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三(下)

關燈
二十三(下)

七七四十九日後。

利器初成。

慕容楚繡本來低垂著的灰眸突地張開,她雙指一彈,一道金光從她的指縫間彈出來,直穿進鑄劍爐裏,她突然拿出佩劍,在自己的玉臂上一劃,把玉臂懸在鑄劍爐上方,任由傷口的血液滴落到鑄劍爐中。

張鐵匠知道這步驟是成劍的最後一步,以鑄劍師的鮮血作引來為長劍添上殺伐之氣--長劍畢竟是殺人利器,所以需要飲血才能使它活過來。

傳說中的神劍幹孫莫邪,鑄劍師為了讓幹孫莫邪通神入聖,不惜以身相殉,只求使它們成那足以劈開神界的逆天神劍。

慕容楚繡退後幾步,盤坐在鑄劍爐前,一手舉在胸前,伸出食指和中指,兩指並攏,櫻唇裏念念有詞,似乎在與長劍溝通,又像是施展法術。

「去!」突然聽見慕容楚繡嬌喝一聲,只見一柄長劍自冒著白煙的鑄劍爐中沖出來,然後停凝在空中,劍尖垂直往下,仿佛有什麼人在握著這把劍。

慕容楚繡的纖手一揚,那柄劍便自覺地向她飛來,她站起來,一手執劍,仔細端詳著劍身,坐在一旁的張鐵匠見狀都不禁站起來都要看清楚,但又怕唐突了佳人,只好在一丈處探頭探腦地看。

劍柄和劍身配合得天衣無縫,劍身極為流暢,尺寸剛剛好,多一寸則太長,少一寸則太短,寬一寸則太闊,狹一寸則太窄,看起來極為平凡,卻偏生是一把完美得找不出缺陷的劍。

「慕容小姐,這把劍可以借給我看嗎?」張鐵匠脫口而出地道,一開口他就發現自己太多嘴了,有機會目睹寶劍被鑄成已是自己的大幸,自己竟然還敢要求這麼多!

慕容楚繡瞧了張鐵匠一眼,臉上難得出現倦容,她隨手把長劍扔給張鐵匠,像是根本毫不珍惜這柄寶劍,然後便轉身走出鑄劍房。

外面的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仿佛永遠都不會放晴。

慕容楚繡從未試過這麼疲累,以前她在天一宮裏日以繼夜地鑄劍,也不曾感受到這般四肢乏力的感受……

大約是因為已經習慣了依靠著一人的懷抱,現在她不在了,那些酸痛無處訴說發洩,所以才會如此疲累。

人就是這樣的,沒有一樣東西的時候是沒所謂的,但當得到那棲東西再養成依賴之後,便無法再離開那樣東西。

明明以前少了那樣東西都能活得好好的,現在少了這樣東西卻像是缺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溫凝香,妳在哪兒?

慕容楚繡不自覺望向天空,她想起以前自己疲倦的時候,就會抱著溫凝香撒嬌,只要自己一撒嬌,溫凝香就會什麼都答應,而且會伸手摸自己的頭發。

雖然溫凝香的嬌軀是冷冰冰的,但就是莫名其妙地讓自己感到安心,仿佛只要有她在,天崩地裂都不用再怕。

的確,在滅仙陵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慕容楚繡卻不曾怕過,她怕的只是失去溫凝香而已。

原來不知不覺之間,這份羈絆已經變得如此深,如此難以掙脫--而慕容楚繡也不曾想過掙脫。

這就是師傅所說的思念吧?

師傅說,思念一個人,就是腦裏心裏夢裏全都是那人的身影,想要忘掉都無法遺忘。

有些人,原來是如此難以遺忘,仿佛已經印在自己的腦海裏,就算再過千千萬萬年,就算自己的身軀已經化作飛灰,這份思念都永遠不會消失。

原來自己早就沈溺於思念之中,鑄劍的時候,她想的都是溫凝香,她在想如何溫凝香看到這把劍會怎麼想,溫凝香會喜歡這把劍嗎?自己還沒有在她面前提過自己會鑄劍和相劍呢,她會生氣嗎?

