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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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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下)

兩女來到鬼界幽都,漫步在灰石板大街上,現在正是繁華暄鬧的時份,街上處處掛著紅燈籠,人群摩肩接踵,房屋櫛比鱗次,一派盛世景象。

慕容楚繡想起多年前溫凝香把自己帶到幽都,那時候是她主持身邊的一切,現在卻是自己帶領著她往前走。

真希望這段旅程不要結束。

以前的慕容楚繡不懂得何謂懼怕,現在她卻深深地明白這種感受--

她真的很怕溫凝香回覆記憶後會離開自己,當年的事,真相是如何無人知道,她只怕自己真的誤會溫凝香,而溫凝香則會在記起一切後離開自己。

五百年前,她們曾於幽都裏許下永生不離的承諾,諾言猶在心間丶柔語凝在耳邊,昔年的佳人卻已忘掉這一切,面對自己的溫柔竟是愈發愈的疏離。

心,如同被一把鈍刀來回切割著。

溫凝香突然問道:「慕容姑娘,妳知道我們該前往何方嗎?」

她總是喚她凝香,低柔婉轉,尾音繚繞,仿佛舍不得讓這兩字離開自己的唇邊。

她卻始終喚她慕容姑娘,雖是軟語也只是有禮的敷衍。

慕容楚繡搖頭道:「我對鬼界並不熟悉,但昔年我曾認識一人於鬼界居住,也許向他詢問會有線索。」

溫凝香點點頭,其實她不是看不出慕容楚繡的難受,她大約是真的很喜歡以前的自己,因為那份含情脈脈,千般嬌柔絕不是能偽裝出來的,可是自己對於她的示好卻總是渾身不舒服,唉

,她現在對於自己的前途是愈來愈徬徨,理應跟自己最親密的人卻讓自己不由自主地生厭,而且自己還要曾經背叛過她,她偏生還是對自己這般好……

女子的心思,當真是使人猜不透。

終於,兩女來到一間鐵匠鋪前,鋪子的兩邊懸著紅燈籠,都是寫著「張」字,筆跡粗劣,油漆脫落,明顯是懸掛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其實慕容楚繡心裏也沒什麼把握,她在鬼界裏只跟當年的張鐵匠有交情,那時候張鐵匠說過不會離開鬼界,所以她就來鬼界裏碰碰運氣,假若張鐵匠已經輪回轉世,那她也唯有再找其他

人幫助了。

幸好,鐵匠鋪依然默默地站立在幽都的一角,歷經風吹雨打,店面已不如當年簇新,但依稀可看出其輪廓。

「姑娘來買武器的嗎……」張鐵匠看見兩個少女站在店前也不進來,當下隨手把汗巾甩到肩後,本來他正赤著胳膊出來笑瞇瞇地打招呼,但那客套的笑容在看清慕容楚繡的面容便馬上改變

了。

「慕容姑娘!是妳嗎!」張鐵匠嚇了一跳,如非慕容楚繡看起來還是如同記憶中的高貴優雅,使人不敢褻瀆,他真的準備揑一下慕容楚繡的臉,好證明自己並沒有產生幻覺!

慕容楚繡輕輕地笑道:「張鐵匠,好久不見。」

慢著!這不對!

張鐵匠退後幾步,上下打量著慕容楚繡,外表還是跟以前那般完美無暇,卻少了那股生人莫近的淡漠,多了一份柔順恬靜。

慕容楚繡有點不解地道:「我身上有什麼不對嗎?」

「姑娘……似乎改變了許多啊。」張鐵匠笑道,當年他就是覺得這姑娘美則美矣,卻不足以打動人心,今天一看,竟是比以前還要美上幾分。

女人會變美都是因為愛情的滋潤,莫非當年冷心冷情的絕美劍靈已經找到心中所愛,所以變得如此溫柔優雅?

「的確是。」想起那顆跳動著的心,慕容楚繡不由自主含笑說道。

張鐵匠探頭往後看,想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謫仙人物才配得上慕容楚繡,沒想到男人看不見,倒是看見當年那只女鬼。

別怪張鐵匠一直沒有留意溫凝香的存在,在慕容楚繡面前,大部份人的存在感都會減至最低,因為她實在太奪目了,加上溫凝香本就低調寡言,而且一直站在慕容楚繡身後,因此張鐵匠

到了現在才發現原來還有溫凝香的存在。

「你看什麼?」慕容楚繡見張鐵匠滿臉好奇地拚命探頭往外面看,當下主動讓開身子,甚至還很親切地問道。

不就是看了妳的夫婿在哪兒嗎!

