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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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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上)

五十一

「還望溫姑娘不要後悔就好了,有些事情還是忘記比較好。」嚴正心笑吟吟地道,他的笑容看起來是多麼不合時宜,仿佛在嘲笑溫凝香的無知。

溫凝香沒有回答。

她有種感受,大家都在隱瞞著她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但到底是在隱瞞什麼?她的過去到底是什麼樣子?她一介女鬼,為何會跟劍靈如此交好?

那種紮根在心底深處的怨恨,又是何處而來?

千頭萬緒,心亂如麻,太陽穴又在隱隱作痛。

「師父請直言吧。」慕容楚繡柔柔地道。

嚴正心暗嘆慕容楚繡是吃了秤鉈鐵了心,這輩子都要跟著溫凝香的裙擺四處亂跑,當下唯有道:「溫姑娘既是女鬼,我想鬼界裏大約會有線索的,但我對鬼界也不太熟悉……所以還是要靠

妳們努力。」

慕容楚繡輕輕一嘆,轉身便向溫凝香柔聲道:「我們走吧。」

面對慕容楚繡的溫柔,溫凝香總是有些不知所措,說起來,慕容楚繡對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吧,恭敬和順,從不逾矩,如同最有教養的淑女,相比起來,自己卻有點上不了臺面的小家子氣。

以前的自己何德何能,能跟如此完美無暇的上仙交朋友呢?

慕容楚繡對自己是如此親切柔和,可見她們本來相交非淺,但為什麼自己現在卻對她如斯反感呢?

真的,很想知道。

可是溫凝香卻不敢問,她始終都是小心翼翼,始終都是在察言觀色,生怕自己會做錯任何事情,使慕容楚繡拋棄自己,她雖然討厭這人,卻也知道少了這人,自己什麼都做不成。

溫凝香的感受極為矛盾,一方面她出於本能地抵抗慕容楚繡,另一方面她卻知道這人曾經跟自己有過極親密的關系,只是自己忘記一切而已。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慕容楚繡把溫凝香送到廂房前,院子裏繁花似錦,奼紫嫣紅,花團錦簇,好不熱鬧,溫凝香不禁多看了幾眼,中央的桃花樹開得最為燦爛,片片粉紅色的花瓣隨風飄落,如同美人頰上的

胭脂,嬌艷無比。

她順著溫凝香的眼光望去,含笑說道:「凝香可想出去看看?」

「可……可以嗎?」這裏畢竟是別人的地方。

「嗯。」慕容楚繡點點頭,下意識地伸手想要牽溫凝香,她依然記得以前多少次牽過彼此的手,過了許久之後,她們終於透過彼此的手感受到對方心裏的溫度,現在就算溫凝香失憶了,

慕容楚繡偶爾依然會不禁做出這樣的動作。

溫凝香低頭看著慕容楚繡的手,卻看見後者的手飛快地縮回衣袖裏,她恍若未聞地踏出走廊,刻意無視了慕容楚繡受傷的眼神。

慕容楚繡的好,終究是屬於以前的溫凝香,現在的自己不過是霸占她的身軀,擅自享有慕容楚繡的溫柔而已。

更別說,她們的關系根本尚未分明。

慕容楚繡跟上溫凝香,快步越過了她,然後來到庭院的一端。

只見慕容楚繡立在桃花樹下,人面桃花相映紅,花瓣的淺粉染紅了她的臉頰,愈發愈顯得那肌膚白裏透紅,吹彈得破的嬌嫩。

溫凝香靜靜地看著慕容楚繡,幾乎不敢呼吸,生怕一開口便會毀了這陣難得的寧靜。

這女子,的確長得絕美,到底老天爺是有多寵愛慕容楚繡,才會造出這樣一副傾國傾城的美貌?

一陣柔風吹來,吹落片片桃花,慕容楚繡略一擡眸,羽睫稍揚,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掌心柔軟似玉,花瓣靜靜地躺在上面,仿若美人的嘆息。

長長的灰發如流雲般飛舞,愈發愈顯得慕容楚繡纖瘦嬌弱,

溫凝香不由自主走前幾步,慕容楚繡身上的蘭熏桂馥,幽韻撩人,靜靜撥動著溫凝香的心弦。

好久之前,自己好像曾經見過這樣的她……

突然,心痛如絞。

為什麼明明是這般美麗的畫面,這般不吃人間煙火的美人,卻會使自己有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尤其是左胸處,如同被人生生地刮出一塊肉。

溫凝香不由自主虛掩著左胸,那裏有一道碗口大的傷疤,她不曾去問慕容楚繡這傷疤從何而來,卻知道那必定是致命之傷。

慕容楚繡每次溫柔相待時,那個傷口就會發出劇烈的痛楚,仿佛那傷口又裂開了--

這種痛楚,提醒著自己對慕容楚繡的惡感。

她不知道,那傷口會如斯發痛,都是因為眼前人曾經一劍穿透她的胸口。

如此無情,如此冷酷。

良久良久,慕容楚繡方才回眸淺淺一笑,如雲霧稍霽,又如碧空初晴,只聽見她柔軟的嗓音回繞在耳邊,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

「凝香……凝香……」

妳回來就好了。

凝視著眼前溫凝香怔忡的模樣,慕容楚繡眼裏似有霧氣聚起。

「凝香,我有一件物事送給妳。」慕容楚繡緩緩地道,如同羽毛拂過溫凝香的心間。

「嗯?」

慕容楚繡從懷中取出一根白玉笛,那是她當初送給溫凝香的,後來又回到她的手裏,現在她再把白玉笛送給溫凝香,就是認可對方的身份。

溫凝香曾經見過慕容楚繡撫摸著這根白玉笛,以為那只是她的玩物,沒想到她竟要送給自己。

「那……本來是妳的物事,現在還給妳。」慕容楚繡低頭凝視著那根白玉笛,春蔥似的玉指拂過上面的笛孔,五百年了,這根白玉笛早就染上自己的氣息,她的笛聲卻始終不如溫凝香般婉

