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撒嬌

關燈
撒嬌

遠處傳來模糊的嬉笑聲,近處是高低起伏的蟲鳴,興許是因為在山上,浩大的蟲鳴頗有些驚心動魄的意味。

肖付驚攥著手中的濕巾,感覺自己有些失控。今晚玩游戲玩的,他那股沖勁兒還沒消散,剛剛江欽嘴一犯賤,他想都沒想就放了狠話。

話一出口,帳篷內的氣氛突然變得微妙起來。兩人離的不算近,但帳篷總共那麽大,遠也遠不到哪兒去。整個空間只亮著一盞露營燈,散發著暖黃的光,只能照亮那一張小桌子和緊挨著的床墊。

江欽坐在明暗交接處,身上一半鍍著柔光一半隱在黑暗中,全身上下只有手中的軍工刀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肖付驚看著那把軍工刀,又將視線緩緩上移,移到江欽的臉上。沒看清神情。

他會不會生氣了?我那話說的是不是太混蛋了?肖付驚皺皺眉,他平時放狠話其實不這樣的。他放狠話的原則就兩點,一是威懾性要強,要讓對方怕,二是侮辱性要強,打亂對方節奏。

......這麽一想,好像也沒問題啊。

“我錯了。”肖付驚說。

江欽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錯哪兒了?”話一出口,兩人一陣詭異的沈默。

這話有歧義。江欽想捏捏眉頭,發現右手還拿著軍工刀,他又把軍工刀收起來扔到一旁:“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確實不知道你錯在哪兒了,所以才想問問,我不是讓你故意認錯......”

怎麽越描越黑?江欽屈起食指在額間抵了一下,他是真沒想到肖付驚會突然認錯。他當時站在辦公室裏被那麽多人圍著,面對教導主任的威壓,骨頭比鋼板還硬,寧願受處分都不肯低頭認個錯,現在怎麽突然就認了?

肖付驚幹咳了兩聲,“就剛剛那話,”他攥了攥濕巾,說不下去了,“反正就是錯了,我認,你別生氣就行。”

江欽又想到了那句話,沒看他,也不脫衣服,就“嗯”了一聲,然後背對著肖付驚躺下了。他確實沒生氣,只不過肖付驚自己可能沒發現,那句話太暧昧,在這樣封閉狹小的空間,就他們兩個人。尤其是他內心還不夠坦蕩......江欽不願意再去想了,索性閉上了眼。

然而這一系列反應在肖付驚看來,明明就是生氣了!

肖付驚坐那兒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想去推推江欽,怕他更生氣,想說點什麽哄哄......他低頭掏出手機,剛在搜索欄裏打上“怎麽哄”三個字,下面出來一系列“怎麽哄生氣的女朋友”,“怎麽哄生氣的男朋友”,“怎麽哄老婆挽回婚姻”......

肖付驚果斷關了。這都什麽跟什麽?

他又在原地坐了一會兒,最終煩躁地抓了抓劉海,心想以後不能對江欽放狠話了。肖付驚站起身彎腰走到桌子邊,伸手去關露營燈,還沒碰到,旁邊突然響起聲音:“別關”。

肖付驚一怔,扭頭看過去:“你沒睡啊?”

“要睡了。”

“哦。”肖付驚想問為什麽不關,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問,又彎腰回去躺下了。

山腳下的帳篷陸續滅了,星空輪轉,如畫軸一般翻了下去,太陽重新攀上了山頭。

帳篷不遮光,光影很快灑滿了整個空間。被子散亂地搭在肖付驚身上,遮住了一半臉,他額頭抵著溫暖的墻,睫毛顫了顫,又緊了緊胳膊抱住的東西,將臉也貼在了上面。

清晨的空氣有些潮濕,混著青草和新鮮泥土的味道,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熟悉的薄荷香。有點冷,所以他臉貼著的和胳膊下抱住的就顯得格外暖。

原來在帳篷裏睡覺這麽舒服。肖付驚在睡夢中想。

十秒之後,他猛地睜開眼,發現江欽背對著自己,他正死死地抱著江欽,將臉貼在他背上。他慌忙地將手撤回來,由於回撤的力度太大,他直接滾下床,滾到了帳篷邊。

他躺在地上瞪眼楞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這是他自記事以來,第一次跟別人睡一張床。

待完全回過神後,他想起自己剛醒的時候抱著江欽的樣子,連忙支起身子爬了回去,探頭去看江欽。

還好還好,他沒醒。

肖付驚將頭伸回來,松了口氣,在床墊上呆坐了一會兒,又禁不住撐著身子去看江欽。

江欽睜眼不說話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像一塊溫潤的玉,沒有棱角,但他現在閉著眼睛肖付驚才發現,他的眼角是銳利的,有鋒芒的,鼻子利落筆挺,給人一種莫名的疏離感。

肖付驚想了想,有點像古代的世家公子,要是穿白襯衫,別嘴賤,肯定特招小姑娘喜歡那種,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就沒見江欽穿過淺色的衣服。

帳篷內不完全封閉,山上起了風,一小撮透過帳篷底部躥了進來,拂過江欽時,將他額前的碎發吹的亂顫。

肖付驚垂眸看了一會兒,禁不住伸手替他撥了撥。

——“驚哥,欽哥,你們起了嗎?”

