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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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出租車駛遠了,半晌,空氣中的汽車尾氣才散去。

校門正面書寫著“江城大學”四個字,走進牌坊是刻有江大校訓的石塊,再往後有兩條筆直的路直通校門。

按照考場指示牌,林壑牽起舒行簡瘦而長的手,把他拉到懷裏說:“看路。”舒行簡念叨“上北下南”,在地圖上標了幾個景色不錯的地方,陪考總不能幹等,他得找點事做打發時間。

考試時長為三小時,八點半入場,距離入場還有一小時。

舒行簡突然在十字路口駐足,“那邊好像更近。”

那是一條幽靜的路,夾道兩旁的檸檬桉延伸著灰白色枝幹,青綠色樹葉罅隙透著光,晨跑和騎行的人不多,很適合約會。

“那邊氧氣充足,能有效刺激大腦,考試的時候也處於活躍狀態。”他雙眼一亮,不像唬人,“競賽能——超常發揮。”

聽完,林壑牽了牽嘴角點頭,摸著舒行簡薄瘦的脊背,“直說,不用兜圈子。”

靠,舒行簡反覆琢磨那句話,哪有什麽漏洞,肯定是林壑歪打正著!

“……想和你多待會兒行了吧。”舒行簡輕描淡寫地說,林壑撇撇嘴,不經意笑了笑,“聽你語氣好像很勉強,勉強就算了。”

顧及到林壑要考試,他把臟話咽回肚子,腹誹道,勉強個屁,再瞎說頭給你打爆!

“走吧。”他笑盈盈地拉上林壑跑到那段路邊。

時間飛快,考生陸續進入理學樓,第三考場外排起了長隊。

舒行簡沒有準考證,進不去明理樓,兩人在樓前的一溜空地四處望,他囑咐林壑考試註意事項,說考試結束後再聯系。

聽聞江大圖書館建築絕倫,內外兼具古典雅致,舒行簡決定實地參觀一番,飽覽群書不太可能,畢竟時間不多。

輾轉多條徑路,耗費半個多小時來到圖書館門前,三兩個男生刷臉進入,舒行簡徹底傻了,他又翻開地圖,發現附近有一處博物館。

過了十多分鐘,順利進入正路,一棟樸素平常的白色建築躍然眼前,“物理科學與技術學院”

靠,還是找個活人問路吧。

樹蔭下路旁,五六個人背著攝影設備貌似趕時間,視線往後移了幾米,十幾個色匆匆的人沿著路邊疾行,那樣子像是上課遲到。

兩個男生落後一截兒,他們手挽著手從舒行簡面前經過,稍矮的男生說:“聽說這次工程學教授公開授課機會難得,快點走。”舒行簡像個間諜,近一點怕被人當成變態,遠一點又聽不清。

“啵——知道了。”

靠,親了!時過境遷,他能體會邱習陽的心情了。

他別扭地湊到比他略矮的男生旁邊,微笑著問:“請問……公開授課具體在哪,非本校的學生可以去嗎?”

男生很熱情,“當然了。”他男朋友摟上他的肩膀,“如果找不到路,可以跟我們走。”舒行簡點頭答應,臨近場館時,他與那對情侶隔路對望,差點偏出一條回歸線。

競賽還有兩個多小時結束,如果教授長篇大論,他中途逃了就是,他既不歸屬哪個學院,也不是理科專業的學生,有充足的理由提前離開。

拾階而上,一塊藍色背景板格外奪目,上方有兩個校徽,學術交流主題較為寬泛,“材料與工程”,對文科生的吸引力並不大。

主講人,加州理工學院機械工程與應用力學系和材料科學工程系教授,“舒……爸?”

舒行簡安慰自己說,不可能這麽巧,肯定是同名。

偏偏今天沒穿連帽,他與人流逆行,埋下頭匆匆地走,生怕撞上自己親爹,視線從左往右飛快掠過,飄過一陣風,一行西裝革履的人在額前的碎發間清晰地定格半秒。

姜曉君和舒伯遠離婚後,他和舒伯遠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一年不超過五次,來江城上學後,舒伯遠再婚,父子的感情越來越淡漠疏遠,但那張臉他倒是記得清楚。

先進去躲躲。

二百平的空間不算小,放眼望去,座無虛席,僅剩最後一排有兩個空位,是去是留給他想的時間不多。

轉身逃走時再一次迎面撞上舒伯遠,他頷首說教授好,語氣很生硬,狹長的視線中,一雙皮鞋停滯一兩秒,舒伯遠緩緩開口,“怎麽來江大了?”