轉動聽。

此生,她只想再聽溫凝香吹奏一曲。

「嗯。」溫凝香的手指觸及白玉笛的溫熱,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絲絲的熟悉,她好像曾經跟這根白玉笛有過什麼樣的接觸。

慕容楚繡看見溫凝香白玉似的手指,不由自主把自己的手指覆上她的手指。

雙指交疊,端的竟是無比纏綿。

溫凝香像是觸到燙鐵似地閃開手指,換了另一手接過白玉笛,頷首道:「謝謝。」

「不用謝。」慕容楚繡松開手,讓溫凝香接過玉笛,意有所指地道:「以後可不要再弄丟了。」

不但是白玉笛,凝香,以後妳再也不許弄丟我了。

慕容楚繡和溫凝香約好於明日出發,由於仙界沒有日夜,溫凝香只能透過客房裏的沙漏判斷時間,沒想到自己似乎來早了許多時間,因為現在天一宮四周都是靜悄悄的,大家似乎都已經

休息了。

罷了,溫凝香這些日子都睡不好,夢裏都是一些模模糊糊的景象,每次都是胸前的劇痛把自己從那堆亂七八糟的夢裏驚醒。

明明那個傷口已經愈合了,但還是不時作痛,仿佛裏面藏著什麼恐怖的怪物,每次的痛楚都如同它無情的咆哮。

想到這裏,溫凝香不禁又撫上左胸,那個傷口真的很深很深,深得使她懷疑當年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溫姑娘起得很早啊。」突然聽到一把陰陽怪氣的聲音從大廳外響起來,溫凝香心中浮起不祥預感,卻也知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唯有硬著頭皮迎上來者不懷好意的眼神。

來者正是孫德仁。

「嗯。」溫凝香輕輕應了一聲,這孫德仁對她的敵意淺而易見,如果說嚴正心只是有意無意的冷嘲熱諷,眼前這人卻像是隨時準備把自己斃於劍下。

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過錯?

溫凝香卻不敢向孫德仁發問。

「忘記一切,那感覺還不錯吧。」孫德仁卻沒有因為溫凝香的冷淡而退縮,反而是走上前道。

溫凝香低頭,沒有回應孫德仁的話,因為她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話,對孫德仁而言都是錯誤的--

她忘掉了以往的一切,骨子裏那種柔順懦弱卻不曾改變。

「聽說妳想回覆記憶,其實那大約會更好,至少妳會記得自己當年是怎麼背叛楚繡,辜負她的一腔情意,現在更害死了我的師弟……」孫德仁彎身盯著溫凝香一字一字地道。

溫凝香被孫德仁這樣突如其來地盯視著,心中不自覺一涼,下意識地微微退後。

「師兄。」慕容楚繡柔軟的聲音從孫德仁身後不遠處響起來,不大不小,剛好打斷了孫德仁的話。

孫德仁猛地站起來,他本來擋住了溫凝香大部份的光線,此時他一讓開,溫凝香便把大廳外的慕容楚繡看得清楚,美人就是美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出現都是美得使人屏息。

只是,當溫凝香想起剛才孫德仁咬牙切齒的那段話,她卻無心欣賞慕容楚繡的美。

背叛?辜負?

自己……曾經背叛慕容楚繡?

那自己為何會討厭慕容楚繡?慕容楚繡為何會對自己這個叛徒如此親切呢?

溫凝香的心裏轉過許多念頭,有些破碎的片段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卻抓不著任何線索。

只感到頭痛欲裂。

她盡量讓自己不動聲色,保持一如既往的平靜--她不信任這裏的任何人,她看得出這裏的全部人都對她抱有敵意,就算是慕容楚繡,她的惡感也是日益嚴重。

溫凝香只想知道,這個女人跟自己到底有過一段怎麼樣的過去!

「楚繡,我也只是跟溫姑娘說一些以前的事而已。」孫德仁淡淡地道。

慕容楚繡看了溫凝香一眼,卻見對方還是平日那副溫柔安靜的模樣,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然後向孫德仁道:「待凝香回覆記憶時,她自會知道該如何選擇。」

「楚繡,妳當年錯信一人,幾乎導致仙界覆滅,這次我勸妳還是想清楚比較好,畢竟有些人就是不應該留下來的。」孫德仁冷冷地道,他當年已經對溫凝香極為反感,更別說經過李輔道

的死,他簡直對溫凝香恨之入骨,愈發愈對慕容楚繡一心袒護溫凝香的行為看不順眼。

慕容楚繡幽幽地道:「師兄……有些事情,無謂執著。」

「我的確執著,但楚繡妳比我更執著,都已經五百年了,妳為什麼還是看不透呢?」孫德仁經過慕容楚繡的身邊,拍了拍她的柔肩,不無惋惜地道--他的確是惋惜驚才絕艷的慕容楚繡

竟然就敗在溫凝香手上。

溫凝香怔怔地聽著這對師兄妹的對話,他們說的話跟自己有關嗎?

她不自覺望向慕容楚繡,卻只看到慕容楚繡含著淡淡失落的眼神。

這一切看似很覆雜,溫凝香卻知道只要她回覆記憶,一切難題都會迎刃而解。

只是,那個答案是她想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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