慕容楚繡現在最想做的事不是拿寶劍去換閃魂丹,而是牽起溫凝香的小手,再一次緊緊地擁抱她,輕輕擦拭她的臉,然後在她的懷中盡情撒嬌。

思念一點一滴地侵蝕著慕容楚繡的神智,又如同毒藥般流入她的血液裏,使她漸漸變得軟弱,最後她將會無法再清醒。

唯一的解藥,就是那個曾經觸手可及的溫柔微笑。

「慕容小姐,妳有心事嗎?」冷不防一把聲音把慕容楚繡從思念中喚醒,她回身,便看見張藍荷正怯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後,那副神態竟然跟溫凝香有些相似,但張藍荷看起來健康活潑得多,溫凝香則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溫柔秀美,從來不說重話,永遠都是柔言軟語。

這是張藍荷首次主動跟慕容楚繡說話,事實上慕容楚繡一直都凝視著鑄劍爐,她也不敢驚擾這看起來出塵脫俗的絕色美人。

而張藍荷清楚地看見,平日面無表情的玉像美人,眼神裏流露出的是淡淡的憂郁,加上那遠山似的黛眉和琉璃似的眼波,使她看起來更添幾分惹人憐愛的嬌弱,她略為垂眸,想要收斂這種情感外露的眼神,卻只是欲蓋彌彰,就算是傻子都能感受到她深沈的思念,無盡的眷戀。

「張姑娘,妳可以替我尋找一人嗎?」慕容楚繡突然問道,她只是在請求,張藍荷卻頓生受寵若驚的感覺,她本以為這美人永遠都不會跟自己說話,沒想到她不但跟自己說話,更請求自己找人……

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鍋,恐怕張藍荷都會馬上答應,更別說只是找一個人,她連忙點頭道:「可以可以!慕容小姐要找什麼人?」

慕容楚繡仔細一想,覺得自己親口說可能說不清楚,當下道:「張姑娘能尋來一畫師,好讓我把那人的形貌仔細形容再讓他畫出來嗎?」

張藍荷一直見慕容楚繡神態淡漠,以為她是個方外之人,什麼都不在意,現在見她甚至要喚來畫師去繪畫畫像,可想而知那人在慕容楚繡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心中對於那人不禁又羨又妒,但想起自己能替這謫出似的人物辦事,心裏卻是無比高興,當下忙不疊地點頭道:「我馬上去!妳千萬不要離開!」

張藍荷在街上找了個替人寫書信的書生,問清楚他會丹青之後,便付錢帶他回來替慕容楚繡畫像,剛好在走廊上碰見正笑不攏嘴的張鐵匠。

張鐵匠見張藍荷神色匆忙,身後跟著一個書生,問道:「妳忙著做什麼?」

張藍荷把整件事的原委跟張鐵匠說了一遍,張鐵匠精神頓時一振,此刻他簡直把慕容楚繡當作神女般崇拜,神女有求於自己的孫女,他當然是要出力的!

當下兩爺孫帶著書生去後院找慕容楚繡,只見慕容楚繡坐在石桌旁邊,手托香腮,百無聊賴地望向前方。

書生一見如斯美人,呆了一陣子方才回過神來,連連搖手道:「這可不成!」

「不成什麼?」張藍荷橫了那書生一眼,他還沒有聽過慕容楚繡的描述呢!

怎知這書生一見慕容楚繡美麗至此,以為自己是被找來畫她的丹青,連忙道:「這等絕色美人,我怎麼畫都是畫不出其神韻!」

「誰要你畫她!你還不配呢!她只是要找人,所以要人替她畫畫像而已。」張藍荷輕啐一聲便道。

慕容楚繡聽見二人對話的聲音,淡淡一擡頭,書生見她美得不可思議,那冰肌玉貌不在話下,此刻眼裏那快要溢滿的思念更是楚楚可憐,使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一喘氣就會毀了慕容楚繡那吹彈得破的美貌。

如果說以前的慕容楚繡只是一尊玉像,那現在擁有情感的她看起來似乎更美了,而這份絕美都是由溫凝香細心灌溉出來,如非溫凝香,恐怕慕容楚繡再過一千年都不會明了何謂情感,而沒有情感的她,始終是毫無生氣,現在的她看起來方才完整。

張鐵匠一個箭步上前便問道:「你想要找人嗎?」

「我跟一個朋友失散了,想要把她找回來。」慕容楚繡緩緩地道,她還是首次用「朋友」兩字形容溫凝香,她懂得這個詞語的含義,卻總覺得這個詞語不足以形容溫凝香,她跟溫凝香的關系比朋友還要親密 。

