客,不巧,今兒陳公子約咱們家少爺去聽曲兒,這會子當鋪裏閔朝奉坐著,姑娘若要典當東西,盡管找他,閔朝奉最是公道了,童叟無欺。”

他用身子擋在季三娘跟前,顧蘭因與閔朝奉說了聲告辭,連看她都懶得看。日光灑在身上,灼灼熱烈,季三娘臉被曬的通紅,期盼許久,看著他的背影,竟也覺得值了。

而成碧見她這癡癡的樣子,也是好笑,臨走將她魂叫了回來。

季三娘這時才有些失落,她低著頭,看到地上有個荷包,眼神又亮了。

“小姐,這荷包都被踩了一腳,臟兮兮的,丟了罷。”小丫鬟道。

季三娘搖搖頭:“指不定就是顧公子落下的,改日還給他。”

小丫鬟望了眼身後,不解道:“那咱們放到當鋪不更好,省的再來。”

“都被踩了一腳,當然要給他洗幹凈,好了,你也別說了,咱們快去娘那裏,別叫她等咱們,到時候又得解釋一回。”

小丫鬟看她這被人灌了迷魂湯的模樣,皺著一張苦瓜臉,無奈嘆氣。

此處暫不贅述,只說柳家。

柳惠娘端午這日.系了圍布,在廚房裏一直忙著,到了日中,陳俊卿回到柳府,柳家夫妻兩個留他用膳,柳惠娘不在桌上。

她擦了擦臉上的汗,自己在房裏吃了點,她桌上擺的不比陳俊卿那桌豐盛,剛好夠吃罷了,與陳太太是一個節儉的性格。

桌上擺了頂皮酥,柳惠娘吃了一口,她望著窗外燦爛的日光,見那秋千被風吹得晃晃悠悠,就想起了先前何平安在這裏的光景。

將軍廟一別,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誰知道峰回路轉,這些日子那個姓顧的富商沒有來找她,憑他的財力跟家中人脈,找一個何平安想來還是綽綽有餘。

柳惠娘雙手合十,默默祈禱了一回。

那一日她在外面跟著廚娘采買食材,走過一家當鋪,一個小廝在外坐著,見了她,幾乎就挪不開眼,柳惠娘還以為是登徒子。

她們買了食材回來,同樣的路,到了那一截前面有人鬧事,眾人看熱鬧堵的路水洩不通,廚娘往前張望之際,那小廝跟著一個年輕人到她身邊。

“你叫柳惠娘?”他的聲音很輕,若不仔細,就散在了風裏。

柳惠娘扭過頭,正要呵斥他,那年輕人卻拱手禮貌道:“我是何平安的夫君,打攪了,有事請問,不知姑娘可否賞臉?”

柳惠娘蹙起眉,十分不解:“她……成婚了?”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留成碧站在她的位置。

大抵是想起那日何平安想帶著她一起逃的畫面,柳惠娘鼓起勇氣,跟他進了當鋪。

原來他是想問何平安在陳家的日子過得如何,柳惠娘本來半信半疑,見他十分關心不似作假

,漸漸地放下了心中的防備,甚至將陳俊卿那日幹的下.流事都告訴了他。

顧蘭因最後送她出去,千恩萬謝,往後的事柳惠娘就不知道了。

端午之後,日子飛快,到了立秋,天氣依舊,只是末伏後來了幾場涼爽的雨。

雨後蚊蟲多,早間起來乞討的乞丐坐在樹下,被叮得受不了,忍無可忍之下端起碗一路走一路討。

只是晨光熹微,這會子時辰太早了,吃過早膳的少年人步行當鋪去,路上瞧見了,還詫異了一下。

倒也不怪他如此,自古以來,哪有起這樣大早要飯的乞丐,那些乞丐多是好吃懶做,一覺到日中才懶洋洋出來,要是有這樣早起的毅力,幹什麽都幹不成乞丐。

今日是乞巧節,等到太陽出來,有人家開始曬書曬衣,何平安大街小巷走過,因為昨日與拂塵約好了,她討了半碗銅錢見好就收。

到了清源寺附近,早起上香的人不在少數,那餛飩攤子人滿為患,她蹲在不遠處瞧著,人走一個就拿樹枝在沙土上劃一橫,人來一個就劃一豎,不知過了多久,太陽曬的頭頂發燙,她跟前的沙土松松散散,忽然一道發黃的水柱澆在上頭,頓時就像稀泥一樣。

何平安聞著尿.騷味,大怒,她擡起頭,不知哪來的乞丐,與她一樣破破爛爛,此刻掏著鳥在她邊上耀武揚威,嘴裏道:“他們說的就是你?經常在城西跟咱們搶場子?懂不懂先來後到!今日你丐爺可找到你了,把你的錢孝敬上來,咱們就姑且先放你一回。”