舒行簡如實答,陪朋友參加考試,閑逛時誤入了逸夫樓。

“來了就坐,前排不是有位置。”舒行簡垂下頭,賣他個面子,“知道了,教授。”

父子之間有著不可言說的默契,即便兩人上次對話是十個月前的新年前夕,他們也敏銳察覺到應該立刻結束這段談話。

“同學,你認識舒教授嗎?”鄰座是個文靜的女生,舒行簡略有拘束地回答道:“嗯,他是我爸。”

十二點整,考試結束,舒伯遠絲毫沒有做總結的跡象,第一排直接走有點不尊重人,況且聽眾這麽多,可見受歡迎程度很高,他更不敢當面溜走。

室內過於悶熱,臺下聽眾足夠熱情,舒行簡實在坐不住了,他撿起椅背上的牛仔外套,借口去衛生間走了。

舒伯遠頓了兩秒,調整話筒後很快做了總結,並把郵箱展示給所有人,話音剛落,他又不失穩重地邁下講臺,希望寄語簡單說了兩句,立馬拍屁股走人。

吸一口新鮮空氣,舒行簡掏出手機,並沒有消息發過來,他有萌生了找人問路的想法,站到臺階上舉目遠眺,慢速行走的熙攘人群中,有一人逆向狂奔。

笑容霎時占據了整張臉,三五步躍下並不陡峭的臺階,與林壑撞了個滿懷。

舒行簡緊緊摟著林壑的腰背,腦袋在他身上胡亂地蹭,“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那兩個多小時實在煎熬,見到林壑,他瞬間活了。

“手表位置在這附近。”進考場前林壑把表摘了交給舒行簡,知道他找不到路,又擔心附近沒有標志性建築,偌大的校園找個人得用不少時間,舒行簡應該等不了。

林壑把手機遞到他面前,可能位置有偏差,還顯示在樓內,他放大屏幕仔細看,竟然在移動!

他慌亂地從林壑的懷抱中抽身,摸遍渾身也不見林壑的表,小聲囁嚅道:“靠……”緩緩擡起頭,“好像丟了。”

前幾天剛換了情侶款表帶,新鮮勁兒都沒過!

“阿簡……”耳邊一陣清風呼嘯而過,他遲滯地轉過身,逆著光,舒伯遠的影子又大又黑,緩慢地向他移動。

“你的手表是不是拉落在裏面了?”林壑上下打量舒伯遠,又看看舒行簡,好像遺傳了那張臉上為數不多的優點,可能媽媽的基因比較好。

是林壑的表沒錯,他伸出左手,瘦白的手腕上明晃晃戴著一個同款手表。

“謝謝……教授。”他臉色白的難看,原先的緋紅毫無預兆地消失,故意把表揣到了褲兜,嘴唇翕動,“我爹。”

舒伯遠幹笑兩聲,“這麽生疏幹什麽。”一年不見了,能熱乎到什麽程度?舒行簡靈活地躲過他垂直落下的手,嘟囔著說:“這是在學校當然得叫您教授。”

“我給您介紹一下,他是林壑,我來陪他參加競賽。”林壑也無比恭敬地說了句“教授好”兩人一唱一和,差點噎死人。

掙紮片刻,舒行簡勉強開口:“爸,沒什麽事我們先走了。”他抓上林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等等,聽你姑姑說你要搬家?”舒行簡微微一怔,舒佩站她親哥哥那一邊沒什麽奇怪的,失焦的視線慢慢回攏,“是,我不想住在姑姑家了。”

舒伯遠格外殷勤,“爸爸最近半年都在江城,去爸爸那怎麽樣?”林壑看得出父子倆不太對付,他悄悄彈了彈舒行簡衣服邊緣的金屬扣,垂臉看向地面時,以極小的音量給舒行簡幫腔,“餵,不想去就拒絕,親爹也沒事。”

