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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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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章

普慧設身處地一想, 其實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不過人死不能覆生,況且姜茶還年輕, 一時想不開,他們這些老人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就此殞命。

見他總不吃飯, 普慧叫來兩個沙彌將人按住, 自己親自將粥灌給他。

姜茶現下十分虛弱, 灌到嘴裏的粥不少從嘴角淌出來,弄得胸口衣裳黏糊糊的,普慧也不急,又端來幾碗,直要讓他吃個半飽才止住動作。

往後幾日皆是如此,廟裏幾個和尚都知道有這麽一號病秧子在,因普慧要收他為徒, 也沒什麽好說的, 偶爾背地裏抱怨幾句。

姜茶吃了幾天熱粥,兼有普慧的及時醫治, 漸漸能下地了。

普慧見狀, 翻黃歷找了個好日子, 便在寺中設初壇為其剔除須發,授沙彌十戒。當日心如死灰的少年人十分順從, 便是剃發也毫無抗拒之意, 普慧賜他法名、字號, 自此,寺中和尚便稱呼他的字號拂塵, 再不用私下喊他那個病秧子了。

字號拂塵的沙彌白日裏受戒後行為舉止一如往常,在僧寮裏躺下, 直到晚間,眾僧歇息,萬籟俱寂,四隅淒清之際,他獨自點燃了那間小小的禪室。

普慧一直不放心他,深夜不曾睡眠,瞥見一點火光,心下便想到最壞的去處了。

“快起來!寺裏走水了!”

眾僧夜裏被驚醒,紛紛提水來救火,方丈普慧沖在最前頭。

寺裏的禪室年歲已久,當初用的木頭甚好,如今裏頭著了火,猶能支撐住框架,年過半百的老和尚顧不得頭頂落下的火星子,四處尋找拂塵。

熊熊火光深處,一個少年人跪在地上,雙眼緊閉,流出兩行血淚。

普慧拼著一把老骨頭,披著濕被子沖進去,多虧他當年也是水上有名的匪盜,練就一身好本領,若不然也避不開頭上忽掉落的一根木梁。

那外面和尚看得心驚膽戰,不知方丈怎麽將他看得如此之重,疑心拂塵是方丈的私生子。

兩個時辰後,天色微微明,火勢被撲滅,好在只有一個禪室被燒毀,普慧灰頭土臉,一個人嘆了口氣。

眾僧看拂塵半死不活了,又擔驚受怕多時,懶得指責他,各自回去休息,等著改日再來與他算賬。

而經此一遭,本就身子欠佳的少年一雙眼也被大火灼傷,普慧給他上了藥,用紗布纏住,估摸他一時是不能見光了 。

拂塵對此卻渾不在意,他本就不愛說話,一雙眼也殘了之後像是個木頭人,寺裏和尚都不愛搭理他,他心裏似乎明白這一點,每日躲在寺裏不起眼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天。

展眼春去,六月天蟬鳴十分聒噪,穿著灰色僧衣的少年坐在寺院裏的那棵大槐樹下,不覺想起去年這個時候。

眨眼睛物是人非。

寺廟外,一墻之隔,一個提著竹編魚簍的小乞丐打從寺廟門前經過。

何平安這些日子財源廣進,心情甚好,路過這小廟竟也想拜拜菩薩。如今晌午,廟裏和尚都不知在哪,她自己進了大雄寶殿,將一文錢投入功德箱中,虔誠一拜,祈求天降橫財。

破爛衣衫的少女頭發亂糟糟的,擋著臉,平日看物都從發絲縫隙裏往外看,且臉上又糊了點黃泥擋蚊蟲叮咬,整個人看起來十分邋遢,還帶著一股魚腥味。

她出了大殿,後來的沙彌見是這樣一個人,面上嫌棄不加遮掩,讓她快走。

何平安哼了一聲,故意放慢腳步。

她走到門首,聽到篤篤的聲響,是木棍敲地的動靜,順著聲音源頭看去,見是一個身量高挑的沙彌正從樹下往僧寮裏走去,看樣子是個盲僧。瞧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何平安覺得有些許的熟悉,只是說不上來。

她提著自己沈甸甸的魚簍離去,一進六裏橋附近的魚市,那兩條大青魚就被一家食肆的廚子買走。

何平安心裏納悶,怎麽又是一個看著熟悉的人。

她午後坐在橋洞底下納涼,想破腦袋腦袋,忽然就記了起來,那賣魚的廚子就是開在胡氏食肆隔壁那家的老板。

那店原是個夫妻店,當初顧蘭因領著她去嘗鮮,因他出手大方,老板特意從廚後端著飯菜上來,她是看過的。

大熱天閑來無事,何平安開始琢磨清源寺裏那個盲僧的身份,但直到傍晚,她也沒琢磨個名堂出來。華燈初上,這兒夜市開了,說書人唾沫橫飛,柳樹下重聚熱鬧,何平安不耐待在此地,沿街捧著個破碗一路走到南潯坊,用討的幾文錢買了點果餅填肚子。