“咚”的一聲,肖付驚嚇得差點砸在江欽身上。他支著胳膊撐身起來,連忙套上外套,拉開拉鏈沖外面的吳嘉比了個“噓”的手勢。

吳嘉連忙捂住嘴,然後又小聲說:“這山裏有一些飯館,驚哥你們要吃飯的話可以去看看,我們要到9點才集合。”

肖付驚點點頭,一聲不吭地又將拉鏈拉上。

他才不想去爬什麽山,他只想待在帳篷裏。肖付驚回頭看了看江欽,轉身從背包裏把新買的書拿出來,這是江欽列給他的書單。一共列了五本,他周六全都買了,這次旅行帶了一本出來。

他靠在小桌旁,邊看書邊等江欽醒來。

江欽背對著他,手指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肖付驚看到第三頁的時候,江欽醒了。

“醒了?”肖付驚將書放下,“哎,你別說,這書還真挺好看。”

“什麽書?”江欽眼神清明,看起來像是根本沒睡過。

“就是你給我推薦的。”肖付驚將封面攤開給他看。

江欽笑了笑,“這麽熱愛學習?”

肖付驚挑挑眉,“只有熱愛學習,學習才能熱愛你。”

“你是不想去爬山吧?”江欽毫不客氣地戳破他。

“啊,”肖付驚將書扔下捂住腦袋,然後擡起頭,“要不你背我?”

江欽指了指床墊,“你做夢比較快,夢裏什麽都有。”

兩個人互懟了一會兒,懟餓了,只好拖著身子出來覓食。這山裏的優點是,風景不錯,到處都是茂密的樹林,缺點是,到處都是茂密的樹林。

兩個人走的腿都快斷了,才找到一家飯館。

這飯館裝修的倒是不錯,用色十分大膽,墻壁上有很多照片,便利貼,很符合年輕人的審美。只不過店裏只有靠墻的寥寥兩排座椅,而且現在是清晨,飯館裏只有兩三個人。

兩人走到櫃臺前,見上面有塊牌子,上面寫著:小本生意,概不賒賬,如有特殊情況,請撒嬌。

肖付驚看了一眼,心想這店主挺奇葩,來景區旅游的肯定都是備好了錢的,吃個早飯誰會賒賬啊?居然還用撒嬌這種詞,這麽老土。

他眼尾一挑,十分硬氣地掏出手機,卻發現開不了機。

“......”媽的,昨晚玩到太晚,帳篷裏又沒有電源,忘記充電了。

他跟江欽對視一眼,江欽搖搖頭,他手機也沒電了。

肖付驚將手機揣回兜裏,小聲說:“沒事,這次出門我特意帶了錢包。”然後他又自信滿滿地開始掏兜,掏了半天啥也沒掏著。

“......”可能落在帳篷裏了。

肖付驚再次看向江欽,要不,你撒個嬌?

江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可能。

正在兩個人面面相覷,想著在面子和餓死之間做個選擇的時候,外面一群人烏泱烏泱地進來了。

“我沒讓爬山給累死,吃個早飯就要累死了!”

“別說了杭哥,我看前面這山挺高的,我們該不會要爬到頂吧?”

兩個人齊齊回頭,“錢憶杭?!”後面還有一大群人,除了十四班的還有很多不認識的,瞬間便將整個店鋪擠滿了。

錢憶杭正跟何尋說話,轉頭看過來,一拍手,“哎,我們正找你倆呢,去帳篷裏找你們不在,發信息也沒回,原來跑我們前面了!”

“驚哥,欽哥,你們倆起這麽......早啊!”何尋話沒說完,就被後面的人群擠了過來,眼鏡都差點給他擠掉。估計附近的班級都來了。

肖付驚和江欽被擠到了櫃臺跟前,趴在巨大的菜單前,動都動不了。

“錢憶杭,我們手機都沒電了,給付下錢!”肖付驚被擠的有些缺氧,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哦哦,我在這兒呢,手機給你!”錢憶杭人被擠沒了,伸長了胳膊朝空中揮了揮。肖付驚夠了兩下,沒夠著。

江欽旁邊站著個戴眼鏡的男生,他見這陣勢估計要夠到下輩子,便對江欽說:“你們兩個一起是吧,我幫你們付吧。”

江欽還沒說什麽,旁邊突然插進來一只胳膊,手中舉著手機就要往櫃臺上的二維碼掃:“我來付吧。”是個女生,聲音不大。

肖付驚轉回頭,見那個女生看起來挺冷靜的,實際上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幾下都沒把微信的支付頁面打開。

他張了張嘴,剛想拒絕,那女生旁邊的朋友突然壓低聲音說:“是我先看到他倆的,別跟我搶。”

女生終於把支付頁面戳開了:“我們班跟他倆一層樓的,離得比較近,我來付吧。”

另一個女生不服氣道:“那我們帳篷搭的還離他倆近呢!”

兩人聲音越來越大,旁邊戴眼鏡的男生不耐煩了:“我付吧!”

女生齊齊瞪他:“我付!”

他們這樣一來二去的,後面一群人還餓著肚子,終於忍不了了,“拜托你們隨便一個人付了吧,再不行老板你記我賬上,等我擠過去一起付錢!”

“不行!!!”女生朝對方吼。

她倆爭的那是付錢嗎?爭的是加微信的機會!肖付驚和江欽一個瘋傲狂,一個壓根不露頭,她們一直找不到機會搭訕,好不容易遇到一次兩人手機沒電需要別人付錢的情況,這可是百年一遇,天上掉餡餅的機會,誰也不肯放過。

女生將手機懟到二維碼前:“我付!”

另一個女生也懟上去,拿胳膊跟她較勁:“我來付!”

戴眼鏡的男生直接把二維碼牌子拿走了:“你們有完沒完,我付!”

肖付驚人生頭一回這麽無助,感覺誰付錢這件事已經跟他沒關系了,他想發火,但人家是主動付錢,他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想走吧,店裏又被擠得滿滿的,不用說出去,想鉆個地洞都沒地兒鉆。

江欽被夾在一群人和櫃臺中間,動都動不了,無奈道:“老板......”

他話沒說完,老板終於看不下去了,大聲吼道:“都別爭了,我來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