他問過姜女士為什麽離婚,姜曉君沒有說一些冠冕堂皇不痛不癢的理由,而是以舒行簡能理解的方式解釋了矛盾激化和感情問題。

矛盾激化問題在兩個人,姜曉君脾氣差但幾乎很少表現出來,忍耐力足夠讓這個家庭多維持了幾年,但舒伯遠不同,時而嚴肅死板,時而像今天這樣隨和,總會毫無征兆地發脾氣。

舒行簡不想和他相處,但好像又沒辦法拒絕,“去爸爸那怎麽樣”好像只有一個肯定答案。

對他來說,搬家這件事越來越覆雜,他和江鵠約好今天下午見面,聽江鵠的話,姜女士可能也會來。他仔細琢磨了一圈,以姜女士的性格,面上的事肯定不能差,所以她一定會來。

頂著巨大的壓力開口:“我和江叔叔約好了,不能跟你回去。”三人見面四個人尷尬,他必須得阻止,林壑在他後面豎個大拇指,又面無波瀾地站好。

舒佩提過,舒伯遠當然知道舒行簡要搬去江鵠那兒,就算今天沒有這場偶遇,他也會登門拜訪,見一見兒子。

吃了自己兒子閉門羹的滋味不好受,他動動嘴唇,僵硬的肌肉被牽動兩下的,“行簡,今年的例行檢查做了嗎?”

“沒做,我不想耽誤課,冬令營結束後我會回洛杉磯做檢查。”

幾乎和舒佩說的一樣,暑假上補習班沒回洛杉磯,開學前和同學在浦城玩了半個月,但怎麽沒提冬令營,最近的打算?舒伯遠摩挲著西裝最下端的一枚扣子,很快想出與之環環相扣的下文。

“行簡,這些年爸爸對你確實疏於照顧,現在高三了吧,高考結束後想去哪上大學?”舒伯遠的某些話像是刻意引導,而舒行簡的回答也他的正中下懷。

“我哪都不去,就留在江城。”眨目瞬間,他下意識瞥一眼林壑,偏頭瞠目盯著舒伯遠,“還有,我今年高二,不是高三。”

笑意未達眼底,冷住半秒陡然掀起一層無聲巨浪,那笑容過於親切,沒有歉意或是愧疚,舒伯遠道:“是爸爸記錯了,去哪裏上學我也只是隨便問問,不打算幹涉。中午想吃什麽,爸爸帶你去吃。”

這轟轟烈烈的父愛舒行簡無福消受,他輕嘆一聲,掀起那布滿青色血管的眼皮,“不餓,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他沒給舒伯遠好臉色,以舒伯遠倨傲的性格,應該不會放下身段再提出不利於父子關系的請求。

兩次拒絕都從舒行簡口中說出,但舒伯遠卻始終掌握主動權,他明知舒行簡會拒絕和他吃飯,但問了,消磨舒行簡的耐心,讓舒行簡結束談話。

結束這段不愉快的談話,舒行簡並沒輕松多少,藏在林壑掌心中的手沁了一層汗,可能和舒伯遠聊天並不愉快,越想心裏越憋屈。

下地鐵,舒行簡給江鵠回了電話,江鵠先說明情況,那天通話時,姜曉君就在車上,搬家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

舒行簡慢下腳,仔細回想了當天通話的內容。

“沒關系江叔叔,這事兒本來也瞞不過我媽。”江鵠說,姜曉君在洛杉磯有急事處理抽不開身,她準許舒行簡先去江鵠那兒住一段時間,並答應舒行簡,半個月後落實搬家這件事。

“寶寶……”林壑搭上舒行簡肩膀,回腕斂了斂領口,手掌滑到褲腰,“教授說話這麽沒邏輯?我怎麽覺得特奇怪。”

可能父子太久沒見,舒行簡的心思又不在舒伯遠身上,並沒覺得這個親爹和以前有什麽不一樣。

“他經常忽冷忽熱,一年沒見,可能覺得愧疚才這麽關心,我早就習慣了。”倒不是惡意揣測,只是以他閱人的經驗來定奪,這個教授記錯兒子的年級,附帶某些細微的舉動,沒有半分愧疚。

舒行簡也煩得很,倦怠溢於言表,“你先上樓,我在樓下等江叔叔。”左右他得先去江鵠那住一段時間,上樓面對姑姑一家,也是如坐針氈,不如在外面等著。

他嘬一口林壑的臉蛋兒,掐著下巴尖兒緊實的肌膚,“等這次順利搬家,每周末我都在2101給你補課,初賽差了十二分,覆賽保你追上!”

推眼鏡想了想,動了歪心思,“把高廷栩和邱習陽也叫上,你有沒有同學要補課,十個以內就行,小班制,收費合理。”

林壑敲了敲他腦袋,順著他說:“行,我補物理化學,跟你租個客廳。”

五樓陽臺上那一身拘束的身影一晃而過,與章歸行品茶時舒伯遠的笑容極為僵硬,他其實蠻了解舒行簡,打經常電話詢問舒行簡的狀況,舒佩權當他想舒行簡,大事小事,能想起來的全都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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