怎知卻是什麼看不見。

但這些話總不太適合說出口的,張鐵匠當下輕咳幾聲便道:「慕容姑娘和溫姑娘怎麼大駕光臨?」

溫凝香敏感地聽到「溫姑娘」三字,便知道這張鐵匠又是一個認得自己,而自己卻認不得他的人,心裏不由自主有點悵然若失……那種別人洞悉自己的一切,自己卻一無所知的感覺實在太

難受了。

慕容楚繡走進店鋪裏,溫凝香跟在她身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只見這裏不過是家無比平凡的鐵匠鋪,她還以為會有什麼特別呢。

「我此行是有事向鐵匠請教。」慕容楚繡有禮地道。

「說什麼請教!當年妳造出來那些兵器可幫我發了一筆橫財呢!」張鐵匠搓著手笑道,還記得當年店子前門庭若市的情景,慕容楚繡親手鑄造的兵器也早已賣光了,現在她的兵器流落於

鬼界各處,每一柄皆是價值連城的瑰寶,只是她本人並不知道而已。

「鐵匠可知道鬼界裏有什麼高人能夠替別人修補回憶?」慕容楚繡單刀直入地道,那麼多年了,她似乎還學不會客套。

「修補記憶?」張鐵匠一怔,沒想到慕容楚繡竟有這樣一個古怪的問題。

「嗯。」慕容楚繡點點頭,無意解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張鐵匠想了想便道:「我只聽說從幽都西行有個名喚如夢谷的地方,那裏住著一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鬼魂,霸占了整個如夢谷,不讓別人進去,敢來挑戰他的人大都死在如夢谷裏,他

曾經許下豪言壯語,說任何一人能闖過如夢谷,他便願意替那人做一件事,曾經有人當真闖過如夢谷,跟那老鬼說要成為鬼界裏最有權力的人……」

他眨了眨眼睛,笑道:「結果他就成為了現在的鬼王,法力無邊,一統鬼界。」

溫凝香聽得目不轉睛,世上竟當真有如此神乎奇技!竟然能把一個普通人變成鬼王,那豈不是比起死回生更為厲害!

「當然,這些不過是傳說而已,我無緣去見鬼王,更別說問他這問題,只是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鬼界有什麼特別厲害的人。」張鐵匠摸摸禿頭,笑瞇瞇地道。

慕容楚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縱使只是傳說,但既然有一絲希望,那也不該錯過。

縱使慕容楚繡博覽群書,但她學的畢竟是仙法,根本不適宜用在溫凝香身上,所以此時也唯有見一步走一步了。

溫凝香也看得出整件事是多麼的虛無縹緲,單憑一個不知真假的傳說,她們就要硬闖如夢谷這個龍潭虎穴,未免有點不劃算,也許溫凝香還會覺得值得,但此事與慕容楚繡根本沒有關系

,自己一直以來跟著她也只因為多一人幫助,自己會更早找到修補回憶之法,既然現在找到如夢谷了,那大約也不必再要慕容楚繡跟著自己進去吧。

畢竟,她覺得自己的事與任何人都無關,包括慕容楚繡。

她的溫柔,讓自己覺得很沈重,一方面自己身上沒有東西可以償還這份情意,另一方面她隱隱感受到自己跟慕容楚繡的恩怨會使這份情意更是難以承擔。

道謝過後,兩女便走出鐵匠鋪。

溫凝香突然停下腳步,慕容楚繡往前走了半丈,方才發現伴在身側的人沒有跟上,回頭一看,卻見溫凝香靜靜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上,長裙勝雪,黑發似墨,楚腰纖細,輕盈得仿佛要隨

風飄走,眼裏卻蘊含著沈重至極的寂寞,身邊的人都有說有笑地跟她擦肩而過,她如同被繁華遺忘在一角的幽靈,只能默默地等待消逝。

慕容楚繡突然覺得自己仿佛快將失去溫凝香,她轉身跑到溫凝香面前,本想牽著溫凝香的手,卻也明白此刻她對自己的陌生抗拒,當下改為把纖纖素手輕放在溫凝香瘦削的肩上,透過薄

薄的紗裙仿佛都能感受著她冰冷的肌膚,使慕容楚繡不禁心裏發涼。

明明溫凝香都已經站在自己面前,為什麼感覺還是這般遙遠?

就算可以觸及她的身軀,也始終跟她的心隔著幾重天涯。

五百年前,自己曾經抱緊溫凝香,卻始終觸及不到她的心扉;五百年後,難道又要讓這遺憾重演嗎?

我想知道妳的一切,我想知道妳的心事--

關於妳的,我全都想知道。

妳明了嗎?

什麼時候,妳才願意卸下心防,與我坦誠相對?

溫凝香的眼裏毫無焦點,她垂頭,長發依依地落在胸前,如同一匹染上墨色的絲綢,只聽見她微涼的聲音在慕容楚繡耳邊清晰地道:「妳陪我到這裏,已經……很足夠了。」

從重逢以來,溫凝香願意待在慕容楚繡身邊都是因為她能替自己打探消息。

現在既然已經有線索,那……也沒有必要再在一起了。

「什麼意思?」慕容楚繡察覺不出自己聲音的顫抖。

「謝謝妳的好意,只是接下來的路,我想自己去走。」溫凝香的羽睫顫動著,她頓了頓便續道:「我……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也許我孤身一人會比較好。」

其實溫凝香已經說得十分婉轉,她想說的是自己跟慕容楚繡在一起就渾身不自在,因為五百年前的怨恨早就在她心裏埋下種子,就算失去記憶,那份感覺卻是永難磨滅的。

那份曾經刻骨銘心的愛,那份曾使使她逆天而行的勇氣,已經被慕容楚繡的無情摧毀得一乾二凈。

現在她只想離這女人遠遠的,她忘掉一切,卻始終沒有忘掉自己臨死前的覺悟。

天長地久的愛戀,不過是水中撈月,春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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