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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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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章

母女兩人打道回府, 路上季娘子聽老嬤嬤說確實有那麽一個少年人,臉上雖是不好看,但心裏將這地方記下。

她回去後讓自己丈夫常來這邊走動打聽, 還真就見了顧蘭因一次,到家滿嘴的誇, 季娘子想起自己上回給女兒求的姻緣簽, 那簽文寫的正是山重水覆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當初在廟裏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女兒好端端的,正值妙齡,模樣標致,尚未及笄,家門檻都快被媒婆踏破了,怎有這樣的簽文, 後來女兒被人拐走, 她方才回味過來。

“那家小郎君是當鋪的東家?可有婚配?”

季相公擺擺手,滔滔不絕道:“我去那附近打聽一圈, 可不得了。那位顧公子有功名在身, 原籍徽州, 家裏世代從商,如今跟著他六叔學著料理家中生意。那當鋪就是他在潯陽的家產之一, 此外城西幾家大酒樓也是他家的, 你常去的銀樓也是。他身家富饒, 小小年紀,為人謙遜, 只是……”

“只是什麽?”季娘子聽了這一段話,心花怒放, 急忙催促道。

季相公微微嘆了口氣:“聽說他早先在徽州已經娶妻了,現如今身邊有兩個妾呢。”

“這!”季娘子呆坐在那裏,喃喃道,“你可曾打聽錯了?”

“哪裏會有錯,顧公子這樣的家世人品相貌,旁人自然是搶著要嫁他。你要是不信,大可自己過去問問。”

季娘子只一個女兒,誓要給她找門好親事,原先上門提親的她都沒瞧上,後來女兒被人拐走,再說親時便由不得她挑剔了。有那一句簽文在前,見女兒與顧蘭因這樣的緣分,季娘子想了一夜,到底是準備搏一搏運氣。

俗話說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或許女兒的姻緣就在這當中。

季娘子外出幾次,卻次次撲了個空,正心灰意冷之際,去銀樓取頭面的那日碰上了。

銀樓近來首飾新到了幾件精致的,季娘子問過價格便死了心,她取了之前為女兒準備的一副頭面,打算做她的嫁妝,捧著錦匣尚未出門,掌櫃快步走到門首,將一個人迎進來。

季娘子在門邊一處角落站定,聽掌櫃喊他少東家,心裏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一身清簡的年輕人有幾分氣質清貴,不見錦衣華服,只穿著生員的襴衫,青玉簪束發,十分幹凈整潔。

掌櫃笑著道:“上回少東家給咱們送來一匣子珍珠裏的大品,劉師傅怕糟蹋了好物,一直不敢動手,如今咱們手上得了若幹上好的空青、玫瑰、綠松等寶石,便都交付給劉師傅,他耗時月餘,做出幾件精巧頭面,還請少東家進來掌掌眼,少奶奶許久不露面,咱們也拿捏不準她的喜好。”

“只要是貴的即可,沒有她不喜歡的,我便不瞧了。”他笑著搖了搖頭,很是隨和。

掌櫃打起簾子,將人帶到銀樓後,一面叫人上茶,一面就討來錦匣,將先前擺在前廳的幾支分心、花頭簪、掩鬢等小首飾小心拿出。

季娘子這還是頭一次見他,出了門,想起掌櫃嘴裏說的那個少奶奶,因是親耳所聽,心下開始打退堂鼓。

季家的安富坊離銀樓不遠,季娘子跟丫鬟便步行回去,路上遇見一個乞丐,見瘸了一條腿在樹下甚是可憐,叫丫鬟給她幾個銅錢。

那小乞丐穿破爛衣裳,蓬頭垢面,看不清眉眼,接了錢連說兩聲謝謝,聽聲音,像是個女孩。

她歪坐在樹蔭下,等人一走就將碗裏銅錢全部藏起來,其他乞丐都是日午才出來討飯,她起個大早,日午收工。

小乞丐一瘸一拐走在街上,人群裏無人在意,直走到城東的橋洞下,她掏出路上買的幾個菜包子狼吞虎咽。橋下有她做的魚竿,小乞丐用吃剩的包子皮作餌,釣一下午的魚,等到傍晚天要黑了,六裏橋擺夜市,她將幾條草魚用草繩拴好,便宜賣掉。三更天後,六裏橋夜市散去,她從橋洞底下爬出來,趁夜翻到從前的胡氏食肆裏。

何平安做了兩個月的乞丐,零零總總存下一貫錢,若是當作路費離開潯陽也勉勉強強,只是出門在外,沒個身份在十分麻煩。她後來辦的戶帖被顧蘭因藏了起來,潯陽城的衙門與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一著不慎就會被發現。何平安打算在城裏再攢夠一貫錢,便去鄰縣辦個戶帖。