她們經歷好幾次生死之劫,那份親密不是一般朋友比得上的。

「朋友?」張藍荷問道,看慕容楚繡那如此思念的眼神,她直覺地覺得那人必定是個男人。

畫像在慕容楚繡的描述下還是誕生了。

畫中的少女,一襲雪白的衣裙,隨風飄揚,一手挽著那濃墨似的黑發,柔情似水的美眸凝望遠方,散發著淡淡的溫柔恬靜,使人無法想像這樣的人會說出任何不好的說話,或者是做什麼壞事。

沒想到慕容楚繡心裏想著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少女。

「還有勞兩位替我尋人。」慕容楚繡把畫像遞給張鐵匠,緩緩地道。

張鐵匠接過畫像,呆了半晌方才問道:「她是……什麼人?」

「我的朋友。」慕容楚繡再次回答,雖然她覺得這答案並不恰東,但她一時之間想不出更好的詞語。

張藍荷忍不住問道:「她是在幽都裏嗎?」

「我跟她在幽都裏失散。」慕容楚繡低聲道,都已經四十九天了,假若溫凝香要離開,大約早就離開。

她只希望溫凝香不要離開幽都,要不然她們兩人恐怕真的永無相見之日。

「為什麼會失散?說不定她只是迷路而已。」張鐵匠皺皺眉,兩個少女一同出行,竟然會失散了,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慕容楚繡不禁揑緊了一直藏在胸前的那封信,道:「她認為她跟我身份有別,一同出游恐有不妥,所以離開。」

「身份有別?她是什麼人?」張藍荷問道。

「她乃是千年女鬼,所以我才會推斷她可能還在幽都裏。」慕容楚繡緩緩地道,事實上在找張鐵匠之前,她已經在幽都裏找過溫凝香,無奈始終都是遍尋不獲,失望之下才會先把鑄劍一事辦好,此時想來,說不定溫凝香早就離開,而自己此刻不過是白費心思而已。

張藍荷好奇心旺盛,便要再問,張鐵匠已經拉了拉她的手,畢竟那是慕容楚繡的私事,自己知道她要找的人長什麼模樣就好了,其他的不必過問。

張鐵匠畢竟是活了幾十年的人,雖然不知道溫凝香的性格,但看畫像中的她溫柔嬌弱,假若慕容楚繡的身份真的是像她的外表般高貴,這柔弱的女鬼說不定真的會以為自己配不上交這朋友而離開,畢竟朋友之間還是會出現身份的差距,只是這種差距爆發的結果有很多種,有些是翻目成仇,有些則是漸行漸遠……

「慕容小姐妳放心,我在幽都裏住了十幾年,別說我吹牛,我的人脈說不定比鬼王還要廣,所以一定能把妳的朋友找回來。」張鐵匠頓了頓,又點點頭道:「慕容小姐妳做得好,朋友之間有誤會就要說清楚,畢竟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假若因為身份這些原因而隔絕了一段珍貴的友情,那是何等可惜呢!」

「嗯。」慕容楚繡點點頭,她找到溫凝香也只是想說清楚而已--她從未因為溫凝香的身份而嫌棄她,如果溫凝香真的是覺得自己是厲鬼所以配不上自幼成長於天一宮,被寄望成神的慕容楚繡,慕容楚繡願意把自己的身世全都說出來,好讓溫凝香知道,她們其實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就算自己真的是什麼高貴的仙人,這也完全不會影響自己對於溫凝香的想法。

慕容楚繡的感情素來很純粹,不包含任何雜質,她既然把溫凝香當作朋友,那就不管風吹雨打,她們都依然是朋友。

張鐵匠拿著畫像離開之後,只剩下張藍荷和慕容楚繡,張藍荷見她還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當下小心翼翼地道:「妳跟她的感情很好嗎?」

「嗯。」想起在這段日子經歷的一切,慕容楚繡輕輕點頭,她們曾經牽手赴死,這樣的感情還能不好嗎?

現在回想起這段記憶,慕容楚繡竟然有點懷念,她懷念的並不是那些危機,而是跟溫凝香攜手面對困難的日子。

溫凝香對自己而言,原來真的是這般重要,重要得自己已經無法再割舍她。

妳一定要回來。

我還有好多話未曾跟她說,請妳,務必要回到我的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