七月過罷,她想必就能攢夠三貫錢,到時候去九江府轄下的其他縣辦個戶帖,自此天高海闊,去他個勞什子的顧蘭因。

何平安吃飽喝足,照舊在清源寺後釣魚的風水寶地坐定。

今夜月色明亮,水上賞月歸舟的來來往往不知凡幾,何平安幾次都空竿了,餌料被吃得一幹二凈,她不甘心,於是揣著幾文錢又去買吃的。

小乞丐買了一塊糕餅,路過一家餛飩攤子,聞著香氣,許久沒吃過,嘴饞了,思量再三,正想掏錢,那攤主卻早早把她的猶豫看在眼裏,招手喊她過來,說要請她吃一碗。

餛飩是薺菜餡的,湯是老鴨湯,灑了蝦皮和蔥花,味道甚好。何平安坐在昏昏的燈下,吃了個幹凈,將今日討來的錢悄悄放在桌上。

她一邊走一邊想起小時候的事情,走到盡頭沒有回頭,不曾看見攤主收拾碗筷時驚訝的表情。

何平安回了老地方下餌,大抵是她釣了一陣子魚,魚也聰明起來,到了三更天,依舊一無所獲。

她正要收竿子回去了,出了樹蔭,見清源寺裏出來一個人。

盲僧此刻手上沒有尋路的棍子,摸著墻緩緩小心翼翼踩著每一步。何平安不知他要做什麽,在一旁靜靜看著。

他臉上的紗布幾乎遮住了半張臉,月斜西山,盲僧膚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

他聽著水聲,慢慢靠近水邊。

何平安最後只聽見撲通一聲,目瞪口呆。

他竟然……跳水了!

不見他拼命掙紮的動作,何平安猛地醒悟,這人是在尋死,她才吃過一碗熱乎乎的餛飩,這會子心腸正熱,二話不說,立馬跳到水中去撈人。

她常來這邊釣魚,自然知道近岸處水深不過頭,小乞丐水裏晃了晃,好不容易腳挨地,猛吸一口氣將頭潛到水下,見沈下去的盲僧在不遠處,慢慢挪過去,伸手抓他的手。

這人看著弱不禁風,實則也不輕,何平安使出吃奶的力,那盲僧似乎還有知覺,竟然還掙紮了一下,手臂一收,將她拉了過去。

何平安難以理解,忙換了一口氣,再探入水中,給了他一巴掌,可在水中打人一點不疼。

她咬緊牙關,腳踩進淤泥之中,發死力要把他拖到岸上。

好不容易快靠岸了,忽然邊上又蹦出一朵大水花。

原來是老和尚普慧及時趕來。

何平安精疲力盡爬上岸,松了口氣。那老和尚抱著盲僧,臨走前對她道了聲謝,何平安擺擺手。她現下就像是一個水鬼,好不容易回去,重新洗了頭洗了澡,等打理好一切,倒頭睡到第二日日午。

而清源寺,普慧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將拂塵帶到方丈之室,破口大罵。

如果沒有那小乞丐撈他一把鬧出一點動靜叫他聽見,那現下的拂塵就是明日飄在水上的一具屍體了。

“你真要死就別拉別人一起,每次都要給你收拾爛攤子,你當我是你爹?”

老和尚:“你再尋死,你就死遠一點,別在老夫跟前出現,這樣又是放火又是跳水的,不如去自首,就說你是大盜姜鹽的弟弟,你也想試試被砍頭的滋味,那刀斧手手起刀落,你即刻就死。”

“要是倒黴一些呢,那刀鈍了,一刀沒砍死你,你就多吃點疼,等他多來幾刀將你這顆腦袋砍下。”

“老夫有話在先,你哥哥有恩於咱們,咱們拼死也會替他收斂屍身讓他入土為安,你這個臭小子呢,每天凈給咱們添麻煩,你要死,你的腦袋被小孩當球踢咱們也不管。”

……

老和尚嘴上絮絮叨叨,一面將他嗆到的水弄出來,一面將這些日子的不滿都說了出來,臨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又犯了戒,氣的在他胸口上狠狠一拍。

拂塵隔日醒了過來,一日沒吃東西,很是虛弱,小沙彌給他端來一碗糖水,他迷迷糊糊中似乎是記起了那夜老和尚的埋怨。

“師弟?你笑什麽?”

拂塵笑得手抖,他臉上的紗布已經換過了,看不見他的眼,小沙彌又問不出個子午寅卯來,怪異地看著他,心想他是不是跳水腦子進水了。

拂塵低頭喝了糖水,老和尚過來看他,等那小沙彌出去後問道:“你想通沒有?”

坐在床上的少年掀開被褥,赤腳下地,跪在他跟前磕了三個頭。

“這些日子讓師父操心了。”

普慧扯了扯嘴角,一言不發,拂塵跪地不起。

良久,老和尚扶起他,說道:“昨夜救你的還有一個小乞丐,改日你定要親自拜謝他。”

拂塵點頭。

當夜,何平安提著魚簍到老地方,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在水邊站著。

月光倒囊入水,天地澄澈,穿著灰色僧衣的盲僧手裏數著念珠,聽到她的腳步聲,轉過身來,似乎是專門等著她來的。

何平安猜他是要來謝自己,走近後用魚竿學著盲人走路的樣子,在地上敲了敲。

拂塵開口出聲,因許久不怎麽說話,此刻嗓音沙啞極了。

何平安借著月光,將他端詳許久之後,臉上的笑意散的一幹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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