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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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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上)

六十八

子時將至,嚴正心把放著那少年的棺木擡到後院處,本來還算明凈的夜空不知何時已經蒙上一層陰霾,濃霧把星月都擋得嚴嚴實實,仿佛不想讓它們目睹如此借屍還魂這般詭異的畫面。

慕容楚繡丶溫凝香和慕容夫婦都跟在嚴正心身後,慕容玄背著自己那已經奄奄一息的兒子,眼圈還是紅紅的,他從未試過如此緊張,想起自家那傷重垂危的兒子即將靠著另一個人的屍身

覆活.他就不禁不寒而栗,他簡直無法想像自己以後要對著另一個少年當作自己的兒子,偏生自家兒子的魂魄卻寄存在他的身上。

陰風吹過濃蔭,如同百鬼夜哭,黑暗中仿佛有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在牢牢地盯著這一行人,慕容夫人像是聽見有人在她的耳邊獰笑著,腳步一個踉蹌就幾乎往前仆倒,幸好溫凝香眼明

手快扶住了她,慕容夫人只感到溫凝香的手臂無比冰冷,朦朧中只見她的面色如同屍體般慘白無神,看不出一絲絲的生氣。

慕容楚繡和嚴正心的樣貌雖是截然不同,但舉止之間還是有股說不出的瀟灑淡然,如同廟裏供奉的神像般不染絲毫人間煙火,偏生這溫凝香,雖然是溫柔優雅,但為何在這淒清夏夜中,

看起來卻是如同鬼魅般使人為之心寒呢?

慕容夫人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撥開溫凝香的攙扶,溫凝香卻只是微微一笑沒有著怒,繼續往前走去,慕容夫人忍不住想要看她裙底之下的雙腳到底是腳踏實地還是憑空飄移,但溫凝香

的裙擺層層疊疊,是極為覆雜的宮裝剪栽,除非她自行撩起裙擺,仿佛根本看不見她的雙腳。

溫凝香來到慕容楚繡身邊,慕容楚繡正好手提一盞油燈,灰白色的燈罩映出黯淡光芒,使溫凝香的嬌軀看起來是若有若無的半透明,在夜裏更是顯得陰森恐怖。

嚴正心打開棺材蓋,只見裏面的少年依然是面容慘白,全身結滿冰霜,肌肉微微發紫,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生機。

「把慕容公子放到棺木旁邊。」嚴正心沈聲道。

慕容玄依言把慕容公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棺木身邊,仔細一看,方才發現自家兒子的面色竟是跟那具屍身相差無幾,最大的差別不過是慕容公子身上並沒有結有冰霜而已。

他心中不禁一酸,退後幾步,忽然又向嚴正心道:「嚴道長此番大恩大德,我慕容玄實在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如果當年你的祖先沒有救我,今天我也不會救你的兒子,如果要感謝,就多上幾炷香給你的祖先吧。」嚴正心淡淡地道,他本就不欲行此陰損之事,加上剛才慕容楚繡的話更是使他暴

跳如雷,所以語氣愈發愈是不近人情。

嚴正心彎身稍為把慕容公子的姿勢擺正,然後便向身後的四人道:「你們先退到一旁,稍後我會施展招魂之術,把慕容公子那丟失的半數魂魄找回來再放到那具屍身裏,鬼魂之類最怕生

人,所以你們一定要噤聲,否則讓那魂魄知道如此多人在場,必定會被嚇走的,到時候連我都抓不回來。」

慕容夫婦連忙退避三舍,甚至五丈之外的月形門,生怕會讓那魂魄發現自己的存在,慕容楚繡和溫凝香則只是站在不遠處的走廊之下,她們一者為上仙,一者為女鬼,自是不用擔心那魂

魄會畏懼她們。

嚴正心回過頭來,極有深意地看了慕容楚繡一眼,然後便轉過頭來,從懷中掏出數十根白色的蠟燭,分別放在棺木和慕容公子的四周,形成一個圓圈把他們緊緊地包圍著。

他退後幾步,打了個響指,只見那數十根蠟燭同時亮起來,發出的卻不是一般蠟燭的黃紅火光,而是白色的火焰,比起蠟燭本身還要白上幾分,映得四周都是一片雪白,大風吹過,那蠟

燭的火焰雖被吹歪卻也沒有熄滅,反而是地上那片白影被吹得歪歪斜斜的,更添幾分妖異恐怖。

嚴正心舉起左手放在胸前,收起拇指丶無名指和尾指,食指和中指並攏指向天空,閉上眼睛,嘴裏念念有詞,只見四周突地狂風大作,一陣陣厲鬼慘哭從四方八面響起來,嚇得在遠處觀