如今四處都有耳目,各個城門跟坊市都張貼了榜文,她每日過得甚是艱辛。

但老話說的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平安睡在最開始落腳的地方,過去兩個月,也不見被發現。

這日夜裏落大雨,她聽著雨點落下急促如鼓點般的聲音,暗自慶幸自己還有一處可躲藏的好地方。

第二日早間,雨水未停,天色陰沈,何平安索性就休息了一日。

食肆裏積了厚厚的灰,不過從前放在壇子裏的泡菜還在,她搬將出來,又在堆雜物的耳房裏翻出剩餘的米面,這樣的雨天,她在後面居住的屋裏支了個鍋,不用擔心旁人聞見食物的香氣,也不必擔心燒出的煙氣被人發現。

何平安抽柴火將搟出的面簡單煮熟,加少許鹽,最後將將泡菜添進去,吃了個精光。

這是她少有的閑暇日子。

這一次若能出江西,何平安打算去山西。

富室之稱雄者,江南則推新安,江北則推山右。既然徽商在江南根系發達,那她就去晉商的地盤。只是此去路途遙遠,何平安從未出過這樣的遠門,心下總擔心錢財不夠。

草草收拾過的少女坐在門檻上憂心忡忡,等到雨停了,不覺就是傍晚。

何平安不想放過任何一個能掙錢的機會,當下喬裝打扮好,趁著左鄰右舍吃飯之際,偷偷溜了出去。

六裏橋附近一如既往的熱鬧,今日橋邊柳樹下多了個說書人,惹來一幫聽眾,這些人一驚一乍的,將水裏魚都嚇跑了。何平安見半天也沒魚上鉤,心下不耐煩,自認倒黴。

她走在人群裏,打算尋一處僻靜之地。

月亮彎彎,照在水波上,城裏一處小廟背靠著水,附近不見閑人,乞丐模樣的少女找好地方,上了餌料,坐在樹蔭下靜靜等候。

臨到二更天,廟門半開,因她隱在樹下的陰影中,穿著僧袍的和尚一時不曾看見。

有一艘小船正向岸邊飄來,一個相貌平庸的漢子撐篙從船上跳過去,細看正是當日在將軍廟前拐人的水匪餘孽。

假和尚到:“怎麽樣?我聽說知府老爺又抓了幾個水匪餘孽,這當中可有他?”

相貌平庸的男人搖頭:“咱們餘下的幾個兄弟將他藏得好好的,但自打他大哥死了,人就一蹶不振,昨日下大雨,湖上小船險些都翻了,還好我發現的早,不然他就……”

“誒。”

假和尚嘆氣,後面聽說姜茶病得重且故意不吃藥,便提議道:“你們將他送到我這裏來。反正城裏沒他的通緝,到時候剃了他的頭發,由我看著,等他身子養好了頭發也長出來了,便讓他自己選條路走,從此天大地大,咱們也算盡了情分,不枉大哥當年救咱們的恩情。”

男人想了想,覺得法子可行,正好這假和尚通醫術,城裏買藥方便,省的他們麻煩,於是點頭,與他約好明日晚上這個時辰,劃船把人送來。

他兩人小聲交談,遠處的樹下,何平安聽不清,直到人走了,快到三更天,她那魚竿才終於有了動靜。

何平安用力起竿,見咬鉤的是一條三尺長的大黑魚,笑得合不攏嘴。

她第二日一早就拿到六裏橋附近的市集上賣掉,而那說書先生似乎就在橋邊柳樹下紮了根,何平安於是就放棄了那一處落腳地方。一來怕橋下嘈雜魚難上鉤,二來就怕人多眼雜,常來聽書的人發現端倪。

她入了夜到老地方坐定,一雙眼盯著水面,今夜月朗風輕,一艘小船如約而至。

小乞丐瞄了一眼,並未當回事,她所在的地方有幾個破沙袋堆著,不仔細看難以發現這塊還有人。那水匪餘孽將船靠岸,肩上背著一個虛弱的少年。

假和尚出來接應,幾人說話聲音極低,夜風一吹,人聚在一起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各自散去。

假和尚當了十年和尚,當年因避水上仇家,不得已削發為僧,法名普慧,因博聞廣識,且對佛法見解頗深,老住持臨死前將衣缽傳給了他。

普慧當夜檢查過少年身上的病,寫下藥方,只等天亮了叫小沙彌捉藥回來。

翌日,天尚未明,廟裏的和尚們已經在做早課,姜茶昏迷多時,這會子醒來不知身在何處,他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眼珠子動也不動,聽著誦經聲,心裏的痛楚不減愈烈。

過去半年時光,他面容憔悴極了,那股子少年心性被洗得幹幹凈凈,如今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普慧在早課之後來看他,無論問什麽,姜茶一字不答。

他躺在那裏,只是想死而已。

他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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