何平安手上還拿著棍子,聞言一棍子朝小鳥揮去,這樣的高度就是順手的事,速度快的讓那乞丐來不及躲,短促地一聲尖叫後他倒地不起,蜷縮成蝦狀。

何平安猶不過癮,棍子戳了戳黃泥湯,往他嘴裏捅了捅:“你狗叫什麽,我大早上起來討一圈不比你們先?這就是先來後到,一群爛東西,還指望我把飯餵你嘴裏,真當自己是個爺了?自己拉的東西,你自己慢慢吃。”

過了今天她也不討飯了,何平安臨走之前索性將破碗丟到地上砸碎,這附近有圍觀的人,她砸了碗拔腿就跑,片刻不多留。

小乞丐憋著一口氣就往清源寺那邊沖,大抵是知道這一塊乞丐私下結社,惹了一個就等於惹了一幫,她甚至還繞了一圈。

只是今日清源寺香火比往日都要旺盛,門口還特意站了個知客僧。

那知客僧見一個乞丐往裏頭沖跟逃命一樣,伸頭朝她身後看了看,何平安說自己認識拂塵,那知客僧卻將她往外一推,說什麽也不讓進。

何平安扭頭見有乞丐一經從那邊巷子出來了,這裏的和尚又這樣可惡,一跺腳,繼續找路跑。

……

夜裏,那清源寺外也掛了燈,不比尋常黑暗,早早有個僧人等在樹下,但等了許久,不見有人來。

重傷過後,膚色蒼白的少年穿著灰色僧衣,他揭開纏眼的紗布,眼裏依稀能看見今夜的光。

拂塵在樹下打坐,三更天,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乞丐一瘸一拐過來,身上還是破破爛爛,不過亂糟糟的頭發重新梳攏了。

拂塵見聽她呼吸不穩,起身就要轉過去,扶她一把。

那小乞丐手裏一根細樹枝,他一靠近,一端就抵在他的胸口上。

“你遇到什麽事了?”

拂塵將那樹枝掰斷,手抓著她的肩,另一只手摸到了她的臉。

何平安臉上又流鼻血了,她胡亂擦了一下。

她最後沒逃過去,這裏的乞丐跟蛆一樣,到處冒,她一個不留意被逮到,吃了一頓拳打腳踢,先去了醫館。醫館裏的人見她是乞丐,不肯賒賬,何平安不得已又回去找錢,但腿腳受傷,翻不了墻,又怕周圍人看見,她硬是等到晚上,從別的地方偷了幾個筐子墊在腳下翻進去。

而拂塵問不出她身上發生的事,知道時辰已經很晚了不好耽誤,拉著她就要去自己之前藏錢的地方,她走的緩慢,腳步一重一輕,拂塵停下。

何平安正想讓他慢點,就見這盲僧彎下腰,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

他要背她。

可是……他不見路。

“我記得的那個地方。你放心,閉著眼我也能找到。要是路上有起伏,你可以提醒我。”

他忘了何平安現在是個啞巴。

拂塵背著她,借著這一路的光,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今日七夕乞巧,夜市久久不散,熱鬧仍在,何平安趴在他背上,想起很久以前,姜茶背她的那一次。

拂塵找到自己之前藏錢的地方,也是一座寺廟。

他在讓何平安找一棵枯了半邊的樹,那錢就埋在那棵樹所在的墻根下面,一般人想也想不到。至於他事怎麽想到埋在這兒的,就要怪這廟裏半夜敲幽冥鐘,將剛上岸的他給嚇到了。

兩個人取了錢,原路返回。

如今除了夜市,街上還有幾家鋪面未曾關門,當中就有當鋪。

夜裏換了班到如今要關門了,櫃臺後的年輕人收拾好東西,當鋪裏的學生夜裏打鋪蓋就睡在鋪子裏,他臨走時留了一盞燈。

成碧點了燈籠,主仆兩人出來,當鋪的學生在裏面將門關好。

兩個人走在路上,成碧打著燈籠在前,路上見有個攤子花燈紮的巧,就停下買了一個。顧蘭因知道他是要買給白瀧的,靜靜等了一下,今夜地上煙火放盡了,天幕一片幹凈,一輪明月懸在空中,清光皎皎。

他看著四周,隔著紛紛人影,瞥見一人。

蒙眼的僧人不能視物,背著一個人卻還走得十分平穩。顧蘭因盯了一會兒,一雙眼映著逐漸黯淡的燈火,漸漸湧出幾分闃暗的色彩。

“少爺?”

成碧買了兩個燈,一轉身,忽就不見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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