望的慕容夫人掩著耳朵,最後更暈倒在慕容玄懷中,慕容玄的雙腳早就在亂抖,卻還是勉力控制自己的雙眼不要移開,免得有什麼意外發生。

溫凝香的眼神幽深,似是藏著無數心事,慕容楚繡一手提燈,一手挽著溫凝香的手臂,面無表情。

慕容公子的身子上方出現了一個若有若無的人影,看那模樣身段正是慕容公子的模樣,但他看起來卻比溫凝香更是虛弱,半透明的身影若有若無的仿佛下一刻便會消失在半空之中。

嚴正心剛才施展招魂之術,驚動四周所有孤魂野鬼,此處本就是義莊,也是孤魂野魂停留之地,它們雖是法力不高強,但平日最是喜歡利用自身能隨意消失的能力來捉弄路過的凡人,此

時突然被一個不知何處而來的上仙驚動,自是嚇得四處亂竄,生怕那上仙要把它們拿來作為什麼法術的獻祭。

慕容公子的半數魂魄雖已離體,但由於還有另一半的魂魄寄存在軀殼之中,所以飄浮的魂魄也不會離這副軀殼太遠,嚴正心現在就在把那副飄浮著魂魄召喚回來,再把藏在慕容公子軀殼

的魂魄強行拉扯出來,好讓兩邊的魂魄能重新合並成一人形,最後再硬生生地把這副魂魄塞進少年屍身裏,這為之所謂的借屍還魂。

此法術本就是上古禁忌,而且極損陰德,嚴正心這樣一做可就折損幾千年的修為,幸好他本就修為高超,又不急著靠這修為成神,所以雖是惋惜卻也不影響他作出借屍還魂的決定。

風勢愈來愈大,站在地上的溫凝香都不禁往後一歪,仿佛已經不勝風力,要被這陣強風吹走,慕容楚繡一手抱柱,一手緊緊地挽著溫凝香的手臂,免得後者被風吹走。

卻見後院中央的嚴正心位於狂風中心,縱是全身衣袂也被吹得呼呼作響,其身形卻依然穩如磬石,如同早已經在草地上生根。

嚴正心突地一聲大喝,那若有若無的身影變得極為清晰,如同一個人真真確班地飄浮在半空之中,只見他化作一縷輕煙,往那具少年屍身飄去,透過七孔進入少年的軀體之中。

終於,風勢歇止。

嚴正心的臉色依然沈重,他向那棺材一揮手,屍身上的冰霜頓時消失無蹤,如非這平平無奇的少年是躺在棺木裏,恐怕其他人只會以為他是睡著了而已。

慕容玄扶著昏死過去的慕容夫人踏著顫抖的步伐來到棺木前,眼也不眨地看著那個少年,生怕他根本就不會張開眼睛。

溫凝香和慕容楚繡跟著來到嚴正心身邊,她們的心情同樣忐忑不安,生怕少年假若不醒來,嚴正心這輩子的聲名不但全都砸了,而且會傷透這對老來喪子的夫妻的心。

過了半晌,棺木中的少年微微轉動著身子,但由於棺材狹窄,所以他只能勉強伸手撐起自己的身子,雙目也隨之緩緩睜開。

慕容夫人此時剛好悠悠轉醒,看見棺材裏有個少年正盯著自己看,嚇得尖叫一聲便要暈倒過去,卻聽見那少年喚道:「娘親!」

聲音雖然與自己的兒子截然不同,但母親都有股天然的直覺,使慕容夫人認得出這把呼喚是來自自己的親生骨肉,精神猛地一震便道:「書琳!」

慕容書琳從棺材站起來,卻不曾留意自己的容貌聲音已經改變,此時他心情激動,更沒有想過本該身受重傷為何會毫發無損,只是徑自向父母飛奔而進,結果被棺材蓋重重一拌,整個人

大字形地趴倒在地上,他顧不上膝蓋劇痛,站起來便抱著爹娘痛哭。

嚴正心沈默不語,他本是是凡人修煉成上仙,許久之前當然有自己的家人,只是那些家人都已經輪回十幾年,早就忘掉嚴正心的存在吧。

罷了,當初自己初生之犢不畏虎,以為修成上仙便是凡人最大的成就,所以不惜拋妻棄子踏上這不歸路,成仙後才發現悠悠長生竟是毫無留戀之處,可惜當時已是噬臍莫及。

數千年過去了,嚴正心以為自己早就忘記家人親切的面容,直到此刻他方才發現,有些事情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下輩子,不要再當上仙了。

嚴正心看了看慕容楚繡,他總是指責慕容楚繡耽於逸樂不懂成神的真諦,可是自己不也是一樣嗎?兩師徒看起來截然不同,骨子裏卻都是最為重情重義,所以自己寧願投胎再當凡人都不

要成為萬人之上的神,慕容楚繡甘於陪伴溫凝香身邊而不要成為萬人景仰的神,這不是出於同一原因嗎?

既然是自己都不想做的事,自己又有什麼權力強逼慕容楚繡呢?

也許自己的不滿,全都是出於溫凝香吧--她配不上慕容楚繡。

這又如何呢?無論酸甜苦辣,這些全都是慕容楚繡的選擇,一樣事物的價值從來都不取決於其外在,而是取決於在不同人的眼裏是如何看待這樣事物,正如甲之蜜糖,說不定就是乙之砒

霜,無數人眼中的低賤女鬼,卻是慕容楚繡決意托付終身的對象,這又有何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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