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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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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下)

慕容楚繡去找嚴正心的時候,嚴正心正倒掛在屋檐下喝酒,雙腳勾著屋瓦,半個身子虛晃在走廊一邊,邋遢的頭發從頭上垂下來,可見那一塊塊凝結在頭發上的油漬,但他卻閉上眼睛極為享受,只是在他聽見慕容楚繡的問題後,一口酒馬上從嘴裏噴出來,不偏不倚地噴在慕容楚繡精致的臉上。

「什麼是一顆心?」這是慕容楚繡的問題,而回答則是一口噴出來的酒。

慕容楚繡也沒有生氣,只是舉起那流雲長袖抹去臉上的酒液,灰色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看著嚴正心。

其實嚴正心此刻倒吊著的模樣實在滑稽,再漂亮的人倒過來看也不會好看到哪裏去,更別說是長得頗為猥瑣的嚴正心,但慕容楚繡依然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平淡表情--

誰叫她是個無心無情的人呢?

「幹嘛突然問這問題?」嚴正心倒吊著說話,有點喘不過氣來,當下翻了個筋鬥,穩穩地落在慕容楚繡面前,好奇地問道。

嚴正心好奇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是因為慕容楚繡竟然會有疑問,第二是因為竟然是這個問不得的問題。

慕容楚繡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她一直不曾在意這件事,此時突然問起這件事,也只是因為那本書把心說得太重要了,仿佛沒了一顆心就什麼事做不成。

她不覺得自己曾經做成什麼事情,也許是因為沒了一顆心吧。

「沒原因。」慕容楚繡回答道。

就知道妳做事都沒有原因。

嚴正心暗罵自己怎麼還不了解這劍靈的性子呢,當下道:「心嘛,主要就是使生靈具有七情六欲,會感知外間的一切,會關心別人,會對其他事情好奇,會痛心疾首……」

他斜斜地看著慕容楚繡,沒有說完的話分明就是「這些也就是一些妳沒有的東西」。

「何用?」慕容楚繡問道。

「何用?活著就是為了這些東西啊!人死後能帶走什麼東西呢?劍法嗎?財富嗎?都不是!只是那一份份珍貴無比的情感啊!」嚴正心仰天大笑道,仿佛慕容楚繡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情感……」慕容楚繡沒有因為嚴正心的嘲笑而著惱,只是低聲念著這兩字。

有情?有情的感覺是怎麼樣?

我到底缺少了什麼東西?為什麼每個人都好像跟我不一樣?

慕容楚繡不是白癡,她知道每個人看自己的眼光都很不一樣,就像看著厭惡的異類,不止是嚴正心,還有天一宮裏的弟子,例如說昨天跟自己打過照面的李輔道。

她知道,這些人如此看待她的原因,都是因為她缺少了一顆心。

她甚至知道一顆心是什麼模樣,只是不明白那血肉模糊的東西到底有什麼作用。

七情六欲?就這樣一團肉裏會有一些叫作七情六欲的東西?

難以想像。

「楚繡,乖乖告訴為師,妳是從哪裏看來這些東西?」嚴正心見慕容楚繡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深灰色的眼眸裏一片死寂,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毛骨悚然,不禁轉開目光。

而嚴正心知道從來沒有人會跟慕容楚繡說話,慕容楚繡那腦袋也不會思考這樣的問題,唯一的問題來源必定是小樓裏的藏書。

「書。」慕容楚繡簡潔地道。

嚴正心斜斜地靠著木柱,歪眼看著慕容楚繡,其實她真的長得不醜,柔軟的深灰色長發,那雙眼眸雖然無情,顏色卻是極為剔透,長長的眼睫毛,小小的嘴巴,纖弱的身段,加上那股不吃人間煙火的清冷氣息……

假若到了人間,必定是個禍國殃民的妖女吧;假若多了那顆心,必定是個溫柔多情的美人。

對,就是那顆心,有了那顆心,慕容楚繡方才是真正的慕容楚繡。

「楚繡過來。」嚴正心笑得賊頭賊腦地向慕容楚繡勾了勾手指,後者順從地靠過去,仿佛看不見嚴正心不懷好意的笑容。

事實上她也不在意,就算嚴正心要殺了她都無所謂,她從來都不在意這條性命。

「一顆心是什麼嘛,誰都回答不了這問題,正如盲人摸象,每個人都只能說出自己認識的一部份,所以如果想要一顆心是長什麼模樣,就要去自己探索。」嚴正心搓著手笑得猥瑣,看起來就像個欺騙小女孩的大叔。

「你的意思是……」

「想知道一顆心是什麼模樣,不如就自己擁有一顆心,那你不就知道一顆心是什麼模樣嗎?」嚴正心伸手攬著慕容楚繡的柔肩,一陣酒臭迎面撲來,慕容楚繡也沒有躲避。

「嗯。」慕容楚繡點點頭,嚴正心不知道她是否在敷衍自己,因為他不能從慕容楚繡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看出她的想法。

慕容楚繡倒是覺得沒所謂,她的腦海裏沒有「後悔」兩字,沒有想過假若自己擁有一顆心後產生後悔該怎麼辦,後悔這種情感對她而言太遙遠了。

她的思想極為直接,所以覺得嚴正心說得很有理。

既然想知道答案,倒不如自己去尋找吧。

「意下如何?」嚴正心湊上前笑嘻嘻地道,一張嘴便是滿口黃牙,看起來無比惡心。

慕容楚繡擡眸看著嚴正心,那雙眼睛毫無溫度,看得嚴正心的心中一涼。

「如何才能獲得一顆心?」這是慕容楚繡的回答。

於是嚴正心便帶著慕容楚繡去找天一宮宮主,把來意說明之後,卻看見天一宮宮主的白眉皺起來,說道:「楚繡,妳替我去廚房裏拿些糕點過來。」

慕容楚繡順從地點點頭,待她被差走之後,嚴正心方才灌了一口酒,問道:「你怎麼差走她?」

「你要她擁有一顆心?」天一宮宮主問道。

「有什麼問題?每個人都有一顆心,連妖魔都有心,為什麼她不能有心?」

天一宮宮主看著嚴正心,良久良久,方才嘆了口氣,問道:「你可知道為何極少仙人能成神?」

「他們沒腦子啊。」嚴正心直接地回答道。

「因為他們都心有旁鶩,而要成神必須將所有個人情感排除在外,與天地溶為一體,才能做到與天地同壽。」天一宮宮主正色道:「連我都尚且參不透如何能做到心無牽掛。」

「這個誰都知道啊。」嚴正心不以為然地道。

「但世間又有何人能做到心無旁鶩呢?人間不是有句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嗎?無論以何,心裏始終會有些只關乎自己的事情,這是仙人都逃不過的心思。」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想自己還能想誰?」嚴正心聳肩道。

「神,卻是早就忘卻自我,與天地禍福與共的存在,天地的命運,就是他們的命運。」天一宮宮主又解釋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嚴正心不耐煩了,這師兄怎麼說來說去都說不到重點!

天一宮宮主一直盤坐著,此時擡頭看著正抱臂站在自己身前的嚴正心,道:「楚繡不就是成神的最佳人選嗎?她沒有心,所以沒有牽掛,只要再修煉下去,終有一天她便能突破成神之路。」

「師兄,你誤會了。」嚴正心蹲下來跟師兄平視著,緩緩地道:「神不是沒有心,他們只是已經放下我們執著的小情小愛,而把自己放置在大情大愛上,所謂大情大愛,就是視萬民如子民,他們愛這個天地,所以願意與天地合為一體,化身成天地的一部份,他們的心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大,他們的牽掛比我們任何人都要深厚,只是他們不執著於那些只關乎個人利益的事。」

「神,無心無情也。」天一宮宮主閉上眼睛,語氣冷然地道:「假若有心有情,為何看著仙魔大戰卻袖手旁觀?為何看著人間生靈塗炭卻視若無睹?我們想要成神,都是因為想躲過這些紛亂,成為萬物之中最高尚的存在,不對嗎?」

我們,其實都想成為無情之神。

嚴正心一時之間啞言無言,天一宮宮主從來都能把他說得無言以對。

「那你就忍心看著楚繡那小丫頭行屍走肉似地活下去?」嚴正心微慍道。

「她不在意,你在意什麼呢?她只是疑惑而已,過幾天她便會忘卻此事,你應該清楚的。」天一宮宮主淡淡地道:「你假若真的對她有心,何必等到現在才想她擁有一顆心呢?最無情的似乎是師弟呢。」

嚴正心又是語塞,這師兄也委實太了解自己,自己的確是一時玩心大起才想要慕容楚繡擁有一顆心,事實上他也明白依慕容楚繡那性子,就算沒有得到一顆心,她都壓根兒不會在意。

慕容楚繡送來糕點後,三人聊了一陣子,然後嚴正心便帶著慕容楚繡離開。

「為什麼?」回到小樓的途中,慕容楚繡突然停下來問道,她的思想極為理智,理智得近乎冷酷,既然答應過要去問天一宮宮主關於取心一事,為何嚴正心最後卻沒有問呢?

嚴正心有點頭疼地看著慕容楚繡,然後解下腰間酒葫蘆灌了一大口酒,直到酒香溢滿口鼻,他方才回答道:「擁有一顆心的麻煩太多了。」

慕容楚繡動也不動,雙目直勾勾地看著嚴正心,看得嚴正心想逃走。

唉,嚴正心總不成把剛才跟天一宮宮主的對話全都告訴慕容楚繡,這木頭雖是無情,卻不是沒腦子,她也知道「利用」兩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慕容楚繡沈默,仿佛接受了嚴正心的解釋,她畢竟還不太懂得人心險惡。

嚴正心看著慕容楚繡站在原地,雙手垂下來,長袖依依地垂落在身子兩側,灰色的長發並沒有挽起來,只是隨意地披落在胸前背後,配上那象牙色的肌膚和精致得巧奪天工的五官,假若沒有那雙永遠沒有感情的眼眸,她會是一個令人為之憐愛的小美人。

如非自己當日帶她回來,恐怕她也不會成為現在這樣的劍靈。

如此活著,有什麼意思?

無心丶無情丶無愛。

沒有家人丶沒有情人丶沒有朋友。

就算死了,仙界也不會留下她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一直以來,心中都在愧疚,要不然都不會逃避去見慕容楚繡,因為一看見慕容楚繡,他就會想起自己那錯誤的決定。

若不是自己帶她回來,她不是成為今天這樣一個怪胎。

嚴正心的心不禁軟下來,他從來沒有弟子,唯一稱得上弟子的就只有慕容楚繡,而慕容楚繡弄成今時今日的田地,卻是自己弄出來的。

「你真的想要擁有一顆心嗎?」嚴正心走前幾步,神情是少見的認真。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選擇嗎?」慕容楚繡反問道,她感受到嚴正心的不妥,因而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擁有一顆心真的這般重要嗎?

現在的我活得好好的,擁有一顆心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也許我該這樣問,你想要成神嗎?」嚴正心笑著問道,他覺得自己好像太認真了。

慕容楚繡,這樣無情的人,真的會在乎有沒有一顆心嗎?

自己那愧疚心,也許來得太自以為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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